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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论释疑七例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2007 | 出处:画论释疑七例_徐建融.md
徐建融
(上海大学美术学院, 上海200444)
摘要:有必要对中国画史上几个重要的画学论点提出新的解释,因为长期以来对它们所形成的共识,或者是错误的,或者是偏颇的——总之,都不合它们的本意。
关键词:画论;山水方滋;书画同源;画以形似;画以人传
中图分类号:J20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7-6522(2007)03-0024-05
画学论点是中国画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 正确地认识并实践古今的一些重要画学论点, 是正确地认识并实践中国画可持续发展的重要课题。然而, 长期以来, 我们在这方面所形成的共识, 有许多是偏颇的, 甚至是错误的, 就像把“致仕”认作“进入仕途”、把“滥觞”认作“泛滥成灾”一样, 即使从“六经注我”的立场可以为我所用、自圆其说, 却都不合它们的本意。这在不同程度上, 误导了我们对中国画传统的正确认识和实践。本文仅举晋、唐、宋、元、明、清、近代的七例, 提出新的解释, 以质之专家。
一、山水方滋
“老庄告退,山水方滋”,这是刘勰《文心雕龙》中的一个论点,系作为文论、诗论,用以解释六朝山水文学之所以兴盛起来的缘由,后来也一直被画史画论的研究者借用过来作为画论,用以解释六朝山水画之所以滥觞的缘由。它的解释是这样的:汉代时盛行事功的礼教,所以文学艺术的主题是人物,具有“成人伦,助教化”的功效;魏晋以降礼教崩溃,代之而流行的是崇尚自然的老庄思想,所以文学艺术的主题转向山水,具有“澄怀味化”的功效。显然,在这一解释中,“老庄告退”的意思,被认为是“老庄思想流行起来了”,“告退”作“流行”解。但是,这样的解释,怎么讲得通呢?
诚然,礼教崩溃之后所兴起的是老庄思想,但魏晋时的老庄,并不是以形而下的山水来体认的,而是以形而上的玄学来辩论的,当时称作“清谈”。如郭象就有洋洋洒洒的《庄子注》传世。但是,这样的“老庄”,并不能有效地推广老庄,反而弄得不知所云,窒碍了老庄,被称作“清谈误国”。《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干脆指出:“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至六朝,对老庄的认识由形而上的玄学中解脱出来,转向山水自然,称作“山水以形而媚道”,也即以形而下的形象来体认形而上的道的意义。于是山水文学、山水画取代玄学,成为老庄思想的最佳传播方式。
根据这一段文化史的事实,“老庄告退”中的“老庄”,并不是指老庄思想,而是指“辩论老庄的玄学”;“告退”也绝对不是“流行”的意思,而就是它的本意:宣告结束。玄学结束了,山水文学、山水画便得以滋生、兴盛起来,从此,老庄的思想才真正实现了它在中国文化艺术史上的价值。
二、书画同源
“书画同源”是中国画的一个核心理论,对它的共识是:中国画的“画法”就是“书法”,优秀的中国画家必须同时还是一位优秀的书法家,所以,中国画的基础是书法。这可以从明清以来的画史所证实,如画论中屡见不鲜的“画法即是书法”、“画法律通书法关”等等;又如实践中,最优秀的画家基本上都是最优秀的书家,而普通的画家基本上都不擅长书法。
然而,把这样的认识运用到全部中国画史的理论和实践,却并不适当。元赵孟兆页自题《枯木竹石图》云:“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论者每以此诗所表述的就是上述的认识。其实,赵氏在这里仅是指枯木竹石,推而广之不妨包括简率的山水而言,画法与书法是“本来同”的;至于人物以及规整的山水、花鸟,画法与书法未必是如明清以来所共识的那样“本来同”。
更有论者把如上所述的共识推到唐代的张彦远。张氏《历代名画记》卷一“叙画之源流”确实最早谈到“书画同源”的问题,但不仅与明清以来的解释不是一回事,与赵孟兆页的观点也并不等同。其一,他讲到上古时书、画都起源于“象形”,故“书画同体而未分”、“书画异名而同体”。但这里的“书”并非指“书法”,而是指“文字”;这里的“同”也并非指技法上的相“同”,而是指结“体”上的相“同”。其二,他又讲到书、画的功能都是实现教化也即“同功”,“记传所以叙其事,不能载其容,赋颂有以咏其美,不能备其象”,而“图画之制”则“留乎形容,式昭盛德之事,具其成败,以传既往之踪”。但这里的“书”并非指“书法”,而是指“书”籍;这里的“同”也并非指技法上的相“同”,而是指“功”能上的相同。同书卷二“论顾陆张吴用笔”,虽以四家为例,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书画用笔同法”,确乎是讲“书法”与“绘画”的“用笔同法”,但与明清以来和包括赵孟兆页的认识依然不同。明清以来的“书画同源”观,是就书法与绘画的具体技法而言,作为一个普遍的要求,一切题材的绘画,都应该“画法全是书法”;赵孟兆页的“书画同源”观,亦是就书法与绘画的具体技法而言,作为一个特殊的要求,枯木竹石和简率的山水画,不妨以书法作为画法。而张彦远的“书画同源”观,撇开文字与画的“同体”、书籍与画的“同功”不论,即以“书画用笔同法”而论,乃是指书法与绘画的技法,不是在具体的运用上,而是在抽象的理法上的相同。这与卫夫人、王羲之《笔阵图》论书法与征战杀戳的相同,是一样的意思。所以,作为“书画用笔同法”的典范,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都不以书名,吴道子更是从贺知章学书,“不成,去而学画”,也即书法没有写好,转而学画,成为“画圣”,而书法没有写好,却并不妨碍他的画法与书法达到理法上的相同。这也如卫夫人、王羲之并不擅长征战杀戳,但并不妨碍他们的书法与征战杀戳达到理法上的相同。综上,从张彦远到赵孟兆页再到明清以降,同一句“书画同源”,在绘画性绘画和书法性绘画,各有抽象和具体、特殊和普遍的不同含义,不可一概而论。
三、论画以形似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这是苏轼的一句名言,千百年来被奉为画学的圭臬,作为中国画必须抛弃形似方为上品、如果形似逼真的话不过俗品的铁律。赞同这句话的人如此理解,反对这句话的人同样如此理解。如清邹一桂《小山画谱》就直斥:“未有形不似而反得其神者,此老不能工画,故以此自文,犹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东坡乃以形似为非,直谓之门外人可也。”
按苏轼原诗《书鄢陵王主薄所画折枝二首》之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疏澹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之二:“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可怜采花蜂,清蜜寄两股。若人富天巧,春色入毫楮;悬知君能诗,寄声求妙语。”显然,此诗并不是针对一幅如他本人所画“翰墨游戏”的作品那样形不似的画所发的赞语,而是对王主簿极其形似逼真的作品所作的推崇备至。因此,我们决不能单独取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认为苏轼所倡导的是抛弃形似;而应该综合全诗来认识这一名言,它的本意,是指对于一幅绘画的欣赏,不能仅仅停留在形似的层面上,而要深入到神似的层面中。王主簿的作品虽然早已失传,但类似的宋人花鸟如《碧桃图》、《出水芙蓉图》、《果熟来禽图》等我们还可以见到,儿童、俗人赏其形似逼真、栩栩如生,高明者更赏其神态活现、诗意清新。自然,对于画家的要求,也决非抛弃形似,而是不能仅止于形似,更要抉其神似,也即“形神兼备,物我交融”。《唐朝名画录》载韩干、周昉同为郭子仪婿赵纵画像,二人皆能极其形似,众人“未能定其优劣”,后赵夫人归省,一见即下判断:“两画皆似,后画尤佳。”原因是韩画“空得赵郎状貌”,周画则不仅得其状貌,“兼移其神气,得赵郎情性笑言之姿”。这一公案,是对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最好诠释。而《小仓山房尺牍》记罗聘为袁枚画像,家人以为不似,罗以为舍形似而取神似,是为真似,袁遂作“二我”论。这一公案,与苏轼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风若马牛。
苏轼确有贬抑形似之论,但却不是这一句诗,而是《净因院画记》中的一段话:“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这是从创作的一面言,低水平的画家,只能画“有常形”之物,以形似见工;只有高水平的画家,才能画“无常形有常理”之物,于形似之外得神似。从欣赏的一面,“常形之失,人皆知之”,这里的“人”当然包括了儿童、俗人;而“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也即最聪明的“高人逸才”往往也弄不清楚,所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在这里,苏轼虽然贬抑形似,褒扬形不似的神似,但是第一,他并不是主张把“有常形”之物画成形不似,而是讲世上本有一些“无常形”之物,所以只能画成形不似的样子;第二,他特别指出,绘画脱离了形似,只讲神似,也就没一个可以量化的标准,结果也就可能为“欺世而取名者”所利用。这就像展现人物的风采,既有“有常形”、有布料的服饰艺术,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一如画人禽犬马;又有“无常形”、无布料的裸体艺术,尽显曲线之美,一如画烟云鬼神。用同时董逌《广川画跋》中的话说,便是:“鬼神索于理不索于形似,为犬马则既索于形似复求于理……若夫画犬而至于变矣,则有形似而又托于鬼神怪妖者,此可求以常理哉?”也即对于有“常形”之物,抛弃了形似求所谓的“神似”是不可取的。就像制作“皇帝新衣”的骗子,必然托于“无布料”的虚空。但既然是衣服,又怎么能没有布料呢?所以,“论衣以布料,见与儿童邻”,骗局马上就被戳穿。
四、不求形似
“不求形似”是元倪瓒的一句名言,也是继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以儿童邻”之后,中国画传统摒斥形似的更有力铁律。对它的释义,一致地认为是“不追求形似”;不追求形似,自然就是摒斥形似。否则的话,也就成了客观的再现,成了与照相机争功,没有丝毫艺术的价值。但是一,即使照相机的摄影,是否就没有丝毫艺术的价值呢?二,倪瓒的本意,难道真的是在摒斥形似吗?或者说,只有摒斥了形似,才有造型艺术的“艺术价值”吗?
按倪瓒《答张藻仲书》原文:“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处,盖我则不能。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牝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
试全面地而不是断章取义地来理解倪氏“不求形似”的观点,第一句,针对画家画刻画形似的态度,为我所不能;第二句,针对文人画“游戏翰墨”、不能形似的态度,又不合“所以为图之意”;所以第三句,则声明自己的艺术追求,要以“逸笔草草”来反拨刻画形似,又要以“不求形似”来反拨遗其形似。显然,在这里,“不求形似”并非“不追求形似”的意思,而是“不摒弃形似”的意思,否则的话,便失去了反拨遗其形似的针对性。也就是说,“求”不作“追求”解,而是作“指责”、“摒斥”解。如《论语·卫灵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文子·上德》:“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以及俗语“求全责备”等等的“求”,均作“指责”解。
倪氏《跋画竹》云:“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直与斜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真没奈览者何。”其中的“岂复较其似与非”,也被作为“不(追)求形似”解,亦非。而应如“用人以才,不计亲疏”一样,是一种双向的肯定,决非肯定“非”、否定“似”。
五、一超直入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排比画史,倡为“南北宗”论,其要义是,北宗画以“画之本法”为重,也即以“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所涵养的形象的塑造为中心,学画者须从少年开始,“顾其术亦近苦矣”地“积劫方成菩萨”;南宗画以“画外功夫”为重,也即以道德人品、诗文书法所涵养的笔墨的抒写为中心,从50岁前后开始专注于绘画,“以画为乐”地“一超直入如来地”。有云:“以径之奇怪论,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山水决不如画。”此南宗画也。反之,“以径之奇怪论,画高于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山水决不如画”,自然就是北宗画了。他认为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吾曹”应以南宗为唯一的崇尚。显然,这并非全部绘画的唯一崇尚,因为全部绘画之中还有“彼曹”的北宗在。
此论甚是。正如要想成为一名“名牌大学生”,李政道等所走的是“北宗”的路子,从小学开始在“学之本法”上刻苦用功,一直到初中、高中,“积劫方成菩萨”;而丁俊晖等所走的是“南宗”的路子,论“学之本法”,不过拿到小学的文凭,但在“学外功夫”的体育竞技方面拿到了多项世界冠军,于是不妨“以学为乐”,“一超直入如来地”,被“特招”成为名牌大学生。又如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舞蹈演员”,世界顶级的舞蹈团、舞蹈家是一条道路,而“舞林大会”、影视明星以两个月的培训引起社会的广泛轰动,是另一条道路。亦如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刘翔是一条道路,离退休老人“老有所乐”的健身运动又是一条道路。在戏曲艺术方面,梅兰芳等“行家”是一条道路,作为“票友”的“利家”是另一条道路。
董其昌又说,作北宗画“乃能损寿”,而作南宗画则得“享大耄”。虽非绝对如此,但亦有他的道理。正如我们讲“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而专业的运动员,却往往是以摧残健康、奉献青春为代价的。
如所周知,大学教育和科学事业的发展,舞蹈艺术的发展,体育事业的发展,戏曲事业的发展,必须以“北宗”为正宗大路,而以“南宗”为另辟蹊径。然而,从董其昌之后,南宗却成了绘画艺术的正宗大路,而且是唯一道路,北宗却成了被舍弃的道路。即使不具备深厚的“画外功夫”,只要以初级的“画之本法”“为乐”,便可以“一超直入”地成为优秀的画家。张大千曾困惑地表示:“唐宋的画家画,都是十分的谨严,不知后来怎么闹出了文人画,以为中国画只要随便涂抹几笔就可以了。”盖人之贪欲和惰性所致也。南宗文人画高于北宗画家画,贪欲使画家的选择必然倾向于高而舍弃低;南宗文人画“挥洒容易”,北宗画家画“制作繁难”(傅抱石语),惰性更使画家的选择必然倾向于易而舍弃难。
或云:“我们今天走南宗文人画的道路,可不是像董其昌、徐文长等那样从50岁前后才开始的,而是从小就开始修炼的,所以已不再是一超直入’,而也是‘积劫方成’。”但画家画从小所积的,是“画之本法”,也即形象塑造由初级而高级的“劫”;而今天的“文人画”从小所积的,却是笔墨的“劫”,论“画之本法”,它永远停留在初级的阶段,论“画外功夫”,则完全阙如。就像一位学生,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的年龄段,论“学之本法”,反复地做初等数学的习题,永远不进入高等数学的阶段,论“学外功夫”,又拿不到“特招”生的任何加分,更遑论世界冠军的金牌,是否也能成为一名“名牌大学生”呢?吴荣光跋董其昌《秋兴八景》云:“香光以禅理悟书画,有顿证而无渐修,颇开后学流弊。”傅抱石《中国绘画理论》云:“吴昌硕风漫画坛,中国画荒谬绝伦。”非董其昌、吴昌硕之有弊也,乃吾人以董、吴“特殊”之论作“普遍”认识、且识其“然”而不识其“所以然”之弊也。
六、搜尽奇峰
“搜尽奇峰打草稿”,是清石涛的一句名言,历来解释为坚持以生活为艺术创作的唯一源泉而深入生活。陆俨少先生《山水画刍议》开宗明义地指出,石涛此言不过“大言欺人”,他的生活体验并不深刻,所以反映到他的创作中,尤其是大幅的作品,“章法牵强窘迫,气脉涣散”。甚是。
石涛此言确实是针对艺术与生活的关系而发,但它所强调的,并不是如我们所理解的“深入生活”。深入生活的例证,在宋代比比皆是,如荆浩长年隐居太行山洪谷,“写松万本”;范宽长年卜居终南山,“览其云烟惨淡风月阴霁难状之景,默与神遇”;郭熙主张对一座真山,须远望、近看、“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看”、春夏看、秋冬看、朝看、暮看、阴晴看,如此,“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这里,不是足迹半天下,不是着眼于表象的“奇峰”,更不是“打草稿”。
而“搜尽”,则意味着广和杂,广和杂势必无法深入。所以,足迹半天下,行色匆匆,所到之处只能着眼于“奇峰”,走马观花,浅尝辄止,以“打草稿”了事。发展到今人,干脆连“草稿”也不打了,按下照相机的快门了事。对生活的这种态度,反映了一种好大喜功和浮躁的心态,与深入生活、沉潜生活,已经了不相关。
七、画以人传
“宁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其意思是说,一个画家,人品第一,画品第二,宁可画得差一点,但因人品高尚,使其画名得以传世,不可人品平平,但因画品高妙,使其画名得以传世。如近人陈师曾《中国文人画之研究》云,“文人画首重精神,不贵形式”,故“精神优美,形式欠缺”者为高品。什么是“精神优美”呢?曰:“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也即所谓“画外功夫”,包括道德、节操、文才、诗情等等。而所谓“形式”,也即绘画艺术本身,又称“画之本法”,也即形象的塑造有所“欠缺”。
这一观点,强调画家要有高尚的人品当然是对的。但是,第一,什么是高尚的人品呢?具有丰厚的“画外功夫”当然是人品;不懂诗文,但具有扎实的“画之本法”因而能够做好画画的本职工作,难道不也是高尚的人品吗?第二,它总使人联想起艺术上的“政治标准第一”实际上是唯一、“艺术标准第二”实际上是不要。比如说,范宽、张择端人品平平,既无道德节操的高标,又无文才诗情的横溢,但分别因一幅《溪山行旅图》和《清明上河图》“人以画传”;而杨龙友画品平平,却因高标的气节人品“画以人传”。那么,作为画家,究竟应该以范、张为榜样呢?还是以杨为榜样呢?
潘天寿《听天阁画谈随笔》则提到:“吾师弘一法师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可与唐书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一语相印证。”其实质还是“宁可画以人传,不可人以画传”。
然而查弘一的原话,系1937年3月28日在闽南佛教养正院对僧人们所作“谈写字的方法”时所说:“我想写字这一回事,是在家人的事,出家人讲究写字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这一次讲写字的方法,我觉得很不对。因为出家人,假如只会写字,其他的学问一点不知道,尤其不懂得佛法,那可以说是佛门的败类。须知出家人不懂得佛法,只会写字,那是可耻的。出家人惟一的本分,就是要懂得佛法,要研究佛法。不过出家人并不是绝对不可以讲究写字的,但不可用全副精力去应付写字就对了。出家人固应对于佛法用全力研究,而于有空的时候,写写字也未是不可。写字如果写到了有个样子,能写对子、中堂来送与人,以作弘法的一种工具,也不是无益的。倘然只能写得几个好字,若不专心学佛法,虽然人家赞美他字写得怎样好,那不过是‘人以字传’而已。我觉得出家人字虽然写得不好,若是很有道德,那么他的字是很珍贵的,结果却能够‘字以人传’。如果对于佛法没有研究,而且没有道德,纵能写得很好的字,这种人在佛教史中是无足轻重的了。他的人本来是不足传的,却能‘人以字传’,这是一桩可耻的事,就是在家人也是很可耻的。今天虽然名为讲写字的方法,其实我的本意是要劝诸位来学佛法的。”
显然,弘一在这里提倡“宁可书以人传,不可人以书传”,其中的“书”,是指专业之余的爱好,“人”则是指专业本职的修为。其意思是,“宁可业余爱好方面的成就以专业方面的成就附带而传,不可专业的地位靠业余的成就而获得认可”。现在,书画艺术家的专业是书画艺术,而不是道德文章,所以,理应“宁可人(专业之外的道德文章)以专业的书(画)传,不可(专业的)书(画)以人(专业之外的道德文章)传”。这也是根据社会分工的原则,每一行业的人,都应以做好本职工作作为最起码的人品要求。
Seven Mistakes in the Theory of Painting
XU Jian-ro ng
(School of Fine Arts, Shanghai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44, China)
Abstract: It is necessary to set right several important viewpoints in the history of the Chinese painting, which, for a long period of time, are either mistaken or prejudiced. In a word, they are not original meanings.
Key words: theory of painting; thriving of landscape painting; same source of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alikeness in appearance; alikeness in spirits of persons
(责任编辑: 洪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