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标在野栏——徐堇侯的绘画艺术

来源类型：序跋 | 年份：— | 出处：2012高标在野栏——徐堇侯的绘画艺术.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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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标在野栏

——徐堇侯的绘画艺术

徐堇侯先生的名声，我初闻于刘旦宅先生。刘先生幼禀异赋，有“神通”之称，我以为是无师自通，先生则表示非是，而得益于堇侯先生的教授，言谈间敬重有加。后来结识了谢振瓯先生，又相识了吴绶镐、张如元等先生，讲起他们的师承，无不出于堇侯先生的门墙，于是印象日深。但真正见到他的作品，缘于今年温州举办的“徐堇侯先生书画作品展”，主办方让我作画册的序言，因而得以先睹为快。

徐堇侯先生字恭懋，别署元长、岑亭长，晚年署玄长、堇劳、贞翁、玄翁、徐老等，齐名“海棠巢”，乐清人。一八九五年生，一九七七年卒。出身乡绅，幼承家学，广结师友，皆一时彦硕名流。金石书画之外，文史、诗词、昆曲，无所不涉，所谓“许询逸少，经年共赏林泉，谢傅、戴逵、终日惟论琴书”，雅会襟灵，有“东瓯才子”之誉。尤擅岐黄之术，维新后以此为业。据振瓯兄的叙述，先生的人品德行第一，溢而为诗文，为医术，为书画。这使我想起苏轼对文同的评价：“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如今，后生如我辈，既无缘识荆，而先生已逝，也就只能通过“好其画”来“好其德”了。

先生的作品，目前所能见到的大多为八十岁前后所作，六七十岁间的几乎未见，更早的则仅存数件。我的揣想，他早年的创作应该是很勤奋的，刘旦宅先生的受业便在当时可证，所以留下的作品一定是不少的，但后来多毁失了。中年后恰逢政治的鼎革，于是“自觉”地亲近了药石而荒疏了笔砚，作品当然不可能太多。晚年时，“文革”的禁锢已名存实亡，不久又被正式否定，于是画兴勃发，不仅作品量剧增可证，振瓯兄等的受业于此际亦可证。

先生早年的作品，山水出于“正统派”。“丁丑（一九三七）冬月仿项圣谟法”为“士镛仁兄雅属”的林亭山色，出规入矩，法度森严，笔墨松灵，设色淡冶，空明静寂的意境，俨然明清的气息。同年夏月为“祝眉仁丈先生法政”的秋葵扇面，用笔之放纵似陈白阳，渍色之清逸似恽东园，墨彩之圆融似赵㧑叔，即置诸晚清后崛起的金石画派中，也堪称精品，尤以形方而神圆、似张而实凝为难能。相比较之下，自以花卉为先生的强项，而所达到的成就，是在与先生并世的不少盛名之上的。倘若维新后能有一个好的平台，相与鼓吹休明，笔歌墨舞，则二十世纪的花鸟画史上，不又将多一位真正名实相副的大家？

先生晚年的作品，于恽东园“写生正宗”用功特勤，其临仿恽的画迹多件，“师其意不在迹象间”，笔的轻、重、垂、疾、徐、粗、细、长、短，墨的枯、湿、浓、淡、疏、密、聚、散，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粗头乱服而不失正，精、气、神的郁勃飞动，若不可抑正。可见先生其时的心情，积蓄愈久，故发挥愈急愈力。仿佛饥渴已甚的美食家，一旦开禁饕餮时的大快朵颐，迫不及待，与平时从容的细嚼慢咽固然有别，与市井之徒的狼吞虎咽更有着本质的区别。水墨之外，更多作重彩，凡牡丹之雍华，冬梅之劲艳，春兰之葳蕤，芙蓉之斑斓，爽竹之浓郁，萱草之鲜盈，水仙之清洁，无不信手拈来，能触笔成春，以气盛格清称。尤以牡丹最为先生所钟爱，据其自述，《永嘉志》载谢灵运称吾邑水际多牡丹，所以高风远攀，香露近沾，虽东君不便，锦帷失护，而浓彩淡墨，三月春消息，人同晚晴，殊胜洛阳谷雨。花头的勾厾，枝叶的穿插，如酣酒迎风，婆娑起舞，柔劲的长线条的披拂，逆来顺往，兼野逸清癯、高华雍容而有之，于徐青藤、恽东园、吴缶翁之外别开生面。

一般气盛者格易俗，而格清者气易靡，先生两能之，可见其深厚的功力和修养。倘假以时日，心情稍趋缓和，敛其草莽，益其清华，则自寓雄杰于平淡，卓然而成就更大的辉煌。无奈造化弄人，如此的饕餮大餐，仅四五年的时间，大快尚未尽兴，自然顾不上细品，先生便驾鹤离席而去，未能尽其美食生涯的极致。好在他的学生辈如振瓯兄等，继续活跃在中国画美食的盛宴上，续写着永嘉画派的辉煌。

关于“永嘉画派”，在中国美术史的研究中一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张索兄以学术史上众所公认的“永嘉学派”为文化背景，把它的源头追溯到唐代，历宋、元、明、清而不衰，而以民国以后为它的鼎盛期，并以“清雅、讲诗文、重传统、重文气”为其基本的理念，所论甚当。堇侯先生的画品显然正是体现了这样的理念，并继往开来地传承着这一理念。

先生的画学虽出自金石一派，但他的书法却不是碑学而是帖学。所见书法作品，大多为晚年所做，用笔苍辣而架构严整，可以看出在欧阳询上所下的功夫之深，所以虽然人书已老而高华之气犹在，若凛然而不可犯。想其早年的作品，一定是刚劲俊健，神完气足，由此也可以明了，为什么他的写意花卉，老笔纷披而能不堕颓唐，纵横排奡而能标格清韵。画从书出，以帖学书做金石画使然也。尽管其书笔缓而凝，其画笔疾而放，但内在气格的清逸是完全一致的。想先生的人品德行，也必在这清逸之气。秉此气、习此气、养此气，则居朝堂之高能不淫，处江湖之远能不移。由于他的书法多为自撰诗文，而“诗言志”“文载道”，所以品他的书法、赏他的诗文，可以进一步帮助我们把他的书画与诗文进而与德联系起来。如“丁巳（一九七七）三月曾霄出示其曾祖祝眉老夫子属余所绘秋葵扇面，对之慨然。回忆老夫子曩在乐清时，与先君交谊极笃，中秋赏月，余曾以童子侍立，至今忽忽已七十余年矣”，诗云：“清秋霜白映鹅黄，猛忆师门道者装。宛宛东皋松上月，一尊侍立读书堂。”诗格清隽天真，有南宋人风韵，自不待言，妙在恰好布满扇面，若量身定制，多一字则太塞，少一字则太空，没有自如地擒纵文字的修养，实在是很难办到的。而尊师重道的拳拳之情，虽垂垂老翁，竟若髫龀童孺。这样的品德，在今天的学府教育中，更是罕闻稀见了。又如他的自题《牡丹》诗，乙卯（一九七五）所题为“谢公拟山贼，踏遍永嘉山。佳句生春草，临流赏玉颜。国香随地艳，花韵千庭间。不索锦帏护，高风远可攀”，丁巳（一九七七）所题“玉颜”改“牡丹”，“花韵午庭间”改“云彩一时殷”，“高风远可攀”改“高标在野栏”。两诗俱佳，而结合“文革”泰否的背景，所反映的不同心情，显而可见。香草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国色野栏，不赖锦帏而自殷，这又是何等的高致啊！

我多次与温州的朋友谈到，温州一地，虽然在行政的区划上，与作为浙江省会的杭州较为密切，但在经济、文化的观念上，却与上海有着更直接的关联。即以书画而论，如马孟容、马公愚、方介堪等先生，皆于海派艺术获益甚夥，贡献尤巨。张索兄在《绵延瓯越二百年》一文中，提到“永嘉画派也是海派艺术的一个组成部分”，并认为“永嘉画派重新被提起，受到普遍的关注，缘于一大批温州籍艺术家在上海滩的活跃和成就，便足以证明这其间的关系”。堇侯先生与上海的关系，同样值得我们注意。他曾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期，刘旦宅先生少年时，就正是由他带到上海的。从此，刘先生进入了一个高旷的用武之地，大展宏图，终于成为海派书画新一代的大师。追根溯源，我们不能忘怀堇侯先生的培育引导之功。从这一意义上，不仅温州的书画界同样需要感恩先生，上海的书画界同样需要感恩先生。斯人已去，斯文不丧，薪尽火传，传统的文脉一定可以期于持续无尽。

画家简介：徐堇侯（一八九五至一九七七），浙江乐清人，名恭懋，字元长，后改名堇侯；别署玄长、观侯、岑亭长、堇老、徐老、浮翠翁。斋名海棠巢。幼承家学，从陈黻宸、刘绍宽、朱鹏等习文史，从刘之屏、池仲霖、杨伯畴习中医，从汪如渊学画。一九六三年被评为温州十大名中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