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古人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2607超越古人.md

---

徐建融

今天的书画家，常有“我（们）的水平已经超越古人”的表态。在五六年前还有些羞羞答答，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轻易说；渐渐地，则半遮半掩地讲了出来。潘多拉的魔盒一经打开，这几年，在公开的场合，不少大牌的书画家便一而再、再而三理直气壮地直言不讳了！客气一点的，“我”后加个“们”；不客气的，直接就是“我”而没有“们”。

当年，具体是哪一年记不起了，有人率先半遮半掩第一次讲这话的时候，在圈内引起轩然大波，一片指斥之声，称之为无知、无耻的无畏。近年，反对声不再激烈，认同者则越来越多，俨然自己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就像三四十年前自封的“大师”一词刚出现时被看作笑话，今天则满大街都是“大师”了。

几年前，大家都在声讨“超越古人”说的时候，有人问我的看法如何？我表示：一、敬畏古人的最好态度就是要有“超越古人”的心志，当然，这个心志应该放在胸中而不是挂在嘴上；二、自诩“已经超越古人”的书画家，有某几位在某些方面确实已经超越了古人——这“某几位”的张三李四不宜作具体的点明，而“某些方面”则主要指技法形式方面，包括书法的笔法、结字、章法还有墨法，国画的笔墨、造型、构图还有题材，尤其是巨大尺幅的创作和重大题材的创作，今人多有古人所不可企及的创造性贡献，诚所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包括书画）”而“江山代有才人出”！

我们知道，无论古今中外，一个人艺术成就的高低大小，不外乎取决于主客观两方面的依据和条件。

主观的依据是内因，你有没有艺术的天赋以及天赋的层级如何；客观的条件是外因，你有没有良好且适合你的学习、创作环境。没有天赋，身处再好的环境也成不了才；而没有良好的环境，无论多高的天赋亦成不了才。介于主客观之间的第三个因素则是主观的努力包括正确的努力方法，天赋和环境都有了，不努力不行；天赋和环境都没有，再努力也不行。

主观的天赋是无法考量的，但客观的环境和主观的努力则是可以明白考量的，我们就从这两方面来比较一下古今书画家的条件孰优孰劣——这个“古”，包括已经去世的前辈书画家；“今”，则指今天还在世或近年刚去世的我辈及后辈书画家。

论能够接触到的学习材料，即古今中外文化书画的经典，公私收藏的原作，仿真的印刷，今人肯定远胜于古人。论生活的居所和工作的画室，我所见到过的前辈大多狭小简陋，今人们则拥有几百乃至几千平米的豪宅广厦；画桌，前辈或有以餐桌兼作画桌的，今人则无不有三四平米甚至十几平米的大画案，甚至有几十上百平米的墙面作“画案”！纸墨，前辈惜之如金，一条4厘米高的纸边也不会丢弃，今人则有用不完的宣纸、用不完的墨汁，一天用掉半瓶墨汁、20张四尺整纸不足为奇，稍不如意，便揉成一团扔了。薪水、稿酬，今天的书画家更远远超越前辈和古人不知几何！个别书画家所生产的经济效益，甚至抵得上一个几千人的中型企业！而论主观的努力，在书画上所下的功夫，前辈和古人都不可能付出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今人则自述全力以赴、每天不少于8个小时！以如此远超古人的优越的客观条件和勤奋的主观努力，只要智力不是十分低下，在艺术的技法形式上不超越古人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艺术技法超越了古人，就可以认为艺术水平、艺术成就、艺术贡献也超越了古人吗？看看今年陆俨少先生的“咫尺千里展”和八大山人的400周年诞辰展，再看看今天“大师”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精品力作展，不能不让人联想到曹操和崔琰的故事。

曹操容貌平平、身材矮小，崔琰相貌堂堂、身材魁伟。有一次接待匈奴使者，曹操怕自己的形象有失大国威仪，便让崔琰穿上丞相的华服高坐中堂，自己则穿上侍卫的简装侧立其旁。事后派人征询匈奴使者，答：丞相形容极视觉冲击力之致，而侍卫的气势更有“真英雄”的不可一世！

我想，今天的“大师”多为崔琰类，而古人包括前贤则为曹操辈。论艺术的形式，今人肯定超越了古人，一如崔琰的相貌、身材、服饰超越了曹操。但论艺术的成就，今人还是远远不如古人的，一如崔琰远不及曹操之“真英雄”。

那么，不及在什么地方呢？便是古人丰富的生活工作历练，深厚的文化器识修养，都是我们所严重缺失的啊！宋刘挚有云：“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便不足观。”书画家岂不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