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生涯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2025 | 出处：24_我的读书生涯.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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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的方式多种多样，读书无疑是最重要的方法之一。

“知识就是力量”是培根的名言，一个人读书越多，就越会感到自己的力量日益强大。“学然后知不足”是《礼记》中圣人之言，一个人读书越多，就越会感到自己的有限。对这两句话，不同的读书人有不同的切身体会，而我多年读书经历所体会到的，则是《礼记》而不是培根。

我出身于世代务农的家庭，不知为何，从有记忆开始便喜欢读书。最早是读图，从香烟牌到连环画，不给读便不肯吃饭。所以父母收集了许多香烟牌变换着花样哄我吃饭。稍长，祖父每星期从工厂图书馆借来连环画供我轮换着读。

小学三年级时，我不仅把学校图书室里的中国民间故事、童话书等全扫荡了一遍，还从同学那借来“薛仁贵”“薛丁山”等繁体直排的长篇小说读得入迷。从此，我偏爱上了一切有关传统文化的图书。五年级那年，我借到一本《康熙字典》，尽管近乎一点也看不懂，我竟用一年时间把它抄了一遍！进入中学，我又用三四年，把学校图书馆中的经典横扫一空，手抄了《昭明文选》《唐诗三百首》等十数册，并由《水墨画》一书“认识”了谢稚柳先生。1968年后，我回乡务农10年，干好农活，便读书消日。我开始“补看”外国书籍，如托尔斯泰、塞万提斯、巴尔扎克、康德等，边读边写的抄录、札记不知有多少，直到20世纪80年代搬家时尽弃于废品收购站。

1978年后，迎来了一波空前的国内外经典名著出版潮。我抱定出一本买一本放在家里慢慢读的决心，三四年下来，家里堆不下书了，而且根本来不及读。1982年后，我便终止了无原则的购买，改为有选择地购买，且有买必读，阅读主要侧重于历史、美学、文学等读物。受“新潮”的影响，我尤其读了不少西方著作。

1989年后，我重新回到传统，在谢稚柳先生“期成大儒”的指导下，反复通读“四书五经”“二十四史”“韩愈”“三苏”“章学诚”“梁启超”……而且都以蝇头小楷摘录或札记于笺纸上。进入21世纪后，更创意为在四尺十二开的宣纸上绘画人物、动物、花卉小品作“笺纸”，将读书札记书写在画面空白处。

我喜欢读书，却不喜欢藏书。一方面，我认为书是用来读的，而非用来藏的——当然，因为有藏书家，我们才有更多书可读，那是另一回事。另一方面，今天的时代，书多得不得了，什么书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而大多数读书人的住房条件毕竟有限，没有必要买了房子给不读的书“住”。我家书柜中常年保存的图书就万册左右。每年春节前，我都要整理一遍书柜，将确定今后不读的书剔除。浦东图书馆成立之初，工作人员知道我每年都要这么做，希望我把剔出来的书捐给馆里。两年时间，我给了他们近4000册，在馆里为我设了一排专柜。再后来问他们要不要，他们也书满为患，回答不再需要。

读了这么多书，一度似乎增长了我的知识和力量。但40岁之后，我觉得知识一点没有长进，却极大地开拓了我的器识。“士当以器识为先”，这句话是宋代刘挚说的，也是常州学派“期成大儒”的目标。什么是器识呢？就是“知不足”的担当精神，孔子的说法是“行己有耻”，也就是要有敬畏之心。认识我的朋友大多认为我谦虚、低调、“没有原则”；其实我也曾骄傲、高调、“坚持原则”过。但40岁之后，我突然觉悟到，世上有那么多书，即使什么也不干，用几辈子也读不了；所读过的那些书，我学到老也学不了。《孟子》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读了这么多古今圣贤书，开拓了器识，开阔了眼界，在前贤面前我显得何等渺小啊！我又有什么理由骄傲、高调呢？以我的卑微，根本接触不到事关原则的“大节”之事，而对于非原则之事，我又有什么资格“坚持原则”呢？黄庭坚说“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可夺”，无“大节”可临的我，自然只能做一个“俗人”了。但是对于前贤的境界，我始终是“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再看同辈，一个个功成名就，我简直连“心向往之”的念头也不敢有！最后，面对“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年青一代，中国的、西方的、传统的、现代的……尤其是人工智能等方面，我知道的东西，他们不为而能；我不知道的东西，他们驾轻就熟，我已经有被拍在沙滩上、再也爬不起来的感觉。孔子自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史记·孔子世家》认为“无大过”就是“彬彬”“知不足”而起敬畏之心的意思，信然。40岁时我有诗：“少年许国作干城，未试胸中百万兵。管领书城五千翼，此生亦不负今生。”75岁时我又有诗：“京华曾竞百花春，四十年来事尽尘。百看一无输十九，方知是我不如人。”欧阳修说：“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藏书、金石、琴、棋、酒），其去宜矣，复何道哉！”是以，“知不足”而真“知足”常乐也。

“知不足”就是为社会作贡献的担当精神，要有“行己有耻”的敬畏之心。

“知足”则是不为社会添麻烦的“求其放心”精神，同样出于敬畏之心。

（刊于2025年10月13日解放日报朝花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