外观
怀袖清风师道长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2026 | 出处:怀袖清风师道长.docx
我收藏谢稚柳先生的书画扇有10来件,件件精彩。而最有故事性、知识点的则为四把成扇。
(一)
1993年,大陆艺术品拍卖市场刚启动,我应祝君波兄之邀,作为公司和谢老之间的联络人,协助朵云轩的拍卖工作,对全国各地的拍卖资讯自然也多有了解。期间,南京有一场小型的拍卖,拍品中有一件谢老的《竹石图》成扇,背面则是程中行(1903-1990)的书法。当时,许多人都不知道程是何许人。我虽知他是钱名山先生的二女婿、玉岑先生的连襟,但也不知其详。只是因为谢老的画,便把它收入了囊中。
说到画竹,众所周知的方法便是“工笔”和“写意”,工笔用双勾法,写意用撇出法。其实,根本的分别在“写生”和“写意”,写意用撇出法当然没有疑义,而写生,不仅可以用双勾法,同样也可以用撇出法。典型的代表便是文同,他的墨竹被认为是画竹历史上的开山,其画法便是撇出的写生。而谢老的画竹,正是出于文同,包括后来的“落墨法”,事实上也是一家眷属。
抗战避兵重庆时期,谢老寓所的屋后一片竹林,他天天目观心识手追,于竹子一年四季、风雨阴晴的物理生机,真有不知我之为竹、竹之为我的物化神遇。一时画竹猛进,连张大千也自叹弗如!我则一直认为,近世画竹,写意以唐云先生为首屈,写生则以谢老为无双!
此扇以墨笔点厾湖石一拳,不作勾皴而以浓墨枯笔攒簇点苔,墨韵晶莹犹湿。翠筿一枝,以汁绿行竿、勾节、剔枝、撇叶,全出于书法的用笔却不离真实的物象,似乎正当晨光露气时分,刚刚解箨的新篁舒展开枝叶,左右摇曳,婆娑起舞,清芬袭人。枝节的箨片用赭石颜色剔出,这是谢老观竹的独见和画竹的独创。
我把扇子拿给谢老看过,谢老便对我回忆起重庆那一段苦中作乐的生涯,虽然食少肉,幸而居有竹!而画竹,放眼全世界的画史,只有在中国画中才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相比于“西洋画中只有‘风景画’而没有‘山水画’”的咬文嚼字,实在是更值得我们深思的一个中西文化的比较话题。
此扇作于1948年,抗战胜利后回到上海,谢老寓居虹口的定定馆。因“不可一日无此君”,仍在园中栽竹,可惜都不能成活,所以又颜其居为“苦篁斋”,而只能把竹子栽植到纸面上去了。
说到背面的程中行即程沧波,谢老表示,过去不能多讲,现在可以供一讲了。原来,他是寄园中践行“春秋学”最有出息的弟子,曾任国民政府宣传部长、监察院秘书长、立法委员、《中央日报》社社长等,大声疾呼,力主抗战!当时寄园的众多弟子,义无反顾,纷纷辗转重庆,投身抗战,书生杀敌,奋笔墨做刀枪,砥柱后方,声援前线。而程正是他们的“带头大哥”。只是抗战胜利后,因不满国民党的腐败,程便退出了政坛。赴台湾后曾任首届书法家协会的会长。扇面书东坡诗“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正可窥见其当时的心境。
扇面的上款人“坚白(伯)”先生,是周慧珺先生的胞兄,亦为当时海上墨林的名家。
(二)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陆俨少先生的学生徐一轩、吴明耀等也常去谢老的壮暮堂走动。当然我也常去晚晴轩的。一次无意间,一轩兄对谢老讲起:“陆老曾给徐建融写过一把扇子。”谢老便问我,我说确有此事,扇面也一直保存至今。“背面有画了吗?”“还空白着。”“那你拿过来,我给你画吧!”
我大喜,第二天便把扇面拿到谢老的画桌上。谢老打开一看,不禁赞叹:“陆先生的书法,虽专门的书家有所不及啊!”又说:“今天,不少人认为他的书法是从杜牧的《张好好诗帖》化出。其实,杜帖一直为张伯驹私藏,很少示人,新中国成立后捐给故宫,但长期秘藏,直到近年才有影印本的公开。说陆书从杜帖出,不过是因为二者书风相近而已。陆先生的书法,实在是不拘一帖的取众家之长而自成面貌,与杜帖不谋而合而绝非有意化出啊!”
至于俨丈人好杜甫而给我给所写的却是李白,谢老表示:“这大概是因为李白更合于你的性格吧!”
谢老一边讲解,一边拿出扇面板,夹好扇面,拭平,便提笔蘸墨,在扇面上横涂竖抹,枯湿浓淡,离披纷陈起来。很快,一幅《竹石图》便几乎铺满了画面,密不透风而满是春风,看得我目瞪口呆!画毕,想不到,谢老又换了一支笔,在右上角的稍有空白处竟然又题了一首七绝:
卸箨抽枝堕粉残,凌云见此碧琅玕;
莫教又入江湖手,枉遣风梢作钓竿。
如果说,画笔已有十分美,加上这书笔、诗笔,就更臻于十二分美了!这固然是对我格外的厚爱,但同时又是在与俨丈人“较劲”啊!不禁想起俨丈人的一句话:“画册页好比打擂台,所以,请人画册页,第一页一定要请高手画,后面的人才不敢不用功。”请人书画扇面,不也正是如此吗?
(三)
上世纪90年代,在谢稚柳先生“绢与纸,正是笔与墨的生命线。绢与纸的条件不能很好的配合,就妨碍了笔与墨的表现,笔与墨、绢与纸是相依为命的,要共同来完成它的艺术描绘”(《水墨画》)和吴湖帆先生“生宣纸盛行而画学亡……唐宋尚绢,元之六大家(高、赵、黄、吴、倪、王)、明四家(沈、唐、文、仇)、董、二王(烟客、湘碧),皆用光熟纸,绝无一用羊毫生宣者……画用生宣,盛于石涛、八大,自后学者风靡从之,堕入恶道,不可问矣”(《丑簃谈艺录》)思想的影响下,我曾提出“生宣纸革命”的观念。意为一、中国画的传统不只是明清的文人画、写意画,更有唐宋的画家画、规整画;二、因此,中国画的材料也不应局限于生宣纸,还应有皮纸、麻纸、熟宣纸、粉笺纸和绢素等;三、生宣纸的制作工艺亦需要在皮料与草料的配方上加以改进而不可偷工减料。
而与当时日益流于沦于偷工减料的生宣纸反差最大的,便是明代吴门画派和晚清海上画派所爱用的洒金纸、泥金纸,尤其值得我们在今天继承、发扬,而用以粉饰大化,文明天下。惜乎失传久矣,几乎无人问津。
为了支持我的观点,陈佩秋老师不仅从家中翻检出旧的泥金纸,但数量已经不多了;更让我拿了样品找到苏州的一家笺扇庄,定制了一批泥金扇面,还分给了我20来片。
看着谢老、陈老师画了一批泥金笺、泥金扇,我也学着画起来,只觉得纸面就像玻璃一样光滑,非常难画,珍贵的材料,被我糟蹋了不少。总算有几张还看得过去,我便挑了自以为最满意的一张向谢老请教。
画面用工笔意写的方法,写一只唐山鹊栖息在一枝摇曳东风的海棠花上,题句“琼枝翠叶庭前植,从待翩翩去又来”虽是唐徐夤的诗句,但也是我所生活小区周边的实景。时在乙亥(1995)秋日。
谢老看了,直言太过拘谨,并表示用“工笔画”的概念来认识唐宋画家画的传统是一个严重的误区,“你虽然在这方面有了一定的理论认识,但实践还是非常欠缺的”。我唯唯;看我失落的样子,谢老话锋一转,又说:“虽然,从总体上,这把扇子还是画得不错的。这样吧,你以画面的内容为题写一首诗,我给你题在背面吧!”我一听,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抛砖引玉,竟因此而能得到谢老的一件墨宝!紧张的是,这是谢老要当场考试我的才学,可千万不可露馅啊!
虽然,在这之前,谢老一直夸赞我的诗文才情,并不时地让我为他代笔撰文,无非是奖掖后进的意思。但那些文字,却是在家中所写,有的是时间慢慢推敲。被老师要求当面当场撰写文言诗文,80年代初王伯敏先生曾有过一次,谢老的这场“考试”则是第二次。
我稍调整心绪,略作思索,应该不出三分钟的时间,便拿起谢老画桌上一支铅笔,在一页白纸上写下:
东风着意匀颜色,高烛分明照淡妆;
碧汉银河牛女会,无端锦瑟羡飞觞。
前两句系化用苏轼的“海棠”诗:“东风嫋嫋泛崇光……故烧高烛照红妆。”易“红妆”为“淡妆”,不仅因为我所画的海棠花色较白,更因为这个位置必须用仄声而不是平声字。唐山鹊即山鹧鸟,俗名山喜鹊,所以第三句用了鹊桥渡银河牛郎织女相会的故事。末句则由牛郎织女爱情的艰难曲折,联想到李义山“锦瑟”诗的艰涩难解,认为生命有限,青春短暂,年轻人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所谓的“爱情”上,还不如与朋友一起去痛快地喝酒——这也是谢老所熟知的我一贯的人生态度,所以他还专门为我写过一副四尺的楹联:
行乐及时惟有酒,出门无侣漫看书。
系剥东坡句而改“虽”为“惟”,以更契合我的性情。
谢老拿起我的纸条,不禁慨叹:“这样的才情,如果在民国,我的那个朋友圈你也一定可以进得来的啊!”我忙说“不敢”。只见谢老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把诗写到了扇面上,结体堂皇,笔力遒劲。并落款“建融写海棠山鹊并赋诗,因为之书”,仅把“银河”的“银”字改作“填”,以为“碧汉”“银河”同义重复,“填”则有“搭桥”的意思。书毕,谢老准备钤印,我赶忙阻止,说:“我自己来盖印吧,让我多盖几方。”
因为,图画世俗有“三多为贵”之说,即画面物象多(画得满)、题字(诗文)多、钤印多。书法作品,同样也以钤印多为贵。我在引首盖了“溟鱼”“苦篁斋”(皆朱文)二印,这两方印都是谢老50年代前后的常用印,70年代后就基本不用了,所以弥足珍贵。名款处则盖了“谢稚柳印”(白文)、“壮暮翁”(朱文)和“稚柳”(朱文)、“壮暮”(白文)四印,都是谢老晚年的常用印。
(四)
1995年,谢老命我编纂《壮暮堂诗钞》正式出版。我对世评谢老诗出于玉谿生,而集中诗大多略无瑰丽迷离而更近于宋人颇为不解。谢老便对我作了解释,年轻时学诗确是爱好李商隐,但避兵重庆抗战后方时与沈尹默先生邻居,沈力劝他要贴近现实生活,应该学宋诗,所以才转向了平实,于是几乎脱胎换骨了。由于早年的诗作,大都散佚无存,所以集中所收,基本上都是抗战以后、尤其是新中国时期的诗作。真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实在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我则心有不甘,依然致力于搜集谢老的诗什尤其是早年所作。大概是1996年吧?朵云轩大修,大批库藏出售,一把谢老早年的书法成扇引起我的注意并为我所得,陈老莲体的小行书写《玉烛新》一阕:
丛凄摇影瘦。记旧曲凝尘,画屏灯后。照人剪水,惊回处、可是当时歌袖。朝门彩笔,料未拟东风依旧。因忆着、曾供清尊,重温十分芳酒。
匆匆事与烟冥,展梦里秋眉,镜心春逗。晓钟记否,敲尽了、烂锦年华时候。丝萦断藕,真比得离情谙透。还怕便、兰露牵愁,为谁白首。
书风流美隽逸,飘洒不群,不论。细品其词,一种婉约奇幻、迷离凄美的情调,不正与玉谿诗风若合符契?只是不能确定是否谢老所制。背面是李涤的山水,不知何许人也。但我意在谢老,李涤是谁也就无所谓了。
我把扇子拿到壮暮堂中,谢老看过后肯定地说,这正是自己的早年所作,系受“老兄”玉岑先生的词风影响,而糅合了玉谿的诗风。时间应在30年代的初期,正是多愁善感的少年风流。我希望在空白的首行加盖一个引首章,谢老便挑出一方“迟燕居”,边框饰以双龙,印风绮丽如词风者钤上。
背面的李涤(1890~1959),谢老告诉我,系江南艺苑的一位奇才。他是江苏吴江县的一个警佐(相当于今天警所的所长),出身书香门第,余事雅好诗书画印,为南社社员,与黄宾虹、张大千等皆熟稔友善。三四十年代时在上海颇为活跃,名气很大,并暗中帮助过中共地下党。只是维新后因旧警官的身份而淡出了艺坛。更可惜的是,他所帮助过的地下党员后来被划为“右派”,他竟因此受到牵连,郁郁而终。
扇面所画山水,咫尺万仞,全用南宋夏圭笔法,苍劲刚健,纵横斫刷如长枪大戟,痛快淋漓!布局则易边角为全景,气象壮伟雄丽。陈佩秋老师在旁边看了,也认为画得好,远在同时以画“四王”著名的许多名头之上。
书画的上款人均为“师子”即王伟(1885~1950),是民国时期活跃于上海的大名家。难怪谢老的书(词)、李涤的画都如此地用心而没有丝毫的率尔应酬。
2027年6月1日,是谢老逝世30周年的祭日。我特为检出这四把成扇,一一展开、收拢,往事历历,如在眼前,不禁竹石苍苍、诗书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思绪绵绵、风雅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