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本还是习善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2607究本还是习善.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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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经》开宗明义的这一节文字，几乎人人耳熟能详。它的意思是说，每一个人的先天本性都是善良的，之所以后来会有善人恶人之分别，全是因为后天所接受的教育不同使然。

这段话的前两句源自《孟子》的“性善说”，当然，《孟子》中并没有相同的文字表述，但确有这样的意思。后两句则出于《论语·阳货》，《孟子》也有同样的意思。

人性之“本”，除《孟子》的“性善说”之外，《荀子》有“性恶说”，认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恶，则必以法度教之”。“伪”通“为”，意为先天的人性都是恶的，所以，后天须施行（为）“法度”的教化才有可能成为善人。

此外，还有“性无善恶说”，《告子》中记载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而“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意为先天的人性本无善恶，后天如果受到好的教化（文武兴）则成为善人，受到坏的教化（幽厉兴）则沦为恶人。

更有“性混说”，扬雄《法言·修身卷第三》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意谓先天的人性中善恶两种因素并存，后天习好便去恶而成为善人，习坏便去善成为恶人。

至唐代，韩愈在《原性》中又提出“三品说”，认为不同的人等，其人性之本有上中下之别。上品的人性本善，如尧舜，虽后天所受是坏的教化也不碍其为善人；下品的人性本恶，如桀纣，虽后天所受是好的教化也不易其为恶人；中品的人性则无善无恶或善恶混，为绝大多数普通人，后天的为善为恶全在教化的是好是坏。

这个先天人性之本究竟是善还是恶的问题，上下千年，纠结了许多人绞尽脑汁去穷研极讨，但始终未能得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结论。进入宋代，从理学到心学，更多的儒者投入到这个问题中来，天理性命成为“宋学”又称“道学”的核心课题。有一个李诩，可谓“宋学”的先驱，虽然没有嗣后的周张程朱有名，但在人性之本的问题上用力殊大，一连写了三篇《性论》，并与欧阳修喋喋不休地反复探讨。

我们知道，欧阳修一直主张经世致用而反对象牙塔的书斋“学问”。所以一开始还比较客气，到了《答李诩第二书》便明确表示：“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因为，人性的是善是恶，是先天的；而人生的为善为恶，则是后天的。对于先天的，我们是无能为力的，也即“信天命”而“罕言而不究”；我们的精力，应该而且只能用在自己可以做得到的方面，也即“尽人事”而习善、修善、行善。“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哪里还有精力时间穷理尽性地去研究“性说”实为“事无用之空言”啊！

那么，为什么历代的圣贤对人性之本的是善是恶，得出结论会大相径庭呢？欧阳修认为，圣贤的主旨，并不在“性果善果恶”的结论，而在“戒人慎所习与所惑，而勤其所以率之者尔”。所以，本善本恶本无本混，言人人殊，“察其用心则一”——“善者一日不教（习），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习）之，则可使至于善；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恶就善也。”

一言蔽之，人生的善恶，根本不由先天的“人性之本”所决定的，而是后天的修习所决定的。故“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本）之善恶不必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