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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谁赏——再读庞志英《泛海居艺文札记》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知音谁赏.md
知音谁赏
——再读庞志英《泛海居艺文札记》
徐建融
一篇好文章,尤其是艺文鉴赏类的文章,不仅需要其观点独到深刻,能发人深思、启人智慧,同时也需要其文辞优雅流丽,能引人入胜、脍炙人口。所谓“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是《左传》记孔子的说法。《论语》记子贡的说法则是:“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针对重质轻文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说,钱钟书先生甚至提出了“毛之不附,皮将焉存”说,足见文采对于文章的重要性,是即《文心雕龙》“情采”所开宗明义的“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是矣!
近几十年的艺文著述,我读过不少,虽然多有言不及义或文不卒读的,但庞志英老师的《泛海居艺文札记》却是极少数文质彬彬的佳作之一,其神思的匠心独运,由艺文而窥人生的意义,固然高于那些就艺文论艺文的泛泛之论;其文采的精彩流丽,在清新时尚的藻饰下体认着温柔典雅的旧诗文涵养,更为大多数“美文”所不可比拟。朱子有言“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窃以为,庞老师是今之艺评人中我所读到过的第一人。
庞老师自述:“我大学时喜欢写古诗。”(《自序》)又说:“我个人喜欢古典诗词比现代诗多,在婉转摇曳的音韵中享受悲悲喜喜的销魂滋味。空里流霜不觉飞,诗人把方块字玩成魔术游戏,令人目迷五色,心摇神荡,欢欣流泪。”(《月徘徊》)显然,正是如此会心深远的古典诗文的修养,使她这些藻鉴艺文的文章不仅能言之有物更能借饰之有文而行之愈远。在《咏之不足,图可成之?》中,她明确表示:
这世上最美的,是中国的诗词吧!空里流霜不觉飞,令人在诗文里迷失了自己,仿佛已是景中物,诗中人。在当今的社会,这是早早应该被遗弃的。半个世纪前,念中文系的学生,不少都是其他学系筛子里的剩余物,准备舍之弃之的了,如今恐怕更不堪。……何以沦落到这般境地?
“空里流霜”,在《月徘徊》中是赞叹“诗人”的意蕴,在这里则是慨叹斯文的“沦落”!古人以“画者,文之极也”(邓椿),又说“得意忘形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欧阳修)。则评论艺文的文字,当然更应该是“文之极”而“把‘诗’认为文学创作精华的同义词”(钱钟书)。
《泛海居艺文札记》所涉及的历代诗词、书画,有出于大作家的,又有出于小名头的,庞老师大小由之的匠心,当然是在引导读者从中窥得人生的意义所在;而所引导我们的文字,无不是诗一样优美晶莹的琅琅上口,其可读性之强,使人一卷在手便欲罢不能。她论李白的诗风,“正是‘圆美流转’,词语简明,音调清美,少用深僻的典故,句与句之间的转接像自然流泻的山泉”(《采石矶》),她本人的文风,不也正是如此吗?
她的灵感,或来自于古人的诗文,而在阐述时,则往往把自己的白话与古人的文言杂糅在一起,却能如水乳交融、化洽无痕!仿佛这古诗文不是古人所写而是庞老师所写,而这白话文也不是庞老师所写而是古人所写!今天的庞老师引导我们鉴赏古人的艺文,也就变成了古人在引导我们鉴赏他们的艺文,如《咏之不足,图可成之?》的赏析近代邓芬《六如帘下图》:
晓妆初了,肌明似雪,那连李后主也无法抗拒的妩媚。温庭筠说“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写的也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髻鬟。只有苏东坡,看见了“小轩窗,正梳妆”,何曾淡忘,无法淡忘,那轻盈的身影似乎伸手可及,他却不敢触碰,深怕一碰便要破碎了。
或完全来自亲历的生活,不引古人诗文而纯用白话道出,而其文字的韵致,宛有古诗文的镕裁。如《无才可去补青天》中的:
我也爱石,几案中设有绿松石、太湖石、黄蜡石,还有好几块灵璧。沉静的石头总是别有天地,引人去寻幽探胜。最爱灵璧,色黑,质地坚硬,含有较高的金属成分,敲打时会发出叮咚的声响。每当累了,闷了,随手拿起裁纸的小刀或一枚硬币,轻轻碰击,一声两声,似琴师正在调弦,温柔而清脆。
不正是黄庭坚《追和东坡壶中九华》中的“赖有霜钟难席卷,袖椎来听响玲珑”吗?
庞老师有诗云:
自筑泛海居,幽怀寄戚戚。狂时闭门歌,忧来独向壁。
闲暇喜高游,有意寻荆棘。荡涤放情志,岂仰旁人色。
噫!天之将丧斯文,文不在兹;天之未丧斯文,其奈我何。前辈已矣!同侪中的先进衮衮,后生中的新秀济济,高山流水,千载寂寥,古调新韵,知音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