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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年的浙江画派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近百年的浙江画派_下_徐建融.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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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年的浙江画派

□徐建融 Xu Jianrong

(下)

This article gives an account of the formation and changes of the group of Zhejiang painters as well as a variety of artistic styles of their paintings over the last hundred years of the 20th century.

“文化革命”中,以一幅《毛竹丰收》给极左思潮笼罩下的中国花鸟画坛带来了一片生机的卢坤峰,并不是表面地仿效潘天寿的风格,而是通过潘天寿而领悟了传统文化“典雅”的精髓。他的水墨花鸟、虫鱼、尤其是兰竹,不是如传统水墨写意画那样的不求形似,而是在宋人般严格写生基础上的提炼、概括,并赋予了诗情的精神内涵。

洪世清则以潘天寿的“强其骨”参合刘海粟的老辣雄浑,继承并发扬了浙派花鸟倔强的性格,亦不乏创意的惨淡经营。

舒传曦年轻时留学德国,对于西方的艺术观念独有领悟,与同时期学苏联的现实主义画家们相比较,更执着于形式的构成探究。他从70年代开始致力于中国画的创作,便是以西画的形式构成来理解潘天寿笔墨构架的传统,成功地创造出一种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水墨图式,比之今天的所谓“现代水墨”、“实验水墨”等等,对于中国画的跨世纪发展,应该是更具可持续发展的潜力和前景的。

除上述画家外,这一时期具有一定影响的浙江花鸟画家,还有许竹楼、张岳健、夏子颐、诸涵、柳村、叶尚青、陈贯时等,大都不入于吴昌硕,便入于潘天寿。

相比于花鸟画,近百年的浙江画坛,山水画的发展相对薄弱一些。因为如前所述,近百年的浙派,乃是延续了晚清、民初的海派传统而来的。而海派的传统,首先是花鸟画,其次是人物画,山水画则基本上没有多少值得称道之处。因此,浙派、尤其是早期的浙派,山水不及花鸟,也自在情理之中。直到60年代以后,潘天寿一方面为了打破浙江画坛、尤其是浙江美院写意花鸟的一统局面,向上海商借陈佩秋,结果来了陆抑非;另一方面,他为了改变浙江画坛、尤其是浙江美院山水画的薄弱现状,还向上海商借陆俨少为兼职教授,并安排姚耕云到上海专门拜陆为师。

当然,这种薄弱的状况,是就总体的情况而言,作为个别的现象,优秀的、乃至大师级的山水画家,在浙江画坛也可以举出一些。

首先是黄宾虹,他也是一位从上海回到杭州的浙江籍画家(黄的祖籍虽为安徽,但他出生并长期生活于浙江)。他长期工作在上海、北京,但基本上不受海派商品画风气的薰染,而专注于中国画学的学术性研究;虽不受海派商品画风气的薰染,但却挟持了海派绘画的金石传统。黑密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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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乐三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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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茀之松石

浑厚华滋的“五笔”、“七墨”,为传统山水画开出了一个新报生面,树立了一座新高峰。但这样走出的成就,基本上只是属于他个人的,论对于浙派的广泛影响,远远不如潘天寿。究其原因:一,事实上,他在杭州活动的时间并不长;二,他对于教育工作也远没有潘天寿那样的投入。早在50年代之前,他在浙江画坛并没有留下多少鸿迹;而从50年之后,其影响也仅局限于余任天、王伯敏、黄逸宾等少数画家。

余任天早年学过费晓楼、任伯年的人物;中年后专攻山水,间作花卉,走的是石涛的路子;晚年才青睐于黄宾虹。从形式上看,笔墨的组织粗头乱服,颇有黄宾虹的影像。但究其精神内涵,则显得单薄而略欠韵味。

王伯敏是黄宾虹的入室弟子,长期致力于画史、画论的研究,对黄宾虹的学术有所发扬光大;画山水也恪守其师的笔墨传统,尤长于宿墨法和铺水法,厚重、淋漓又有灵秀之致。

黄逸宾则变虹庐的拙重为轻灵,虽然论“气”、论“势”有所不足,但论“韵”、论“致”却别有清雅之趣。

浙江的山水画坛还有一位顾坤伯,无锡人,早先时与浙江并无关涉,晚年后始任教浙江美院。他的画风,是从吴观岱而上溯明清的正统派,属于吴门画派的一脉,到杭州后虽有所改变,稍趋粗放,但跨度不大。尤其是论其精工典丽,更与浙派的趣尚大有杆格。再加上他在浙江的时间不长,所以在浙江的画坛影响也甚微。

至于陆俨少,正式调任浙美、移居杭州是在80年代之后。在此之前,作为兼职的教授,又是“右派”的身份,尽管其个人的创作成就突出,但影响同样是不大的。当时传他衣钵的,只有一位姚耕云。

与姚耕云同辈的山水画家中,孔仲起用南宋院体的笔墨写钱塘江的波澜壮阔之境,童中焘变化李可染的早年写生技法作西湖的园林幽谧之境,也是各有创意的新颖图式,但又无不恪守传统的矩度。

值得注意的是,一度执长国立艺专的林风眠,其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中西融会之风,在浙江画坛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影响。这里面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林执长艺专之时,创作的精力主要在油画而不是国画,而他中西融合画风的创立,则是抗战迁校重庆并引退执长之位之后的事情;二,林个人的秉性在此际已趋向于孤寂,这就进一步局限了他的影响力;三,当时,至少是1928-1978年的浙江中国画坛,传统的势力绝对强大,这更自觉不自觉地抵制了非传统因素的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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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俨少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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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谷人物

传统的这种势力,在50年代后表现得尤为突出。当时因极左的思潮,徐悲鸿“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基础”的观点风靡一时,致使“中国画”的名称,也在美术学院中一度被改名为“彩墨画”。50年代的前七八年,民族虚无主义的弥漫使得传统的前景岌岌可危;反右斗争后,传统虽取得了一线生机,但主要是局限于北京、上海等几家中国画院中,在培养新生力量的美术学院中,传统的地位仍未见多少好转。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潘天寿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坚持在美术学院中国画教学中建立传统的体系。作为最典型的成果,便是以方增光为代表的人物画创作,此外还有周昌谷、周沧米、李震坚及后来的吴永良、吴山明、刘国辉等。“新浙派”的名称,从此在全国传开,而它的画风,也被作为全国所有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人物画教学、创作的模式。

新浙派人物画的代表,虽是方增先等,但这一画派的真正策划者,却是潘天寿。在这一画派诞生之前,现代人物画的教学、创作,遵循“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主要是用毛笔在宣纸上作严格写实的素描式造型。如北京中央美院的蒋兆和等,其阴影部位主要是用类似于铅笔、木炭的擦笔法擦出来的。而新浙派人物画的教学,则以“素描加笔墨”为原则,所谓“素描”,仅取其造型的严谨性,具体的表现则不用素描擦笔的方法,而用传统的笔墨来处理。当时新浙派的人物画家,大多具有扎实的素描造型基础,如方增先本来就是学西画的,后来才被潘天寿动员到中国画系来。所谓“笔墨”,主要是指写意花鸟画的笔墨,因为当时浙美的一批传统型老画家,如潘天寿、吴茀之、诸乐三等,都是画花鸟画的,由他们所教授的笔墨,当然只能是写意花鸟的笔墨。浙美还以学院名义把方增先送到上海跟王个簃学画,所学的,当然还是写意花鸟的笔墨。“素描加笔墨”的新浙派人物画,所强调的是“结构素描”,这就有别于西方的素描,尤其是苏联契斯恰可夫素描的体系,而更便于与传统写意花鸟山笔墨相结合。其具体的处理办法,一般用细的或淡的笔线,根据形体结构的起伏有轻重顿挫地勾写受光的阳面,而用粗的或浓的点乱,根据形体的明暗关系涂写背光的阴面,几乎完全不用擦

陆抑非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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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俨少山水

笔,从而体现了传统笔墨的抒写性。

前文提到,近百年浙派的滥觞,是从1928年前后潘天寿等结“白社”开始的,而它的高峰期,正是50、60、直至70年代以方增光为代表的新浙派人物画为标志的。相比较而言,潘天寿的画派,更属于其个人的创造,由于种种原因,基本上不具备广泛的推广性,而方增先的画派,则是一个集体的智慧,同时也就具备了广泛的可推广性。直到今天,全国各美术学院中国画系的人物画教学,乃至全国各地现代人物画的主题性创作,几乎均奉其为经典的模式,决非偶然。这一成果的取得,有方增先等画家个人的功劳,潘天寿等老一辈花鸟画家的指导之功更不可没。同时,徐悲鸿“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基础”的观点同样有其不可抹煞的功绩,因为,“素描加笔墨”正是对徐悲鸿,蒋兆和等素描式彩墨人物画的质的改造和变易。

除结构素描法的教学之外,潘天寿对于中国画系人物画科的造型训练,还推出了一种中国传统的“素描”即白描教学法。如果说,西方油画创作的基础是阴影明暗素描,那么,中国古典人物画,包括花鸟画的创作基础便占有结构、没有阴影明暗的白描。所谓“传移模写”,事实上也正是对于“白画”即白描粉本的“转移模写”。相比于阴影明暗的素描,白描更强调线条的“骨法用笔”,正如相比于阴影明暗的素描,结构素描更强调笔墨的“点乱用笔”。只是由于前者是属于工笔画的用笔,后者是写意画的用笔,由于文人写意画自元代以后的压倒优势,后者的传统便被视作工匠之事而沦丧已久了。50年代以后,配合敦煌壁画、永乐宫壁画的临摹工程,也为了解决中国画、其实是写意画不求形似的缺憾问题,以应对西方素描法的挑战,潘天寿便明智地重新提出了这一传统的课题。当时,浙美的白描教学,不仅仅只是传统的,也即依附于“类型”的骨法用笔,同时又是现代的,也即借鉴了西方素描“造型”的骨法用笔。作为这一教学法的成果,便是以宋忠元、顾生岳、徐启雄等为代表的一批新工笔人物画家的涌现。通常,把他们与以方增光等为代表的水墨人物画家并称,包含在广义的新浙派人物画范畴之中。

以上是就50-70年代新浙派人物画的总体情况而论。具体地分析,则以方增先的成就最为特出,他对笔墨与素描关系的般配,达到高度的圆满和谐。比如说用笔的转折顿挫随着形体结构的起伏而有变化地抒写,受先的阳面笔墨细淡,背光的阴面笔墨粗浓,无不恰到好处,为他人所不可企及。但是,从70年代后期开始,他开始疏离素描的拘束,直到90年代前后几乎完全抛弃了素描的原则,尝试新的形式探索。其精神可加,但成就和影响反有所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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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抑非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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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乐三花鸟

周昌谷则更多地借鉴吴昌硕重彩写意的花鸟画法,从主题性人物画的创作转向抒情性人物画的创作,创造出明艳动人的少女形象。自然,对于素描造型的依赖也就毋须十分强调了。而吴山明,又把“素描加写意花鸟画的笔墨”传统,引导到了“速写加黄宾虹山水画的笔墨”方向上。

至于徐启雄,虽然毕业于中央美院,并一度在北京工作,但论他的风格流派,则是与宋忠元、顾生岳的作风完全同调的,而与北京的一些工笔人物画家有所异趣。与方增先的“方家样”水墨人物曾风靡全国一样,徐启雄的“徐家样”工笔人物也曾倾倒过不少的追随者。

如上所述的近百年浙江画派,尤其是1928-1978年50年间的浙江画派,主要以杭州为中心而展开的。因为作为浙江的省会所在,杭州即是浙江经济、文化的中心,自然也是浙江中国画的辐凑中心;更何况驰誉世界的浙江美院坐落在西子湖畔,更使杭州成为浙江中国画的辐射中心。全省乃至全国的著名中国画家辐凑到杭州,又由杭州把有潜力的中国画家辐射到全省乃至全国,完全在情理之中。不过,这期间,杭州之外的地区,也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中国画家,为近百年的浙江画派起着锦上添花的作用,不容我们忽视。

举其要者,如嘉兴岳石尘、宁波单克伦、刘文选的花鸟,均由海上画派变易而来;海宁沈红茶、湖州谭建函的山水、花鸟,同样是由海派而来。这些都是老一辈的画家。至于中青年一辈的,则几乎都是出身于浙江美院,无论人物、山水、花鸟,均是浙美画风也即杭州画风的法嗣蕃衍,系无旁出。事实上,由上海到杭州,以美院为中心,这也正是近百年浙江画派的整体学术发展方向,只是不同的地区、不同的个人,因主客观的原因所取得成就各有不同而已。

俱往矣!中国画跨世纪的可持续发展,有待于浙江的画家们继续作出不懈的努力。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