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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和流水操作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1复制和流水操作.md
□徐建融
近年来，有不少理论家和收藏家致力于散布这样一种观点：一件书画艺术品，是否有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决定于它的创作方式。“复制”的，和“流水线式操作”的作品是对艺术的亵渎， 是没有艺术价值的，当然也是没有收藏价值的。反之，“原创”的或“即兴式操作”的作品，是否就一定有艺术的价值？有收藏价值？他们没有说，但言下之意自明。
我认为，一件书画艺术品，是否有艺术的价值？有收藏的价值？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但创作的方式却绝对不是因素之一，更不是唯一。“复制”的、“流水操作”的作品，固然有低劣的，但也可能有髙华的；“原创”的、“即兴创作”的作品，固然有髙华的，但也可能有低劣的、亵渎艺术的。
先说说“复制”。有两种表现， 一种是复制前贤的经典，如唐代敦煌莫髙窟的西方净土变，达三十多堵，都是大同小异，复制造像量度经中的图式。吴道子在长安也画过西方净土变，李白并有长诗歌咏，画虽不存，但由诗的描述，可知也是复制佛教造像量度经典。还有如顾恺之的《列女仁智图》、 《女史箴图》，北魏司马金龙墓的木板漆画《列女图》，都是复制汉魏以来《列女图》的白画小样；唐孙位的《髙逸图》，比较南京出土的南朝几块《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可知都是复制汉魏以来《髙士图》的粉本。阎立本的《列代帝王图》，同样是对前贤图式的复制，所以，类似的图像，也见诸于莫髙窟《维摩诘经变》中，洛阳龙门《帝后礼佛》浮雕中。从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图》，到徐悲鸿收藏的《八十七神仙》卷，再到永乐宫三清殿元代壁画《朝元图》，更是“传移模写”的复制。如此等等，我们是否能以“复制”为理由，抹杀这些作品的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呢？
艺术创作的这一方式，类似于今天于魁智的《失空斩》、李胜素的《女将穆桂英》、张火丁的《锁麟囊》， 如果因为他们不过是在复制杨宝森、梅兰芳、程砚秋，而否定它们的艺术价值，那是对艺术的无知。所谓“见贤思齐”、“过而不作”，正是在这样的复制中，不仅没有亵渎艺术，反而锤炼了艺术，提升着艺术的价值，使传统先进的文化方向得以科学的持续发展。
另一种是复制自我的独创。像元代的倪云林，不断地复制独创的三段式的笔墨图式，使之更洗炼晶莹；郑板桥不断地复制自己的兰竹；吴昌硕不断地复制紫藤、葫芦，使笔墨形象愈趋炉火纯青。这是因为，任何天才的独创，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必须在“废画三千”的不断重复中加以改进、提髙， 最终完成个性风格的标新立异。
艺术创作的这一方式，类似于才旦卓玛之于《北京金山上》，胡松华之于《赞歌》，马玉涛之于《马儿慢些走》。这一支歌，是专属于这一个人的，这一个人为了唱好这一支歌，必须反反复复地不断唱这支歌，琢磨每一句、每一字的发声、运气。我们决不能以“这是在复制自己”为理由，接受他们第一次唱这支歌，却拒绝他们第一百次唱这支歌。
至于“原创”的创作方式，基于不断地否定传统（即拒绝复制经典），不断地否定自己（即拒绝复制自我）的创新观念，类似于流行歌手的做法。即每一次演唱会，都必须推出“别人没有过”的专辑，不仅是“别人没有过”的，而且是“以前的我也没有过”的新专辑。比如说上一次的新专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这一次的更新专辑就不能再用《冬天里的一把火》来忽悠听众，而需要用《老鼠爱大米》给听众以新的惊喜。
艺术的价值，在于成功的创新，但成功的创新不一定非体现于“原创”的新专辑，也可以体现于复制自我的《马儿慢些走》，可以体现于复制经典的 《失空斩》。
再说“流水操作”。敦煌壁画是典型的流水操作，作为集体创作，它有分工，有人负责起稿，有人负责上色，有人负责勾线定稿。往往一窟之中，几个壁画都由这个团体承担，不可能画好了第一个壁画再画第二、第三面，而是同时铺开。则创作时，必然填好了这面的红色再填写第二、第三面的红色，回过头来再填绿色、白色，直至点金，一面一面地流水进行。即使一个人的个体创作，古今画家中也多有几幅同时展开的，勾好了第一张的线，要上色的话还没有干透，等它干，浪费时间，所以扔在一旁，勾第二、第三张的线，回过头来，再上第一、第二、第三张的红色， 再回过头地依次上第一、第二、第三张的绿色……像黄宾虹的创作，就多是如此。他不是一下子画完了第一张再画第二张，画完了第二张再画第三张，而是第一道程序连续完成十来张，再依次进行第二、第三道程序，最后题款、钤印，以至留下了一大批还没有完成的“画稿”。
至于即兴式的创作，下笔如风，立等可取，一下子完成一件作品的全部程序；或者专注式的创作，在一段时间里，心无旁鹜，专门画这一件作品，湿了等干，干了再画，如金丹九转，闭关潜修，坐成大功，当然也是好的，但不能以此来否定流水式的操作。
一件艺术作品的收藏价值，根本上取决于它的艺术价值。但评价艺术价值髙下的标准，尚且是多元的，甚至是相抵触的，则造就艺术价值的创作方式，更不可简单地扬此抑彼。不同的收藏家，可以有不同的个人爱好，但切忌用个人的爱好去否定个人的不爱好。尤其当个人的爱好走入偏执的情况下，试图以个人的爱好去否定个人的不爱好，去引导社会的好尚，对于艺术风气和艺术品收藏风气的影响实在是有害无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