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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花与如刀——谈书法批评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生花与如刀_谈书法批评_徐建融.md


专题

生花与如刀

谈书法批评

批评,作为一个母概念,是一个中性的词汇。由此衍生出两个子概念,一个是表扬,即对被批评的对象作出正面的评论,为褒义;一个是批评,即对被批评的对象作出反面的评论,为贬义。但批评家们往往混淆了作为母概念的批评与作为子概念的批评的概念,对批评之『名』的性质不能正确地把握,则其批评之『言』也就不能理顺了。其实,作为母概念,有一个真正称得上中性的词汇,这就是批判。批,即对被批判对象进行分析;判,即对被批判对象经分析之后做出判断即评价的结论。古人所说『评论先代是非,批判未了公案』即指此。由这一母概念衍生出的表扬和批评两个子概念,表而扬之,属于正面的、肯定的评论;批而评之,属于反面的、否定的评论。『批评』他人也好,自我『批评』也好,通常都是作为子概念使用的,用来否定他人或自我不好的方面;而『表扬』的,一定是好人好事。

那么,当我们以批判或批评为母概念,具体地落实到表扬和批评的子概念,表扬绝对不可能是贬义的结论,而批评亦绝对不可能是褒义的结论。比如说我们批判或批评一个人,当着眼于她的天姿国色、花容月貌,以批判、批评之『名』所发的『言』,应该侧重于表扬,笔下生花,把她八分的容貌说到十分;即使她脸上长有一个脓包,也需要设法通过恰当的涂脂抹粉把它遮掩过去。这时的批评家,就相当于化妆师,他的批判,当以妙笔生花的表扬为能事,善于发现甚至发掘并放大被批判对象的优点,供他人学习、仿效。而当我们着眼于她脸上所长的脓包,以批判、批评之『名』所发的

『言』,应该侧重于批评,下笔如刀,把她脸上的脓包稳、准、狠地切除;即使她天姿国色、花容月貌,也不能因怜香惜玉而于心不忍、手头发软。这时的批评家,就相当于外科医师,他的批判,当以下笔如刀的批评为能事。所以,表扬的批判不是肯定她脸上的脓包长得好;而批评的批判,也不是否定她的天姿国色。但现实中,往往混淆了这两个概念。当一位批评家表扬某人天姿国色,有人便愤愤不平,她的脸上不是长有一个脓包吗?你把她作为绝色的美人,岂不是要大家都把自己的脸上也弄出脓包来?当一位批评家批评某人脸上的脓包,下刀把它切除,又有人愤愤不平,你怎么对她的天姿国色视而不见呢?你下笔如刀把她脸上的脓包切去,这不是在杀人吗?

当前的艺术批判,尽管表扬有人反对,批评也有人反对,但反对批评的人远甚于反对表扬的人。再加上被批判的人总是讳疾忌医的,这不是书画艺术家的专利,而是所有人的通病,是人类永远难以战胜自己的本性弱点。

所以,艺术批评之难,远甚于艺术表扬,对今人如此,对古人同样如此。因为古人是今人的镜子,每一个今人,都可以在古人中找到相应的例子。你批判某一个古人,今人中总有不少对号人座的,即使他假装不明白,事实上十分明白你是在借古讽今,是在讲我。当你的批判发为表扬之『言』,我就很高兴:『我正是这样的人啊!』当你的批判发为批评之『言』,我就很反感:『这不是在指责我的不是吗?』真正的批判,表扬固然是成人之美、与人为善,批评同样也是成人之美;通过去人之丑

徐建融

来成人之美,同样也是与人为善,通过去人之恶与人为善。除非大奸大恶,对他就不是批评的问题,而是通过『批』的分析,最终『判』决为『十年以上徒刑』,甚至『立即枪决』。这时的批评家,既不是化妆师,也不是手术医生,而是法官、刽子手的角色了。他手中的笔,不是生花,而是打叉;手中的刀,不是用来切除脓包,而是切除头颅。所以,正如一个人的完美成长,少不了美容师,更少不了医师,书画艺术的完美发展,同样少不了表扬的批判,更少不了批评的批判。那么,要不要刽子手呢?当然要,但这已经不是批判、批评的问题。因为,刽子手针对的是犯罪且罪大恶极的人,这样的『人』实已不齿于人类,是反人类;而任何批评总是针对人而发的。『有害的艺术』,实际上也是牙齿于艺术的,实际上已经不是艺术,而是反艺术。刽子手的角色,也不属于艺术家的角色,而是社会学家的角色。

中性的批评即批判的对象可以是他人,也可以是自己。此时,生花的表扬便成了自我表扬,如刀的批评便成了自我批评。但我们只见『自我批评』一词,却没有见过『自我表扬』一词。不过,名虽无,实还是有的。古代,如李白的《上韩荆州书》,便属于自我表扬:我的本领怎么怎么大,但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能结识您,得到您的提拔,一定可以大展鸿图云云。与此类似的有苏辙的《上韩太尉书》,但却不是自我表扬,而是说我的本领不够大,需要不断地学习、提高,如果能见您一面,聆听您的教诲,一定可以使我受益匪浅。总之,在古代,自我表扬的风气并不普遍,但进入晚明也就是文化上的现代,伴随着自我意识的膨胀,自我表扬便在文人中成了风气。又到了当代,自我表扬的风气便在社会上普遍发扬开来了。从书画家自诩自己的传统功底深厚、创新非常成功,到超女、选秀参与者回答主持人的提问:『你对自己的表现怎样评价?』回答说:『冠军一定是我!』谦虚不再是美德,骄傲才是自信。但不管自我表扬成不成风气,自我批评虽有其名,其实始终是难以做到的。所以,一般都是通过表扬他人,来间接地表扬自己或勉励自己,因为他所表扬的他人的优点,一定是自己也有的,或自己愿意去努力拥有的。同时又通过批评他人,来间接地批评自己或提醒自己,他所批评的他人的缺点,一定是自己也有的,或自己准备去克服的。这种通过表扬或批评别人来自我表扬、自我批评的方式,我认为是比较合适的。这不仅因为谦虚总是一种美德,我们不适合用自我表扬的方式;人总是讳疾忌医的,我们也不适合用自我批评的方式,更是因为,被表扬或批评的这个别人,总是比我自己更有典型性,包括优点方面和缺点方面的典型性。所以,生花的美容,一定有几个可资借鉴的如花样版,而如刀的医疗,一定也有几个可资借鉴的临床案例。

不仅普通人,包括圣人、恶人也不例外,总是既有缺点又有优点,就像日月之光也有蚀、缺的时候,烧火也有光明的一点。只是在过去,我们对于圣人只见其优点而不谈其缺点,以达到善以示后、见贤思齐的借鉴目的;对于恶人,只见其缺点而不谈其优点,以达到恶以戒世、见不贤内自省的借鉴目的。今天,伴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我们知道,即使圣人的缺点,也是值得我们规避的,即使恶人的优点,也是值得我们借鉴的,这并不意味着否定圣人、肯定恶人。对于非圣、非恶的其他人等,当然更是如此。因为,表扬的既是一个人,也是这件事、这个现象;批评的主要是这件事、这个现象,而不是为了否定这个人。而基于闻赞则喜,闻过则忿的人性弱点,我以为表扬可以点名,无论是对古人还是今人;批评,对古人可以点名,对今人则不宜点名,以明确对事不对人的治病救人原则。

比如说对王羲之的批判,唐太宗所持的是表扬的方式,妙笔生花;而米芾所持的则是批评的方式,下笔如刀。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专指其优点,而并非指二王全是优点,没有缺点;二王恶札,专指其缺点,而并非指王书全是缺点,没有优点,否则的话,也就不存在『宝晋』的追求。看似不同的批评家对同一个批评对象竟有截然相反的结论,实际上是针对同一个批评对象的不同方面而有不同的结论。所以,即使针对同一对象,实际上不同的批评家也是在针对着不同的对象——更准确地说是同一对象的不同方面。

上世纪八十年代,听启功先生谈过他的老师陈垣和南方的陈寅恪两位国学大师。启先生对陈垣当然高度评价,毫无非议;而对陈寅恪,却认为虽二陈南北并峙,为史学界的两大高峰,但《柳如是别传》不过发泄个人牢骚,对史学的建设意义不大。而其时,学术界正越来越热地追捧着陈寅恪,对陈垣却被冷淡。撇开陈垣不论,近读任继愈先生的《竹影集》,里面有写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几篇谈陈寅恪的文字,有些是点名的,有些没有点名,实际上也都谈及了陈寅恪的不足。在《史学家的品格》一文中,说到陈寅恪『受到海内外学者的尊重,晚年双目失明,在极左思潮笼罩下,心情郁悒,写成《柳如是别传》。刘大年同志充分肯定了陈先生在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方面的巨大成就,同时也指出,用几十万字考订柳如是的生活细节,此种研究方法不值得提倡。对陈寅恪一片赞扬声中,能提出此种评论,不啻一付清凉剂,难能可贵。陈寅恪先生博闻强识,治学谨严,目空千古,一生服膺司马温公。司马光关心治道,主编《资治通鉴》,如能起温公于地下,《柳如是别传》必不会得到温公认可。这是以生花之笔表扬其学术成就,以如刀之笔批评其心理偏执。又给女儿的信中说:『近年来很多人吹捧某某专家,说他的学问高明。此人学有专长,应受到尊重。如果把他捧到天上,奉为学习的楷模,后人无法逾越,这就过头了。此人有没有,不能太多。好像一只秋天的蟋蟀,只发叹息,而不相信秋去春来。就这一点看,他的历史没有学透。』更重在以如刀之笔批评其心理偏执而隐其名。而在重点以如花之笔评其学术成就的《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序》中,犹不时指出其个性情绪『语多悲凉』、『常见抑郁』、『深感忧苦』、『郁悒含恨』,实际上指出我们应该高度评价并学习其学术,而不应该高度评价并学习其人格上的缺陷。包括对张居正、徐渭、李贽乃至今天的唐骏、汪晖等,我们可以高度评价并追踪他们在政治、艺术、思想、创业等方面的成就,但绝不应因此而高度评价并追踪他们不良的品行。

毫无疑问,一个伟大的学者或者艺术家,其学术或者艺术有伟大的一面,当然也有不足的一面,学术艺术与人格有密切的关联,所以其人格也必然既有伟大的一面,亦有不足的一面。问题是,批评家往往因其学术、艺术的伟大,回避了它的不足。这当然不成问题。进而高度评价其人格,且又忽视其人格中『没有亮点』的伟大一面,高度评价其人格中『富于亮点』的轶事一面,夸大其不足,并把不足当成『伟大』,似乎其伟大的学术艺术成就正是由这『伟大』的人格造就的,引导大家向这个不足学习。这就成了问题。诚如托翁所言:『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健康的心理、伟大的人格往往是『没有亮点』的,除非在『临大节』时才有突出的事迹表现出来,而不健康的心理、不足的人格则必然『各有各的亮点』,而且在『平居』时也必有各种引人注目的表现。孔子所说的『人不知而不愠』,这是『君子学以致其道』的人格,又是『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的人格,坦坦荡荡,实在没有『亮点』可言。相对之下,『忧戚戚』的人格就引人注目得多,在百工当然不会引起人们的高度评价,在学者、艺术家却被认作是人格的一大亮点。

某些天才,天赋异常,性格也怪异,桀骜、孤僻,不懂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与社会不能白拍,甚至抵制、攻击、破坏社会。这在西方,被认为是心理、生理上的疾病。在中国,虽也有人认为是人格、道德上的缺陷而批评之,更多的人则认为是人性、精神上的优美而表扬之。进而,引导了大批没有异常天赋的常人,主要是艺术工作者仿效这样的品格行为,似乎不具备这样的品行就不是优秀的艺术家,而具备了这样的品行就一定是优秀的艺术家,这对于社会精神文明的建设是非常有害的。就像西施捧心,我们高度评价其绝色,进而高度评价其心脏病生得好而学习之、推广之,结果,东施们把自己的心脏也弄出了毛病来,有没有成为绝色呢?当然没有。但艺术界情况还要更复杂一些,许多把心脏弄出了毛病来的艺术家竟也以绝色美人被评价为艺术成就卓异,『天才艺术家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变成『与疯子只有一步之遥的就是天才艺术家』。我的意见是,可以用生花之笔高度评价其艺术,却应以如刀之笔批评其心理品行。就像优秀的艺术家可能是品行不健康的,但品行不健康决不是优秀艺术家的追求,更不是优秀的艺术本身。近年,曾经的优秀表演艺术家丁嘉丽在媒体上自曝年轻时的不良品行,媒体诧异于其艺术的光环背后竟有如此『肮脏』的事实,我们可以表扬其艺术,却不能不批评其『肮脏』的品行。而相比于吸毒、乱性、告密、追名逐利等品行,蔑视权贵作为心理的疾病,更显隐蔽。蔑视是怎样一种心理呢?根本是自卑,因为自卑而自大,因为自大而蔑视他人,主要是自己的对立面。如本人为权贵,则蔑视卑贱,称之为『刁民』;更多的本人为卑贱,故多蔑视权贵,视之为贪官污吏。我们需要的是平常心、平等心,首先表现为尊重心,卑贱者尊重权贵,权贵者尊重卑贱;但权贵中出了贪官污吏,卑贱中出了刁民,平常心便表现为打击心,虽予以打击,却不蔑视其人格。现代医学科学业已证明,蔑视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一旦有了这种心理,自卑与自大形影相随。自视甚高,我应该得到什么什么,却总是得不到,必然导致愤世嫉俗。个人的心理不和谐,发为言行,必然加剧人与社会的不和谐、人与自然的不和谐。纵个人的艺术、学术达到了绝顶,它还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绝不因此而成了一个好东西。因为,艺术的光环也不一定非与『肮脏』的品行联系在一起,也可以与健康的心理联系在一起,这就是『艺术家是人类精神文明建设的工程师』。健康的心理可能造就不了艺术的光环,『肮脏』的品行也可能造就不了艺术的光环。所以,追求艺术的光环,并不是非要学习『肮脏』的品行而排斥健康的品行,即使把『肮脏』的品行用生花之笔美化为优美的个性精神来学习之,亦不过自欺欺人。我们强调人格的作用,要不抱怨、多奉献,莫感愤、知感恩。但人性的本质弱点是贪欲和惰性,所以,自卑、自大、蔑视、抱怨的心理疾病总是难以根除,功劳归于自己,责任推给别人,是古今文人的通病。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曾提出,当前传统的书画艺术在包括各种『怎样……』的技法书以及少幼老年的速成班等一片繁荣的表象中,乃至在走向世界的轰动成功的展事中,内蕴着急剧衰落的严峻事实。有一批专家读后便迎头痛击,认为传统的形势空前之好,我们这代人的书画水平空前之高。这是对于同一事象的批评,结论判若天渊。又至一九九年,上海博物馆举办国庆五十周年读画会,一批专家纷纷发言,认为传统的书画今天正急剧衰落,而责任则在吴冠中的反传统。我最后发言,完全同意专家们『传统书画今天正急剧衰落』的结论,但责任不在吴冠中而在我们自己。这是对于同一事象的批评,结论相同,但责任的归属完全不同。所以,我们往往通过批评,把我们的缺点以生花之笔美化为优点;或者把我们的缺点,归咎于我们的对立面。这就是君子责己之过而非己之非;小人则文己之过而饰己之非,君子责诸己,小人责诸人。

我主张,艺术的批判,生花之笔应用在他人身上,如刀之笔应用在自己身上。当然,这个『自己』往往要用一个与自己相类似的他人为案例,通过表扬他人之优长,自己去学习之、仿效之,通过批评他人之缺陷,自己要检讨之、规避之。但我们总把生花之笔用在自己身上,当然,这个『自己』往往也需要用一个与自己相类似的他人为案例。如果真是优长,倒也无妨;如果实在是缺陷,那就很可怕了,无非表扬他人之『优长』(实为缺陷),来自我表扬、自我放纵。又把如刀之笔用在他人身上,借批评他人的缺陷来显示自己的优长,这本也无妨,可怕的是,惜批评他人的『缺陷』(实为优长),来显示自己的『优长』(实为缺陷)。这两种不同的态度,显示出君子的批评是为公的,小人的批评是为己的。以学术为一己之私器,则如花不仅捧杀了批评的对象,也害了自己,尽管表面上有利于自己;而如刀不仅棒杀了批评的对象,也害了自己,尽管表面上也是有利于自己的。如果我们有于右任、潘天寿等一半的成就,则虽有吴冠中等的『反传统』,传统的书画在今天又怎么会衰落呢?如果我们虽无于右任、潘天寿等一半的成就,但却有自责之心而无委过于人的品行,所谓『知耻近乎勇』,则虽有吴冠中等的『反传统』,传统的书画在今天又怎么会衰落呢?

回到任继愈对陈寅恪的批评上来:这样的学者,『不可没有,不能太多』。据说,这很让陈寅恪弟子的弟子们不快:『不必担心,这样的学者,永远是不会太多的!』这固是常识。但我想,任先生的意思决不在此,而是说,无论是陈垣还是陈寅恪的学术成就,都是『永远不会太多的』;但作为品行的示范,推之建树不起如此成就的学者,乃至社会上的芸芸众生,前者的健康心理,『不可没有,希望多多』,而后者的不健康心理,『不可没有,不能太多』。这同样是常识。以此反思书画界中的我辈,能取得像陈寅恪那样的成就的固然不多,但具有类似的心理品行的实在已经太多了,则任先生对陈寅恪的评价,绝非无的放矢。一言以蔽之,西施的绝色固然是我们高度表扬的对象并引为学习的榜样,但她的心脏病,决不是我们高度表扬的对象并引为学习的榜样,而应作为认真批评的对象并引为戒鉴。

这里牵涉到批评的两个基本要素,事实和逻辑。有时似乎没讲逻辑,但它有合于逻辑的事实,似乎未举事实,但它有合于事实的逻辑。无论生花还是如刀,概莫能外。过去,我引从前私塾中对蒙童学作文的要求,后来读到南怀瑾先生也这样讲过,宜以孟、史、工部为榜样,不宜以庄、骚、太白为榜样——这是一个事实。逻辑地用于书画,我认为宜以二王、欧颜、道玄、李成为榜样,不宜以旭素、青藤、八大、石涛为榜样。这还只是讲的诗文、艺术本身;而没有涉及到人格品行。为什么呢?在至人,当然无所而不可学,但世上的至人实在是非常少的,绝大多数都是常人乃至我辈的庸人。譬如有一百个人,一起来学正文化的二王一路,一人可得一百分,九人可得九十分,二十人可得八十分,三十人可得七十分,三十五人可得六十分,只有五人不及格;而一起来学奇文化的旭素一路,一人可得一百分,九人可得九十分、八十分,而九十人会沦于不及格。有书画界的专家便出来反驳,苏轼学

庄、骚不是成了大才?齐白石学青藤、八大不是成了人才?我的意思是,学道玄、李成,莫高窟的画工也画出了辉煌的壁画,王希孟、张择端也画出了《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合于逻辑的反驳事实,你需要举出李苑学青藤、八大,今天旅游点的商品画家学青藤、八大、齐白石,也都成了大才。所谓『魑魅喜人过』,见到别人的缺陷,持赞赏的态度表扬之,『你这个过好啊,是你精神优美的表现啊』,或持『厚道』的态度避开之,『你这个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看似是宽容了『别人』,实质是纵容了缺陷,尤其是纵容了自己的缺陷。真正的厚道,见到别人的缺陷一定是像长在自己身上的毒瘤一样,必欲快刀割去而后快,这就是治病救人的人道主义原则。媒体近载,如今有一位类似于赵本山、周立波的华裔叫黄西,红遍美国演艺圈。但赵、周嘲笑的对象是别人,标榜的对象当然是自己,黄西则反之,他说:『只有学会嘲笑自己,才是一个成熟的民族。』批评和表扬亦然,只有学会批评自己、表扬别人,才是一个成熟的人。当然,如黄西所说,这个『自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自己的族群』;同样,『别人』也不是我之外的某一个人,而是『自己的族群』之外的『别人的族群』。也就是说,批评必须同时是自我批评,而表扬最好不应是自我表扬。作为中性的批评或批判,对任何一个人,包括人品和艺品,不能只有批评,也不能只有表扬。只有批评,往往给人以误解,似乎这个人的人品和艺品全是缺点,没有优点,甚至把他的优点也当作缺点来排斥。这样,以之为镜,我们就无所可学了,而没有了榜样,我们的进步便失去了方向。只有表扬,往往给人以误解,似乎这个人的人品和艺品全是优点,没有缺点,甚至把他的缺点也当作优点来学习。这样,以之为镜,我们往往学他而学不到他的好处,反而把他的病染到自己身上。至于在具体操作中,批评和表扬可以分而行之,又是另一回事。另一个问题就是人品和艺品的关系,它们一定是统一的。但这个「统一」,并不是指伟人的艺品所联系的必然是可资社会上大多数人学习的人品,渺小的艺品所联系的必然是应为社会上大多数人所排斥的人品。有不少奇异的书画家,艺品的成就很高,人品却不一定高尚;有很多平常的书画家乃至普通人,如张思德,艺品的成就很低,人品却非常高尚。这其间的关系,长期以来被混淆了,正是我近年致力于厘清的一个课题。

近十年的书画界,非常活跃繁荣,成就显而易见,但问题之严重,也如狂澜既倒。生花的表扬铺天盖地,如刀的批评几乎不见,当是原因之一。荣辱观颠倒了,正气难行了,固是社会的现象,但我们不能归咎于乃至追逐于社会的不良风气,而要问责自身,所谓『为仁在我不在人』是也。今天,社会上的打黑、打假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伸张正气的力度很大,书画界也应该少一些生花的表扬而多一些如刀的批评了。看到有专家出了《书法门诊室》之类的著述,非常必要。但所针对的还仅止于技术上、点画上的毛病,我认为根子还在我们的心理品行,快要病人膏肓,争名、夺利、争权、剽窃、自高、自大、毫无敬畏之心……只有割去了这些毒瘤,才可能真正去学习,去努力提高技术。当然,不少书画家把这些毒瘤当作自己的生命一样来爱护、保护,你要把它们割去,他就同你拼命,所以,批评需要勇气。据说,当前有正气的人不少,但却很少有勇气。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十分钦佩林岫先生『挽绣甲跨征鞍整顿乾坤』的出手。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则文不在兹。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奈我何?』有全民打假风的终于日趋强劲,有林岫先生们的正气凛然,证明圣人的这句话永远不会过时,而书画界也决不会成为污垢的避风港。当然,如刀的批评只是为了割去毒瘤,而不是为了整死长毒瘤的人,尽管有些人视自己的毒瘤如性命一样。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