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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谓不必能——学苏心印笔记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自谓不必能_学苏心印笔记_徐建融.md


《功甫帖》使苏轼成了中国文化的大明星。在此之前,尽管对苏轼的研究千百年来未曾衰息,众所周知了苏轼的意义之大,在中国文化史上罕有其匹;从此之后,更众所周知了苏轼的意义之大,在中国文化史上无有其匹。与此同时,一大批书画鉴定的专家,尤其是苏书鉴定的专家和一大批苏轼研究的专家,也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虽说是『一』大批,其实分为『两』个阵营,不是持伪,就是持真,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而两个阵营,都宣称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胜利,无可辩驳地判定了它的真和伪,如南山不可移。真让人油然而生不明觉厉的钦佩。

俗话说:『学方三年,觉天下无不治之病;行医三年,觉天下无可用之方。』不敢研究苏轼,赶快学习苏轼吧!先从好学的《苏坡题跋》学起,兼及其他难学的著述。

《题遗教经》云:『仆尝见欧阳文忠公云:『《遗教经》非逸少笔。』以其言观之,信若不安。然自逸少在时,小儿乱真,自不解辩,况数百年后传刻之余,而欲必其真伪,难矣。』又《辨法帖》:『辨书之难,正如听响切脉,知其美恶则可,自谓必能正名之者,皆过也。』

这两段话,使我回想起二十年前针对鉴定家们『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所发的一个观点:书画的真伪,百分之六十是可以鉴定的,百分之三十是不可鉴定的,百分之十是真伪颠倒而且无法纠正的。这当然很不科学,近似捣浆糊,只是我的一个想象。但这个不科学的想象,所依据的却是比之书画鉴定更科学的刑事侦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只

自谓不必能

——学苏心印笔记

徐建融

是刑事侦破的理想,而绝不可能成为现实。在现实中,百分之八十的案件是可以侦破的,好人不会被冤枉,而坏人必定会被绳之以法;百分之二十的案件是没法侦破的,即成为悬案;在百分之八十被侦破的案件中,必定还有不少冤假错案,而且翻不了案。所以,现实中的情况是,被冤枉的好人一定有,被放过的坏人更不会在少数。或许有人会反驳:佘祥林、赵作海的冤案不是被纠正了吗?那是因为被他们『杀死』的人活过来了,如果不活过来呢?

模糊了『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不是现实,不是不要侦破了,而是为了更好地侦破。同样,模糊了『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的不是现实,也不是不要鉴定了,而是为了更好地鉴定。

回过来看苏轼,虽认为『自谓必能正名之者,皆过也』,却并非不要『正名』(正定真伪的名分)。对于『不明觉厉』的不应强为『必能正』,对于可以弄明的则必须正——当然,凡『自谓必能正名之者』当然都是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弄明』的,这且撇下不论。这里指的是以『自谓必能正名之者,皆过也』者所认为的『可以弄明』。如法帖中王羲之的《出宿饯行帖》,乃书唐代张说文;又卫夫人与一僧书,『班班取』梁萧子云文,『其伪妄无疑也』。

真伪的鉴定如此,那么优劣呢?『知其美恶则可』,真的必能做得到吗?

这里首先有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同一个对象,你认为优,他认为劣,谁都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对方的判断是错的。我听谁的呢?

《书柳公权联句》云:『贵公子雪中饮,醉余,倚栏向风曰:『爽哉!爽哉!左右有泣者,公子惊问之,曰:『我父昔以爽亡。』楚王者登台,有风飒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风寡人与庶人共之者耶?』宋玉讥之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而有之?』……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之曰:『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惜乎!时无宋玉在其旁也。』同一风也,同一夏日也,不同人的评判如此不同。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对象是同一座庐山,身在山中的都是专家。我们听专家的,但姓横的专家说庐山的真面目是岭,姓侧的专家说庐山的真面目是峰,『是以六经不胜异说而学者疑焉』。

两种绝然不同的观点,甚至两种以上不同的观点,虽然对旁观的『学者』会导致不明觉厉而『疑焉』,而持论的双方乃至几方,一定都是坚定不移的:『我的是正确的,你的、他的都是错误的。』因为真理只有一条,不是这一条,纵有千条万条,都是歪理。

不过我想,人文、艺术不是科学。科学的真理只有一条,比如说圆周率,只有三点一四是对的,其他的答案纵有千万个,都是错的。人文、艺术都不一样,真理是多元的,不仅两个截然相反的观点都可以是真理,与这两个观点不同的其他千万个观点也可以是真理。无非科学的真理是绝对真理,放诸四海而皆准;而人文、艺术的真理是相对真理,视时间、空间、条件、对象的不同而不同。——当然,这也只能是相对而言,绝对地看,无论科学还是人文、艺术,人类一切 认识都是相对真理,可以不断地趋近绝对真理却永远达不了绝对真理。而一旦当持论的双方或几方,其中有一方的权威这么超出其他专家,旁观的『学者』(不是专家学者的『学者』,而是不明觉厉附和专家的『学习者』)即使依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会坚定不移地相信更权威的一方。

例如《跋蔡君谟书》:『仆尝论君谟书为本朝第一,议者多以为不然。或谓君谟书为弱,此殊非知书者。若江南李主,外托险劲而中实无有,此真可谓弱者。世以李主为劲,则宜以君谟为弱也。』书法笔力的劲还是弱,关涉到书艺的优还是劣,这且不论。问题是这与臂力的劲弱,可以用拉得开几石的弓来测量从而做出明确的判定,情况完全不同。就像米芾《研山铭》中『震』字的一撇,究竟是力敌千钧还是纤弱无力?不在持论者的是否『知书』,而在『知书』的权威性。在当时,苏轼的地位可能还没有十分一些『议者』肯定也是专家,否则不可能入得了苏轼的法眼。但今天,我们肯定知道,这些『议者』即使作为专家,也一定没有苏轼权威,所以,我们一定相信苏轼的,蔡书劲、李书弱。何况蔡书的传世作品我们能见到不少,而李书的传世作品几乎没有,包括赵幹《江行初雪图》前的签题,一度被认为是李书,后来也受到了质疑。

但我们赞同了蔡书优劲及苏论的厉害,是否就能获得苏轼的欢迎,并把我们也归入到『知书者』的行列呢?不!我们还是『殊非知书者』。

请看《书〈楞伽经〉后》:『《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先佛所说,微妙第一,真实了义……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即狂而已。

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偈,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高者为名,下者为利,余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微矣。又是一个『自谓』,『自谓了证』,『自谓凌烟阁功臣』,总之是自以为自己明白了、有能力。什么?凌烟阁功臣也能『自谓』的吗?那不是论功行赏评出来的吗?是的,魏徵等上凌烟阁是评出来的,但后来鱼朝恩等上凌烟阁,虽然仍是『评出来』的,其实同『自谓』没有什么区别。回过头来,不承认蔡书优劲,不承认《楞伽》微妙第一,便『殊非知书者』,『非愚无知则狂而已』;同意了蔡书优劲,《楞伽》微妙第一,不过『妇人孺子』的自以为是——其实哪里是『自』以为是,是以权威为是,以『你苏轼』为是啊!

又《跋赤溪山主颂》:『达与不达者语,譬如与无舌人说味。问蜜何如?可云蜜甜。问甜何如?甜不可说。我说蜜甜,而无舌人终身不晓,为其不可晓,以为达者语应皆如是,问东说西,指空画地,如心疾,如睡语,听者耻不知,从而和之,更相欺谩。』

『终身不晓』而以为『应皆如是』并『耻不知,从而和之』,无非是由不明觉厉而成了赞同『皇帝新衣』的聪明人。当然,苏轼应该不是『皇帝新衣』的制作人,而他的观点一定『句句皆理,字字皆法,神而明之』。附和了你的观点,却被你讥为『无舌人』听蜜甜,虽然心中郁闷,但你是『达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你对某一个事物的评价应该是正确无疑的吧?不是的。苏轼表示,他并不敢『自谓了证』人,对同一个事物的评价,有时也会今天这样说,明天 那样说。例如对于王维和吴道子的画,他一度认为王的水平之高超远在吴之上,后来他的弟弟苏辙为他讲解,他才认为画至于吴道子,『天下之能事毕矣』!就像我们今天的专家,开始时认某某帖为伪作,通过学习,使人进步,深入研究,发现它实际上是真迹。所以,同一个对象,不仅不同的人会见仁见智,同一个人也会见仁见智;不仅经过了学习的进步可以改变对它的看法,不经过学习,没有进步也可以改变对它的看法。

请看《跋王氏〈华严经解〉》:『予过济南龙山镇,监税宋宝国出其所集王荆公《华严经解》相示,曰:「公之于道,可谓至矣。」予问宝国:「《华严》有八十卷,今独解其一,何也?」宝国曰:「公谓我,此佛语深妙,其余皆菩萨语尔。」予曰:「予于藏经中取佛语数句置菩萨语中,复取菩萨语置佛语中,子能识其是非乎?」曰:「不能也。」「非独子不能,荆公亦不能。」……若一念清净,墙壁瓦砾皆说无上法,而云「佛语深妙,菩萨不及」,岂非梦中语乎?』原来,不仅真伪的鉴定『自谓必能』为『过也』,优劣的评判『自谓必能』亦『梦中语』。则对于我辈的附和你苏轼认为蔡襄书劲、李主书弱的观点,被你讥作『无舌人』听蜜甜,不仅仅只是嘲笑『无舌人』,实在也是『有舌人』的自嘲。自嘲在哪里呢?就在六点省略号中,我把它用白话表达出来:

你为东坡肉的发明者,苏轼对于猪肉本质的优劣评价可以达到细入毫厘。有一年到凤翔为官,闻汧阳猪肉至美,派人不辞辛劳,去汧阳购置数头,中途使者醉,猪夜逸,只能空手返回凤翔,在街头市集上购买了同样数量的凤翔猪交 差。苏轼大喜,邀请宾客宴席,席中上了两盘猪肉,一盘是凤翔猪,一盘是被认为『汧阳猪』的凤翔猪。果然,『汧阳猪』的美味不仅远胜凤翔猪,而且举所曾吃过的天下猪肉,无有及者。于是,苏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舌烂莲花,细细地分析出了它之所以美、彼之所以不及的关键之点。『已而事败』,真相大白。『客皆大惭』,而苏轼却反思到『自谓了证』实未了证,『自为必能』实有未能。

类似的故事,也见诸明代的袁中郎集。记邱长孺东游吴会,品尝到惠山泉的清冽,深谙茗泉的他便购置数坛,命童仆担回。童仆待他前脚一走,后脚便把名泉倾倒干净,挑着空坛轻轻松松地回到家中,在门前倒灌河水使满。长孺见名泉到家,遍发请帖,邀同道的专家分享,无不交口称赞,以为非门前河水所及,而非长孺高兴,我辈何缘而能品尝到如此的佳泉呢?不久童仆内讧,互揭私隐,始知这『惠山泉』原来还是门前水。高明的有舌人,被愚鲁的无舌人捉弄如此。

好像是二〇一三年还是二〇一二年,当时中国高大上的精英圈中流行品葡萄酒。品不是喝,喝不过是牛嚼牡丹,唐突美酒,品则能提升并表征饮者高超的精神境界,辨出其中的韵味差别,尽管这差别非常微小,相比于大相径庭、截然相反的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几乎无法分别,非至高至明明莫办。而我们的精英们都做到了,盖取经于西方的品酒师。恰好在这场红酒热中,报载西方搞了一场品酒会,将同一瓶葡萄酒,倒在三个酒杯中,由一位最高级的品酒师来分辨这三个不同酒杯中『三种不同』酒的优劣,结果还真的分出了优、中、劣三等。好在这不是评判一座大楼的质量,即使把豆 腐渣工程评为优质工程,天也不会堵下来。

苏轼有诗云:『人生识字糊涂始,粗记姓名便可休。』一个人,识了字,有了文化,有了知识,便有了能力,超过粗记姓名,更超过目不识丁的童仆辈。所以识字人、读书人聪明,不识字人、不是『文革』中『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知识越多越反动』吗?圣人有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识字、读书的目的有二:一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知识和能力,用它来更好地服务社会,服务大众;一是为了向社会、向大众来炫耀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挟此以要求社会、大众给予他更多的名、利、权。前者因此而感到自己的不足,事事难了证,难必能,做不好服务的工作,于是而自觉到陷进了糊涂的此山中。后者因此而感到自己的伟大,事事能了证,可必能,社会、大众应该听我的,怎么还有人不同意我?众人皆醉我独醒,于是而自觉地陶醉在聪明的此山中:『回』字有几种写法?你知道吗?我知道!

《题伯父谢启后》:『天圣中,伯父中都公始举进士于眉,年二十有三,时进士法宽,未有糊名也。试曰,通判殿中丞蒋希鲁下堂,观进士程文,见公所赋,叹其精妙绝伦,曰:「第一人无以易子。」公力言自年少学浅,有父兄在,决不敢当此选。希鲁大贤之,曰:「君子成人之美。」乃公为第三。『苏轼的这位伯父,是聪明还是糊涂呢?『年少学浅』,是对自己本领的认识;『不敢当』第一而甘为第三,是对自己可以从社会上获得的利益的认识。有几个读书人、识字人,竟会认为自己的本领不足的?又有几个读书人、识字人竟会对唾手可得的利益作如此谦让的?

自谓不必能,苏轼虽有自觉的认识,事实上却是有时做得到,有时做不到。如《答谢氏师书》,人家仰慕他,要做他的铁杆粉丝,他却表示不值得你如此,我不过『学材迁下』,『不敢复齿搢绅』。这是做到了。但他往往更多地自恃聪明,结果处处受掣,『坐废累年』,实在糊涂得很。

见利益而不争,苏轼不仅有自觉的认识,更有自觉的行动。在他熟读的《史记》中有两则故事。一是秦末时的陈婴,当时天下大乱,人人都在称王,乡党们也拥戴他称王,他母亲得知此事告诫他:你家祖祖辈辈没有贵人,「今暴得大名,不祥」,乃止。先后依附于项梁、刘邦,得享适可的富贵。一是春秋时的范蠡,世为越国的贵族,吴灭越后帮助勾践完成了复国称霸的大业,爵封王侯,自谓「梁世大名,不祥」,乃携西子泛五湖,得享清闲的福分。利益,尤其是大利益,是多么好的东西啊!他们竟视之为「不祥」!则苏轼的视聪明为糊涂,以糊涂为聪明,也就不是不可理喻了。尽管他没有完全做到自谓不必能,但能够认识到「自谓必能」的危害,较之于大多数读书人的沉迷于「自谓必能」,甚至因此而遭到挫折依然执迷不悟,其境界的高下,亦就不言而喻了。明乎此,则「人生识字聪明始」,实在是「糊涂始」;而「人生识字糊涂始」,实在是「聪明始」。

《跋李氏述先记》中提到:『士居平世,侥幸以成功名者,何可胜数?而危乱之世,豪杰之士湮没而无传者,亦多矣!』所以,圣人有云:『不患人不知,患不人之知也。』

『患人不知』者,『自谓了证』、『自谓必能』的才能;『患不人之知者』,温、良、恭、 俭、让的学养。昔人评李苏之异,有云:『太白有东坡之才,无东坡之学。』我借以评苏顾之异而云:『亭林无东坡之才,有东坡之学。』『贾谊论』云:『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所以,患学养之『不人之知者』,虽然不一定做得到,但一定认识到才能的不足以『自谓必能』,从而,对于庐山真面目的究竟是岭是峰,不会斤斤较真而甘于糊涂。而不患学养之『不人之知者』,一定患才能的『人不知』,『自谓必能』,从而,对于庐山真面目的究竟是岭是峰,非要弄它一个明明白白,岭就是岭,峰就是峰,优就是优,劣就是劣,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相比于今天的专家,都是绝顶的聪明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做起论文来,引文典故,无纤毫小失,对于『硬伤』,深恶痛绝,对于错字,视如寇仇。苏轼如果生在今天,其糊涂透顶,也许连讲师的职称也未必评得上。

如《书四适赠张鹗》引《战国策》:『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战国策》原文为:『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学问也做得太粗疏了吧?

又如《题鲁公帖》论『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为『不然』,而释观鲁公帖『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不过『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窃斧的典故并非出于《韩非》,而是出于《列子》。

又如《辨官本法帖》录王羲之《行成帖》文 字『伯赵鸣而戒晨,爽鸠习而扬武』,查《阁帖》原文为『伯赵鸣而载阴,爽鸠习而扬武』。短短十二个字,竟然抄错了两个字,在『回』字有几种写法都了如指掌的今天的专家面前,怎能容你?!

又如《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溪白石出,玉川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此摩诘之诗。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补摩诘之遗。』题在这幅《蓝田烟雨图》空白处的诗是不是王维的作品?进而,这幅《蓝田烟雨图》是不是王维的真迹?苏轼并没有弄清楚,直到今天还是没有弄清楚。根据今天专家们聪明较真的学术规范,研究的前提是必须弄明真伪,真伪没有弄明,建立在这糊里糊涂基础上所得出的研究结论也是完全没有价值的。则『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高论,岂不早在被枪毙之列?还有,《大涤子题画诗跋》中的许多画论,为我们的专家反复地引用,而这些诗跋,由汪氏辑自石涛的作品,那么,汪氏所据以辑录的石涛作品有谁能保证它们都是真迹、没有伪作呢?又有谁能弄清其中哪几幅是真迹、哪几幅是伪作呢?从而,这些诗跋画论有谁能保证它们都是真言、没有假语呢?又有谁能弄清其中哪几句是真言、哪几句是假语呢?弄不清,则据这些三画论对石涛所作出的研究结论,岂非全无意义?

『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知识总是有它的局限的。不仅面对无涯,不要说某一个人的,乃至集古今中外自有人类以来一切人的知识都是有局限的;就是专门针对某一个非常有限的对象,任何人也都不能绝对地 『自谓了证』、『自谓必能』,而总是有了证,有不了证,有能,有不能。而且,不同人的了证各不相同,不能以我的了证为天下人必须人人认同、接受的唯一了证。只要你的了证使你高兴,他的了证使他高兴,而且又都不犯法,不同的了证完全可以并行,完全不必因为他的了证不同于你的了证,而且比你的了证获取了更大的利益而不高兴,而争论,而企图把糊涂搞明白实际上是更糊涂。

真理,有时往往不是愈辩愈明,而是愈辩愈糊涂,尤其在人文、艺术的领域。但识字的人往往因了证的不同又自以为是而好争论,结果带来烦恼,所以说『人生识字糊涂始』;不识字的人没有了证,也无所谓了证,没有争论,再重大的问题,搁置争议,地球照样运转,天下事以不了了之,所以说『粗记姓名便可休』。苏轼自以为对禅悦颇有证,好同禅师朋友们斗机锋,但有几次争到上风的呢?这样的争论,虽然失败,不会带来烦恼,但在官场上就不一样了,它甚至可以要你的命,差一点华亭鹤唳不复闻。所以说,他认识到了『自谓必能』的危害,而以自谓不必能自律,但行动上常常做不到。不过,有这个认识总比没有这个认识要好。至于今天,文化与经济挂钩,又同政治相关,文场等同商场,等同官场,一旦、实际上是往往,你犯了『自谓必然』的忌,遇到更坚定地『自谓必能』而根本不怀疑自己有什么不必能者,问题就会变得相当严重。

『自谓必能』,一是因为知识可能确实很大,一是因为高度的自信;『自谓不必能』,一是因为知识可能确实不足,二是因为高度的自谦。只要具备了高度的自信,即使知识不大,也 会『自谓必能』;而谨持高度的自谦,即使知识很大,也会『自谓不必能』。就像对于一个社会,经济实力的发展是硬道理,而文化实力的建设是软实力;对于一个文化人,知识实力的强大是硬道理,而自谦品质的涵养是软实力。知识给人力量,为学日增,『自谓必能』;品质教人自谦,为道日损,『自谓不必能』。一个社会,没有文化的软实力,再强大的经济也可能滑向腐败;同样,一个文化人,没有品质的软实力,再强大的知识也可能陷入聪明误。苏轼在自己的著述中多次引用过『窃斧』的故事,皆归于《韩非》,他甚至还自己造典故,今天称作学术造假。从知识的硬道理,与今天的专家相比,其不足不证自明。但他用这个故事来反思自己、包括一切文化人的『自谓必能』,从品质的软实力,其文化的贡献何如呢?纵使你对这个字有几种写法、那个典故出自何处,信手拈来,百无一失,能自谓超出苏轼的错误百出吗?

俗话说:『天妒英才。』读了书,识了字,变得有知识,有力量,有智慧也即聪明,结果反招致天忌,这不是花了很大的努力去捉一个跳蚤放到自己身上捉也捉不掉吗?不是糊涂透顶吗?天是什么?『天人合一』,天就是人,『天妒英才』就是『人妒英才』。人不会去妒不是英才的匹夫匹妇,而妒英才的人也一定不是普通人,他们也是英才。就像『乌台诗案』或『反右』斗争中,给你制造麻烦的一定是读书人,而给你帮助的一定是乡村野老。读了书,识了字,有了知识、力量,聪明过人,即使你不『自谓必能』,也已经得罪了人,何况你还要『自谓必能』,这不是在认为别人不能吗?『自谓必能』,当然让人明了你的聪明,而这 句话所隐喻的认为别人不能,这是谁都懂的,岂不是你的大糊涂!所以说,知识的硬道理,必须辅以品质的软实力。自己成功了,不是因为自己本领大,而是侥幸而成功;别人没成功,不是因为他本领小,而是不幸而湮没。

『老娘舅』柏阿姨有一句『名言』:『谁对谁错,在家里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你改变不了你的家人。』什么是『家里』呢?就是『粗记姓名』乃至不用识字的柴米油盐。实在是太没有文化了!但最高深的文化佛法,不也是『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吗?先贤有云:『忠孝嘉名,非愚无以尽实际;聪明美质,守正方不入岐途。』

『行云流水忆髯苏,文心恨不如。平生破得几千书,晚来转更疏。功百倍,事无殊。才华岂自抒。梦魂纵有亦虚无,天然入翠浮。』这是我学苏二十年时的一阕《阮郎归》。又是二十多年过去,回过头来再学苏,依然感到不能真正认识苏。但对『自谓必能』的『过矣』和『识字』的『糊涂』,却有了从前不曾有过的小小心印。从而,对『文革』中熟谙的一条毛主席语录也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不要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好像真理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自己,地球就不转了。』文字可能有出入,但大意肯定不差,懒得去查核。反正这种稀里糊涂,至少是不明不白的做法,虽然不合学术的规范,却有苏轼在前为我护短。且说偈曰:

人生识字糊涂始,不识庐山真面目。 汧阳猪肉惠山泉,凤翔集市门前水。 一切自谓必能法,原是窃斧故事演。 纷纷高大上次者,俱作不明觉厉观。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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