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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的灵魂——卢鸿基逝世三周年祭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艺术家的灵魂__卢鸿基逝世三周年祭_徐建融.md


徐建融

傲骨嶙峋睡美人,诗文雕画久驰名;

借他一勺西湖水,去数南溟頴洞声。

这是1984年春我呈卢鸿基先生的一首小诗。鸿基先生常常自况说:“我是睡美人。”“睡美人”者,睡卧于美术界而无所事事之人也。这当然是自谦之辞,但自谦中更多的是自嘲的意味。虽然,鸿基先生早年便在版画、粉画、雕塑以及艺术理论方面达到了很高的造诣,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虽然,先生晚年在这些方面达到了更高的造诣,并热切地期望作出更大的贡献,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他终于没有能够作出相应的贡献,以致于晚境寂寥,老一辈的美术家逐渐地在把他淡忘,新一辈的美术家又很少与之交往,总之,美术界确乎是鲜知其名了。于是,先生不得不“客串”文学界,做起吟风弄月的应酬诗词来。所以,见了我的诗,鸿基先生竟大加青眼、引为知己;同时,也牵引了他对海南家乡的思念之情一发而不可收拾。先是飞函南京,请程千帆先生题写了“望尽天涯画室”的横幅,继而又要我篆刻“望尽天涯”的印章——遗憾的是,不久我即分配到上海工作,一时未暇奏刀。不料半年以后,一纸讣文,先生竟永远离我们而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油然而生的绵绵乡思,不正是人生切近叶落归根时的一种先兆吗?

光阴如逝,转眼三年过去了。鸿基先生生前默默,死时默默,身后依然默默。但他的音容笑貌却时时浮现在我的心头——应该是给他做篇祭文的时候了。

记得去年春天,再新兄访美归来,偕夫人张欣玮下榻敝舍。我们在一起谈艺术,谈母校,自然也谈到了鸿基先生。再新说,在纪念鸿基先生逝世二周年的一个座谈会上,景中兄的发言动了情,竟至于话语哽咽。当时我只觉得一阵颤栗,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晋人王衍说过:只有圣人才能忘情。蠢人本来就没有感情,有感情而又不能忘却的恰恰是象我们这一类人呵!今天,是没有“圣人”的时代,而蠢人也许根本就不配称为人。所以,景中兄动情的发言也就使我倍感欣慰了。

情,是联系人与人关系的基本纽带,更何况景中与鸿基先生是学生与导师的关系?动情,是一种宽容的人生态度。对于艺术观,鸿基先生是绝不宽容的,岂止不宽容,简直是“嫉恶如仇”!一字一板、拍案怒目,执拗得让人不能忍受。然而,鸿基先生又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对于人,尤其是青年人,他是宽容而随和的,即使观点不一致,也不强人所难,即使争得面红耳赤,也一笑置之而已,换一杯咖啡,便顾左右而言他了。例如,对石涛、八大的看法,我曾三番几次同他争执,双方剑拔弩张、寸步不让;然而我同他关系的亲密,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作为他得意门生的耀昌、景中二兄。

鸿基先生的艺术观是真挚的,决不是“你好、他好、大家都好”;鸿基先生的感情同样是真挚的,决不是“今天天气哈哈哈……”。我以为,真挚是宽容的基本涵义。去年批资产阶级自由化,据说包括宽容在内的“三宽”也挨了批,罪状是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张目。这不禁使我愕然。人与人相处而不要宽容,不要感情,难道倒要“斗斗斗”的老调重弹吗?——我实在不明白,持这种高见的究竟是“圣人”还是蠢人。幸好这种高见只不过昙花一现,可见我们社会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再是随便可以愚弄的蠢人。

我与鸿基先生的相识是在1982年春。当时我与再新刚进浙美研究生班学习中国美术史,按人情世俗的常规逐一拜访了教研室的几位老先生。鸿基先生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瘦骨嶙峋,似乎弱不禁风,但又傲气凌人,虽然傲气凌人,却又和蔼可亲。说话很轻,几乎听不清他说的究竟是什么——耀昌兄曾不无幽默地称之为不是说话而是“呼吸”。于是,我们只能边听边看他的脸色,他笑我们也笑,他皱眉我们便摇头叹息。后来,从一些侧面的信息,才得知这位老人的观点很“左”,脾气又很倔,许多人跟他合不来。我们吃尽了“左”的苦头,再加上学习紧张,所以也就很少再去看他。直到1983年底、1984年初,我们为了撰写毕业论文,为了准备论文答辩,也为了消磨毕业分配前的一段空闲时间,便有时一起、有时分头地常常去找鸿基先生。从此,才真正加深了我们对他的认识和敬仰,于是,话题也从我们的论文谈到整个艺术和人生,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这中间,虽然少不了我们对他的“顶撞”,但气氛始终是宽容和谐的,充满了轻松愉快的人情味。

鸿基先生的谈吐很有一点魏晋名士的神采风度,轻轻地一打开话匣子,便是滔滔不绝的三、四小时。起初我们还正经八板地掏出笔记本作记录,渐渐地听其言而观其色,得其意而忘其言,便觉得作记录未免多此一举了。唯一使我们难堪的是,在鸿基先生的谈话中,简直找不到见缝插针地起身告辞的间隙,以至于有一次再新竟不得不同他抵足而眠。

老人的健谈,固然是因为他学识的渊博,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太孤独、太寂寞了,一位富于感情和真挚的老人,实在是很难忍受这种孤独和寂寞的。心中有话,不得不说,但对鸿基先生来说,要获得有人听他畅所欲言的机会殊不可得,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啊!所以,在我们对鸿基先生的敬仰中,不知不觉地又掺杂了一丝怜悯的情愫。

我曾经说过,在中国封建社会里,知识分子有傲骨而没有反骨——尽管历代封建统治者总是把知识分子作为脑后长反骨的危险力量严加提防。

鸿基先生就颇有一付传统知识分子的铮铮傲骨。不过,他的傲骨不是孤芳自赏的清高,而是在任何形势下一贯坚持党性原则的立场,这便是他被有些人看作“左”的原因。我并不赞同鸿基先生的艺术观,尤其不能同意他以党性原则作为衡量艺术的标准。但是,我不能不欣赏鸿基先生的傲骨,在他的傲骨中,凝铸了一颗真正的艺术家的灵魂。因此,尽管我不赞同鸿基先生的艺术观,但从多元的角度,他的艺术观自有其存在的前提和价值,是不能简单化地斥之为“左”的。

党性原则应该不是指党在某一时期的政策而言。党的政策是时时在变动着的,并且并非每一项政策都合符党性的原则,尤其是我们党工作上失误时期的政策,“四人帮”篡党时期的政策。然而,党性原则却是不变的。有一位很有才华的作家,写了《艳阳》又写《金光》,写了《金光》又写《西沙》,听说他最近又有一部反映新时期农村生活的长篇小说问世。我完全相信这位作家每次检讨前次追随错误政策的真诚性,也完全相信他每次紧跟新的政策的积极性,但我怀疑他是否有一颗真正的艺术家的灵魂。鸿基先生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唯其如此,才使我们真正领会到党性原则的尊严,领会到艺术家灵魂的价值。

先生一生坎坷,尤其是1955年受“胡风事件”牵连而遭审查,更是他政治——艺术生命中一次巨大的灾变。但是,他对党的感情始终不变,对共产主义的信念矢志不渝。终于,临终前,他被批准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只是我不知道当时的鸿基先生是否还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来享受这无尚光荣的时刻。临终前的批准也好,或者死后的追认亦罢,所慰藉的虽然是死者的灵魂,然而所激励的却是活人的生活和理想。当然,这种“激励”同时具有正反两个取向的可能。

鸿基先生生前默默,死时默默,身后依然默默。然而,事实上他也曾有过轰轰烈烈的前半生。当我们听到“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马上会联想起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共产党员,跟我上!”的光辉形象——这不是小说家或影剧家的虚构臆造。《美术》1980年第一期丁正献执笔的《中华全国木刻界抗敌协会回忆片断》一文中,记录了鸿基先生1938年参加三厅工作时的事迹:

11月间,我们不得不撤离衡山。由于敌机滥炸车站,沿铁路扫射,我们就取道湘江西岸,在树林中步行南撤。私人的笨重行李在武汉撤退时就丢了一批,这次要彻底丢光,只带一点自己能携带的生活用品。但卢鸿基背的是自武汉起就从未离身的一只“警报袋”,那是一只皮制的军用公文包,里面既不是“公文”,又不是私人“细软”,而是木协的版画展品。卢鸿基背着它多次出入防空壕,现在又背着它走上崎岖的征途。

一次,我们的宿营地在衡阳以西铁路边的三塘,这里便于候车西撤。当我们一小队行进在快到三塘的铁路边时,一列火车急驰而过。十分疲乏的卢鸿基被火车的气浪冲倒,眼镜飞掉了,头部受伤,人已昏迷,但“警报袋”却仍背在肩上。大家把他抬到宿营的民房里,几天起不了床,三餐和药物均靠别人喂食,这只袋却一直放在枕下伴着他。敌机轰炸时,是我背着他躲到树丛中,在沟洼里卧倒时,先袋后人,将袋置于身下,大有人在袋在,人亡袋在的味道。

这批经过火的洗礼、具有珍贵历史意义的木刻作品,终于在1938年12月下旬在桂林展出时,被敌机炸弹命中,遭到与会场同归于尽的浩劫……

读了这一段文字, 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也许, 只有读了这一段文字, 我们才可能真正理解鸿基先生的艺术观。作为艺术家的卢鸿基, 首先是一个共产主义的战士。

然而,在共产党员卢鸿基的书斋里,却挂着一幅老舍先生赠送的条屏,上面书写的箴言是:

痛苦是我们的资本, 思想是它的利息, 这利息可是付给别人的, 可是我们的痛苦中也含有一点儿崇高的欣慰。

老舍先生不愧是一位东方的哲人,这段赠言所蕴涵的哲理,俨有释迦牟尼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它对于落拓中的鸿基先生,实在是再也适切不过的一贴精神麻醉剂。人生在世,谁没有痛苦?可是又有谁愿意把自己痛苦的利息付给别人?所以,又有谁能从痛苦中感到“一点儿崇高的欣慰”?……

人的拯救首先是灵魂的自我拯救。

鸿基先生极为推崇的鲁迅先生,在《祝福》中设计了祥林嫂和“我”的这样一段对话: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被问得惶急而胆怯,“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

瞿秋白则在临刑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灵魂的话,这躯壳又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鸿基先生对灵魂的有无持何见解。但据耀昌兄告诉我,先生直到临终前的一刻还十分乐观地自信:“只要我不去想死,就一定不会死。”理由是以前有好几次重病,他都用这个办法逃过了难关,转危为安,所以这一次又“故伎重演”,死活不肯留下遗言之类。

闭上眼睛,我常看到鸿基先生是微笑着死去的。在他的信念中,也许这根本就不可能是“死”,而只是一次历时更久的“痛苦”——他还有什么痛苦不能承受呢?

呜呼先生: 生而为英, 死而为灵! 忆昔三厅, 出入枪林, 声张正义, 传播革命, 共产战士, 正气凛凛! 卧病海岛, 曙光先迎, 鸿图大展, 此其时也, 浮云蔽日, 竟为无施。我闻古贤, 有卢鸿一, 草堂高隐, 其心未泯, 卢鸿基者, 此其谓乎? 自君失意, 沈伏一勺, 美人不睡, 艺不暇停, 艺不暇停, 其艺愈精。雕画诗文, 提携后进, 湖滨春潮, 激浊扬清, 斗室孤影, 天涯望尽! 西风一朝, 摧玉折英, 美人长睡, 魂归南溟, 甫闻闵凶, 忧我哀情。师友凋落, 从古所悲, 不图此言, 今为君发, 呜呼美人, 卿真睡矣! 卿真睡矣, 孔恸何极? 终我此生, 无复相亲, 默对遗训, 于幽莫铭。君之没也, 行已三春, 目极千里, 芳菲欲生, 人孰不死? 所贵者魂。意君所死, 乃形质耳, 今虽化去, 夫岂无物? 故我之哭, 非悲非伤。新思旧念, 寄于一声, 临纸泣淋, 不知所云, 魂其归来, 听我哀枕:

学待问兮文藻身,艺难试兮名孰闻?

大道如天兮非君辰,柳浪闻莺兮非我春。

蔓草如茵兮埋傲骨,吁嗟先生兮于焉终古!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遥祭于黄浦江畔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