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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和自我批评《学书札记》之十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md
批评和自我批评
《学书札记》之十徐建融
批评和自我批评****
今天的书画界正致力于呼吁批评的风气。其 实，批评并不是绝对有用、有益的。事关社会法 纪、公序良俗、生活常识，批评相对有用、有益； 而事关书法的写得好还是写得差，包括风格的对还是错、水平高还是低，批评几乎毫无作用和益处。如果你的批评起了作用，一定是被批评者自觉到自己的不足，因自我批评而改正的；如果被批评者没有自觉到自己的不足，无论你怎样批评，他永远不 会改进。那么，是不是因为你的批评才引起他的自我反省呢？也不是的。没有你的批评，他也已经在自我反省，而且即使在他自我反省的时候，对你的批评他口头上表示感谢，心里一定不痛快。人的本 性，使每一个人都坚信我是对的，没有错的；即使有错，我也有能力发现并改正自己的错误，而不希望别人对我说三道四。
我们批评『江湖』上的书家们在『乱搞』，在 『骗人』，把书坛的风气搞坏了。第一，书坛风气的好坏，『江湖』书家的作为几乎毫无影响，而主要是由『庙堂』书家的作为所决定的。『庙堂』书家做得非常好，书坛的风气肯定不会坏；书坛的风气搞坏了，不应该归咎于『江湖』，而应该反省 『庙堂』做得怎么样。第二，我们认为他们在『乱搞』，在『骗人』，事实上他们可是真心地认定自己在真搞，绝不是在骗人，就像『庙堂』书家的大搞特搞真心地认定自己在真搞，绝不是在骗人一 样。包括拨正书坛的风气、弘扬优秀的传统，二者的出发点是完全一样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做法上有所不同。就像《神雕侠侣》的最后写到黄药师等上华山，见到一群小青年正在『华山论剑』，争『武功天下第一』。这群小青年实实在在是真心地认为自己正是后浪推前浪的英雄出世啊！如果不是杨过的一声内功长啸，他们又怎么会认识到自己不过只是三脚猫呢？而书法上的高下强弱，可不比武功的争胜，『庙堂』书家们即使真有杨过的功力，也吓不退『江湖』书家们的三脚猫；如果没有杨过的功力，只不过五十步笑一百步，甚至还是一百步笑五十步呢！
撇开可以批评而不用争论的社会法纪不论。 公序良俗、生活常识也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父母之命、媒妨之言本是公序良俗，今天则成了干涉包办子女终身大事、破坏自由恋爱的非公序良俗；柏万青阿姨说：『女孩的贞操是给婆家最珍贵的礼物！未婚同居是不道德的、绝对不允许的！』柏阿姨此论一出，立即遭到一片骂声，不得不在电视上公开道歉。她那套也是早已过了时的公序良俗。不吃隔夜的菜饭，是今天的生活常识，却不是老一辈的生活常识。常有发达的朋友，把乡下的父母接到城里供养孝敬，让他们过高质量的生活，父母苦不堪言，不得已重返乡下。子女每月回去探望一次，把隔夜的剩菜剩饭一倒了之。我对朋友说，父母吃了隔夜菜饭，肯定有害健康二分，但你把它倒掉，则有害他们的健康五分，因为他们心里痛得不得了。
可以批评而必须争论，而且永远争不清的书法的风格也好、水平也好，当然更是如此。你认为我不对，认为我蹩脚，我还看不上你呢！所以我认为，今天的书画界，与其提倡批评，不如提倡自我批评。因为人人都是偏见的，而最大的偏见就是认为自己之见『不是偏见』。你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以自己之见『不是偏见』的偏见所发生的对别人的批评必然引起争执， 而争执必然导致灾难，不仅不可能改变别人，而且还破坏自己的情绪。结论，对别人要包容，当然违反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活常识者除外；对自己则要自我批评。
那不是不讲是非了吗？第一，个别的是非要从自己讲起我们只能要求自己不能要求别人；第二，整个的是非要『待五百年后人论定』，亦不是由今天的你我来认定。你有没有能力来预判历史？ 我非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没有预判历史的能力。每想到西方现代艺术刚刚兴起时批评家们对现代艺术的口诛笔伐，或现代艺术风靡之后批评家们对古典艺术的嗤之以鼻，我常深怀自责之心。
见不贤内自省****
儒学教我们要『见贤思齐』、『嫉恶如仇』，就是见到好人好事要向他学习，见到坏人坏事要勇于批评。这坏人坏事，当然指违反社会法纪、公序 良俗、生活常识而言，而不是指不同的艺术观点而言。那么，对我所认为『错』的、『差』的艺术包括风格和水平，又应该怎样呢？就是『见不贤内自省焉』。第一，我认为『错』、『差』不一定就是错、差；第二，想想自己是不是也错了、很差？至 少在旁人眼里，尤其我认为『错』、『差』的人眼里，我是不是错了、很差？
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就是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好的，别人是错的、差的，所以要去批评他、教导他。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就是任何人都有对的、好的方面，所以都可以做我的老师，而不是我可以做他的老师、他应该做我的学生。不此之旨，以自己所认可的、晓得的，去否定自己所不认可的、不晓得的，结果便很糟糕。不仅关于风格、水平的批评、争论，就是关于生活常识的批评、不争论，都是如此。
有一次有幸与几位书画界的大师一起聊天。某书家讲到有在座的另一位书家，一个字写了错别字，『太不应该了！水平差到这个样！』我表示，一个书画家的水平高低，根本的不在有没有写错别字因他毕竟不是文字学家。像我自己写文章也经常出错字的，有的是因为我的稿子潦草，手民误植了；有的是我无心写了错字；有的则真是因为我的无知而搞错了。所以，对于错字要区别对待，无心的错字，人人都可能发生，王羲之也不能免；有意卖弄的错字、错词，如把『泛滥』写作『滥觞』，把『陆游』写成『陆遊』，就应该批评。他表示不服：『我就从来不写错字的。』并随手拿出他新出的一本楹联集：『你从中找一个错字出来看看？』我说：『选入画集的作品经过了你精心的挑选，当然不会出错，但平时的书写就很难说了。』但他逼着我找，我只能随手翻翻，想恭维他的不出错。不料到了第三翻或是第四翻，『綱』字赫然被他写成『網』。他无语，众人大笑，我知道不妙。于是我明白到，不仅艺术上，常识上也一样，批评引起争论而没有结论，或批评不引起争论而有结论，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导致灾难。任何所谓 『欢迎批评』的谦谦君子，口头上这么说，真正能 做到的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见到了我所认为的『不贤』，重要的不是批评他，而是内省自己。这就是自我批评的意思，让每一个人自己发现并改正自己的错误，要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而不是越俎代庖；如果他没有这样的能力，你再怎样的越俎代庖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反倒是你有问题。
《论语》中又说，『吾日三省吾身』，而决不说什么『吾日三省人身』。这是儒学教导我们，在不是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要倡导自我批评，不要倡导批评别人的又一例证。
吾日三省吾身什么呢？这里不拟来谈『为人谋而不忠乎』之类，专谈书法。我有王羲之的天赋吗？没有；我有王羲之的学养吗？没有；我有王羲之的勤奋吗？也没有。准此，社会实在不公，我实在是小材大用，凡是所得到的好处，都是不应该得到的；凡是得不到的好处，都是应该得不到的；凡是所得到的坏处，都是应该得到的；凡是得不到的坏处，都是不应该得不到的。所以，我要加倍地见贤思齐。
反之，张三的字写得比我差多了，他却当上了主席而我当不上；他的字卖了高价而我卖不高；他那样的风光，豪宅宝马，我却没有。准此，社会实在不公，我实是明珠暗投，凡是所得到的好处，都是应该得到的；凡是得不到的好处，都是不应该得不到的；凡是得到的坏处，都是不应该得到的；凡是得不到的坏处，都是应该得不到的。所以，我要加倍地见贤辄诋。
那么，如果别人批评我又该怎么办呢？就应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 勉』。这就是『闻过则喜』的意思。如果一大群人 围着你，天天说你好，那才是大大的堪忧了。
嫉恶如仇是改变别人，见贤思齐是改变自己。但恶者贤者总是少数，社会上的最大多数都是常人，常人就是不贤亦不恶，虽不需要我们去改变他，但却可以作为我们改变自己的一面镜子。就像锻炼书画鉴定的眼光，在博物馆中主要是通过多 看顶级的真迹而提升自己，在市场上则是多看真伪混杂的普通之迹而提升自己。恶人也决无十恶不救，圣贤也或有日月之蚀，不贤者则更优长与不足兼备。相对于恶者，他们不恶，就是他们的优长，值得我表扬、学习；相对于贤者，他们不贤，固然是他们的不足，但却不需要我去批评，而需要我自省，因为我也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