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有道理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08_胸中有道理.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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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处世，一定要懂道理。什么叫“懂道理”？就是“胸中有道理，而嘴上不讲道理”。反之，“嘴上讲道理，则胸中没有道理”，这个人就是不“懂道理”的。“胸中有道理”，这个道理是用来要求自己的；“嘴上讲道理”，这个道理是用来要求别人的。所谓“为仁在己，岂由人哉”，任何道理，不是用它来规范自己，却是用它来指责别人，则无论怎样的美妙，也都成了丑陋。

“歪理十八条，真理只有一条（它就在我的手里）”，这是喜欢“嘴上讲道理”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我反复讲到，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活常识之外，“真理千万条，歪理只有一条即认为只有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理、他人的都是歪理”。

艺术上的道理、真理尤其如此。

画重“以形写神”、“形神兼备”，如黄筌之鸟雀栩栩如生，所谓“存形莫善于画”，足证形似逼真的才是好画。重“画之本法”的画家所懂得并奉行的是这个道理。画重“不求形似”、“遗形取神”，如米颠之山水朦胧模糊，所谓“画气不画形”，足证超以象外的才是好画。重“画外功夫”的画家所懂得并奉行的是这个道理。

本来，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各自放在自己的胸中心里。我致力于画好自己的神品，你致力于画好自己的逸品，大道如天，各行半边，画坛无事，天下太平。但人性的自以为是同时又以人为非使他们谁都不愿意把道理放在胸中去要求自己，而一定要把道理放在嘴上去指导、指责别人。

婆说：得其形似则失其笔法，“众工之迹”再形似逼真也不过“虽曰画而非画”的下品！所以，画画，决不能奉“存形”为道理！

公说：胡涂乱抹，虽曰妙解，“不谓之画”，连下品也还轮不上呢！所以，画画，决不能奉“遗形”为道理！

改变别人是永远不可能的，而为了改变别人投入大量精力，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使自己再无精力实践自己所奉行的道理。结果，公终于没有画成黄筌，而是画成了众工；婆也终于没有画成米颠，而是画成了胡乱。

所以说，“胸中有道理”使人进步；“嘴上讲道理”使人退步。又所以，懂道理的人，不仅不主动讲道理，而且不被动讲道理。什么叫“主动讲道理”呢？就是找上别人给他讲道理；什么叫“被动讲道理”呢？就是别人给你讲道理你同他“商榷”、争论。而不懂道理的人，简直像偏执狂一样也喜欢找人讲道理、争道理，人家不与你争且避开你还要追上去给他讲——这方面的典型例子便是明代的李贽。

在《焚书》中，他反复地自我炫耀：我喜欢讲道理，“放言高论”，“往往徒能言之以自快”，“大言之以贡高”，“乱言之以愤世”，“见世之桎梏已甚，卑鄙可厌，益以肆其狂言”，至观者“指以为猛虎毒蛇，相率而远去之”，我也就越有成就感。以致于他的朋友梅衡湘笑语人曰：“如此老者，若与之有隙，只宜捧之莲花座上，朝夕率大众礼拜以消折其福，不宜妄意挫折，反增其声价也。”也就是说，对他所讲的道理，万不可有不同的意见，否则的话，他就更亢奋地同你争论。即使表示赞同，也万不可加以自己的理解，否则的话，他又会滔滔不绝地指出你的理解违背了他的原意。儒家所讲的慎言、戒多言，在他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以至懂道理而不讲道理的人讨厌他，不懂道理而好讲道理的人更讨厌他。如他的同志“好友”焦竑，在他落魄乞其相助时，干脆以“身心俱不得闲”拒之千里之外！足见喜欢讲道理的人，为别人讨厌之甚！

过去，听唐云、张大壮先生常讲：“口头上让人，笔头上不让人。”后来有人告诉我，这句话最早是江寒汀先生说的。“口头上让人”，就是“嘴上不讲道理”；“笔头上不让人”，就是“胸中有道理”。胸中的道理，一定是用来指挥自己的笔头的，而不是用来指挥别人的笔头的，是用来提升、改变自己的，而不是用来改变、提升别人的。嘴上的道理，一定是用来指挥别人的笔头的，而不是用来指挥自己的笔头的，是用来改变、提升别人的，而不是用来提升、改变自己的。改变自己容易，改变别人困难。因此，“口头上让人”的人，往往可能提升自己的“笔头”；而“口头上不让人”的人，肯定改变不了别人，同时又提升不了自己。

天下本无事，因讲道理而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