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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通三绝气壮千军——韩天衡绘画艺术论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艺通三绝__气壮千军_徐建融.md
艺通三绝气壮千军
——韩天衡绘画艺术论
徐建融
韩天衡
1940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苏苏州。号豆庐、近墨者、味闲,别署百乐斋、味闲草堂、三百芙蓉斋。擅书法、国画、篆刻、美术理论及书画印鉴赏。
现任上海韩天衡文化艺术基金会理事长、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名誉院长、韩天衡艺术教育基地校长、上海中国画院顾问(原副院长)、国家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上海市书法家协会首席顾问、西泠印社副社长、上海吴昌硕艺术研究会会长、吴昌硕纪念馆馆长、中国石雕博物馆馆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华东政法大学教授、温州大学教授、华东师范大学艺术研究所特聘教授、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特聘教授。
作品曾获上海文学艺术奖、上海文艺家荣誉奖等。2010年被专业媒体评为“2009年度中国书法十大人物”,并由《书谱》社三十五周年海内外五百七十一家专业机构署名问卷公布为“最受尊敬的篆刻家”及“三十五年来最杰出的篆刻家”(书法为启功先生)。2012年被首届《书法》杂志论坛评选为当代三十家优秀范本书法家乏一。2014年荣获中国书法最高奖“兰亭奖·艺术奖”榜首。2016年被命名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海上书法”代表性传承人。曾获日本国文部大臣奖,先后在中国香港、中国台湾、中国澳门等地区及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德国等国家多次举办个人书画印系列展览。作品被大英博物馆等国内外博物馆、艺术馆收藏。
出版有《历代印学论文选》、《中国印学年表》、《中国篆刻大辞典》(主编)、《韩天衡画集》、《韩天衡书画印选》、《韩天衡篆刻精选》、《天衡印话》、《天衡艺谭》、《中国现代绘画大师·韩天衡》等专著逾130种。2001年受命为出席上海APEC会议的20个国家和地区元首篆刻姓名印章。
绘画、书法和篆刻,是中华传统文化中三大本质不同而又密切关联的艺术型类。自《考工记》明确各自的分工以降,至东晋,绘画和书法均由众工之事发展而为名家之事;篆刻则迟至晚明,亦由众工之事发展而为名家之事。而当三大不同性质的艺术型类经由众工至名家的文拉是升,也就自觉地开始了它们的“打通”追索。用韩天衡的话说:“艺术的各个学科和门类像一只大马蜂窝,如若持之以恒,由约而博地把紧挨着的书、画、诗、文、印等蜂穴间的薄壁打通,必能左右逢源,产生神奇的复合化学效应。”
韩天衡正式地致力于绘画艺术,是在他书法,尤其是篆刻取得大成之后。上世纪70年代,其篆刻艺术的成就已为世所公认,国内画坛的名家,无不以得其一印为快事,他也因此而与陆俨少、谢稚柳、陈佩秋、程十发、刘海粟、唐云、黄胄、李可染等顶级的老一辈名家广泛结缘,从而激发起他以书法、篆刻“打通”绘画的雄心。但他对于绘画的认识却不是局限于印人画、书家画。而是从一开始就涉及中国画包括文人画和画家画的全部传统,后来更扩展到西洋画。在并世的画家中,不要说印人、书家,就是职业的画家,也很少有这样“打通”的眼光和胆识。他不仅要“打通”书、画、诗、文、印不同学科之间的壁垒,更要“打通”绘画学科中画家画和文人画、中国画和西洋画之间的壁垒。前人评张大千的绘画艺术,认为他的贡献在于把上下千年,纵横万里,众工的画壁、名家的卷轴、北宗的丹青、南宗的水墨、工笔的、粗笔的、写实的、写意的、传统的,当然还包括西洋的现代派,一口吞入腹中,嚼个稀巴烂,然后化为自己的创造。韩天衡的气局,庶几近之。只是张大千是以画家的身份作如此的“打通”,所以,人物、山水、花鸟无所不涉,且变幻为出奇无穷的面目;韩天衡则以印人的身份专致于花鸟,而定格为强烈鲜明的个性。张大千是在出奇无穷中寓一以贯之的个注,而韩天衡则是在强烈鲜明中见光怪陆离的气势撼人。具体有如下三大特色:
一、刻意变形
形体是绘画艺术的“第一要义”。韩天衡的绘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奇特夸张,直击观者的心目。我们知道,宋人的花鸟形象,讲究形神兼备、物我交融,夺造化而移精神,它不是再现生活真实的写实,但对于形体的刻画,从轮廓到体面,纤毫毕现。顾垲之论人物画,以为“写自颈以上,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浓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宋人的花鸟画对于形体的塑造,所遵循的正是同样的“写实”精神,更准确地说,是“源于生活真实,高于生活真实”的典型精神。从今天还存世的大量宋人花鸟名作,我们可以知道文献中所记黄筌所画花鸟引得蜂来、鹤寻、鹰扑,实非虚语。而到了以徐渭、八大、扬州八怪、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为代表的明清以降的文人画,包括书家画和印人画,则一变而为“不求形似”“遗形取神”“画气不画形”,对于形体的塑造,绝不追求形似的高度逼真,而是通过“不似”来达到“真似”。这里的“不似”,指艺术形象的真实性不再与生活真实性保持一致,用董其昌的话说,便是“不如”生活真实的活灵活现;而“真似”,便是通过精妙的笔墨抒写出画家主观对于客观对象的认识,其重点已由形象转到了董其昌所说的“论笔墨之精妙,生活真实绝不如画”。在他们的笔下,形象被简化为率意的符号,如个字、介字、分字等等,便缘于此。从刻画到率意,不仅反映了从画家画到文人画对于绘画中心的认识从形象转到笔墨,更反映了对绘画形象的认识从“形神兼备”的亥画到“不求形似”的率意。刻画,表示了画家对于形象的真实性即艺术的真实性,以生活真实为基准的高度关注;而率意,则表示画家对形象的真实性即艺术的真实性,松懈了以生活真实为基准的高度关注,而把关注的重点放到了笔墨的抒写。
韩天衡的绘画,对形体的塑造,从表象来看,似乎是与明清文人画的“不求形似”一脉相承的,但他对生活真实却不是持松懈的态度,而是持高度关注的态度。对形象持松懈的态度,所画出的形象与生活真实的“不似”或“不如”,有一种率意性;而同样与生活真实“不似”或“不如”的形象,由于韩天衡对之持高度关注的态度,所以有一种严谨的刻意性。这种对“不似之似”的形象塑造态度,显然突破了前贤或形象或笔墨的绘画中心观,也许是自觉地接受了,也许是不谋而合于西方现代艺术的开创者塞尚的理论。塞尚认为,绘画所要求描绘的客观对象,比如说一个花瓶、一个苹果等,你不要把它看作一个个生活真实的形体,而要看作一个个圆锥形、立方体,等等。在韩天衡的笔下,正是把荷花、石头尤其是鱼鸟等的形体,既不是看作逼近生活真实的形体去关注,也不是看作距离生洁真实的形体去不关注,而是看作一个个三角形、多边形去关注——这样,刻画的“形神兼备”、率意的“不求形似”,便变为刻意的“变形”。以他最具特色的禽鸟为例,狭三角的鸟喙、椭圆的眼、楔状的头、宽三角的背、凹凸的腹、三角的腿、矢状的足,或勾勒,或点,或丝刷,通过精心的安排组合,赋予了形体以英武的精神。这,显然是用现代的艺术观念,对前贤尤其是八大山人绘画形象的一大拓展、延伸。
二、空间景深
相对于形体的奇特夸张,韩天衡的绘画对于空间的处理似乎还没有引起观者电击般的关注。其实,他在这方面的经营也是独具匠心的。从中国花鸟画史的一般来说,画家画注重形神兼备的形体是三维立体的,这些形体所处的空间当然也是三维立体的,有景深的,不仅大场景的花鸟,如黄居案的《山鹧棘雀图》、崔白的《双喜图》、李迪的《枫鹰窥雉图》,就是小品的折枝,无不“有得于地偏无人之态”。郭熙《林泉高致》论山水画之旨,在于“可行、可望、可居、可游”。宋人的花鸟,其空间同样是可以使观者“进入”的。黄庭坚(一说苏轼)评惠崇《芦雁图》,以为“惠崇烟雨归雁,坐我潇湘洞庭。欲唤扁舟归去,故人言是丹青”,可以作为例证。《宣和画谱》的“花鸟序论”以为花鸟画之妙在于“展张于图绘,有以兴起人之意者,率能夺造化而移精神,遐想若登临览物之有得也”,同样可以作为例证。这与西方美学论“写实主义”的要义在于“典型地刻画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正是同一道理,亦即写实的形体必须置于景深的空间之中。
但文人画 “不求形似” 的形体,除了符号化以便于书法用笔的抒写,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平面化,从而便于在画面的空白处长篇地题跋诗文。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它也可以使人联想起形体处在空间的前后关系,但本质上,这种浓淡不是为了表现空间三维立体的景深,而是为了表现笔墨的平面变化。如谢稚柳先生所说,绘画的景深空间,不仅可以在前的浓、在后的淡,而也可以在前的淡、在后的浓。文人画的笔墨,却只能表现前浓后淡,而无法表现前淡后浓。例如,几片浓的竹叶掩盖在淡的竹叶之前,可以用 “撇出” 的文人画笔墨抒写出来,但几片淡的竹叶掩盖在浓的竹叶之前,用文人画 “撇出” 的笔墨是无法表现的。
韩天衡绘画中的形体,相比于文人画尽管有刻意和率意之别,但均属于“不求形似”则是一致的。但是,他却不是把这“不求形似”的形体置于平面的空间,而是置于景深的空间,这就“打通”了画家画和文人画对于形体和空间关系的处理方法。例如,他画的水墨竹子、粽叶,浓墨的叶子,常常被掩盖在淡墨的叶子后面,便体现了形体与空间景深的关系;他画的水墨的松月、芦滩,特别讲究气氛的渲染,混洋出空蒙迷离的空间景深感;他画的重彩的烟柳、荷塘,春色、雾气不仅弥漫全部的画面,更溢出到画面之外。如果说,文人画对于诗、书、画的“打通”,扩展了画家画,而使“绘画”变得更接近于书法,那么,韩天衡对于文人画、画家画的“打通”,则使接近于书法的绘画”更靠近了绘画。
三、刚劲刻画
刚劲刻画,指的是韩天衡绘画的笔墨特色。
先说刚劲。刚劲、雄健,甚至有一种兵戈气,是韩天衡的绘画引起观者震惊的又一关注点。在大多数人的认识中,在董其昌“平淡天真”理论的引导下,中国画的笔墨以温润秀雅的书卷气为胜,而“剑拔弩张”“刚硬”等则被看作“火气”太重,属于狂邪的“野狐禅”。其流风所致,便是萎靡不振,气局小巧。清末民初,一度引起吴昌硕、潘天寿等的不满而高倡“强其骨”,但大势所趋,终究不可能从根本上扭转对笔墨认识的这一偏见。
其实,早在宋代之前,无论对于绘画还是书法,对于笔墨的主张,不仅倡导书卷气的文雅,同时也倡导兵戈气的雄强。是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南宋院体以刘、李、马、夏为代表的大斧劈皴,水墨苍劲,痛快淋漓,这“斧”便是兵戈的重器。王诜评李成、范宽,认为一文一武,各臻其妙,而范宽的“枪笔”,后世称作豆瓣皴、雨点皴,实际上属于小斧劈皴,小斧也好,“枪”也好,同样也是兵戈。而所谓“枪笔”,也即运笔如使枪,枪尖戳凿到石面上,便形成刚硬深刻的斑痕。至于唐、晋,张旭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吴道子的勾戟利剑森森然,王羲之的喻笔阵为军阵,还有北魏、汉代石刻的雄深雅健,或如老将当道,力敌万夫,或如少年偏将,所向披靡,无不峻健丰伟,气象浑穆。我们绝不可以用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斥关东大汉执铁板铜琶唱“大江东去”。所以,刚劲雄武,与平淡文雅,对于中国传统书画的笔墨,合则双美,离则两伤,尤其是执平淡而斥雄武,对于文化精神的振发,更可能导致流弊。
韩天衡于少年从军,志在平戎,醉里挑灯,梦回吹角,兵戈气是他的根本气质,他要用书卷气涵盖兵戈气,而绝不是用书卷气消弭兵戈气。而从他所接触到的老一辈书画家,如陈佩秋先生在千百年来众口一辞力诋南宋院体的形势下大力推崇南宋,陆俨少先生力主“用笔要杀”,等等,更引起他由衷的共鸣。因此,他之自觉地用心于而不是回避笔墨的兵戈气,也就在情理之中。但毋庸讳言的兵戈气,刚劲的笔墨,确有容易沦于横刮外强、缺乏内涵之弊,如浙派的张路等,被当时、后时斥为“野狐禅”“火气”太盛,并非没有道理。但这并不足以证明刚劲的笔墨是不可取的,就像平淡的笔墨容易沦于萎靡轻弱之弊,也不足以证明平淡的笔墨是不足取的。张路等的刚劲笔墨之所以形成剑拔弩张的流弊,根本上是因为他的刚强是刮出来的、扫出来的,而韩天衡以其篆刻的、书法的尤其是金石碑学的刻凿,来运施刚强的笔墨,便化刮扫外强的刚劲为凝蓄浑穆的刚劲,用康有为评魏书的“十美”,便是“笔力雄强,气象浑穆,笔法跳跃,点画峻厚,意态奇逸,精神飞动,兴趣酣足,骨法洞达,结构天成,血肉丰美”,开张中有凝练,凝练中发开张,于他的书法的线条、篆刻的线条,具有一脉相承的矢矫虬健。除此之外,便在于他借鉴并运用了画家画“刻画”的用笔技巧,而不是一味地局限于书家画、
印人画的抒写。
接下来谈“刻画”。相比于“刚劲”,其“刻画”的笔墨特色似乎并不十分引人关注,实际上,这对于认识韩天衡绘画,对于文人画,包括书家画和印人画的拓破具有重要的意义。我们知道,画家画对于笔墨服从并服务于形象真实性的塑造,是“刻画”,我称之为“绘画性的笔墨”,所讲究的是“整体把握,逐步深入”。比如说画一片叶子,先勾出它的整体形廓,包括体面上的筋脉,然后一步步地点染出它体面的阴阳、凹凸、明暗,就像西方的素描画一张头像,其形象的塑造是逐步完成出来的,而绝不是画完了眼睛再画鼻子,画完了鼻子再画嘴巴。而文人画,包括书家画和印人对于形象服从并服务于笔墨精妙性的抒写,则是“抒写”,包括流利的抒写和凝蓄的抒写,我称之为“书法性的笔墨”,所讲究的是“局部完成,合成整体”,就像写一个“王”字,第一笔完成第一横,第二笔完成第二横……四笔而合成一个“王”字,而绝不是先双钩出一个“王”字,然后在每一画的体面填染不同的墨色——引之以入画,便是一笔完成枝干,又一笔完成花头,再一笔点蒂勾蕊……最后合成一幅梅花。
韩天衡则将二者的关系巧妙地“打通”,他的绘画笔墨,既有刚劲的抒写,一笔完成一个局部;又有精微的刻画,逐步完成一个体面。如他的兰叶也好,竹叶也好,率意地勾勒或垛撇出它整体的外轮廓,然后在叶子的体面上不苟地点画小的笔触以分出阴阳凹凸,最后再敷以丹青。他的禽鸟,在双腿上往往精细地丝出绒毛。就这样,通过周密不苟的刻画与刚劲雄强的抒写相结合,完成了他独具个性的笔墨创造。
无论绘画、书法、篆刻,韩天衡对于艺术的追求,推崇“不可无一,不可无二”。这句话,是从古人的“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而来。他的“不可无一”,应该正是秉承了古人的“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指的是独创的个性风格,是不需要别人去重复的。而他的“不可无二”,则是指独创的艺术精神,应该是值得别人去“重复”的。从这一意义上,韩天衡的绘画所给于我们的启示,并不是让我们去重复他的风格,而正是去“重复”他的精神——这一精神,便是“打通盘活”。他“打通”的是绘画与诗、文、书、印的壁垒,是画家画与文人画、书家画与印人画的壁垒,是双钩与点虱、水墨与丹青的壁垒,是中国画与西洋画、传统与现代的壁垒。这基于他特殊的条件。各人的条件不同,所要“打通”的壁垒也就各有不同的具体所指,但通过“打通”而“推陈出新”,用他的话说“从本质上讲‘推陈出新’的内核是‘推新出新’,即推往昔之新,出未来之新”则是足以为百世师、天下法的。韩天衡的绘画,从继承发扬前贤“不可无二”的传统精神而来,并创新了一种“不可无一”的个性风格,还将引领一个“不可无二”的时代精神,使更多的人创新出更多“不可无一”的个性风格。(文章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