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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泛海 大雅香江——读庞志英《泛海居艺文札记》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斯文泛海 大雅香江.md


斯文泛海 大雅香江

——读庞志英《泛海居艺文札记》

徐建融

祝君波兄给我送来庞志英老师的《泛海居艺文札记》,随手翻了只有一页的“自序”,竟一口气把它从头到底通读了一遍,还几次重读了其中不少段落篇章。这在我近二十年的读书生涯中,除至今还在反复通读的《论语》《孟子》《春秋》等经典之外,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

孔子说:“文王既殁,文不在兹。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又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浮”通于“泛”,则今天的“大雅久不作”“斯文”“不在兹”,原来是在“能量守恒定律”的作用下“浮”到香江的“泛海居”中去了!

书中的20多篇文字,本是发表在香港《明报月刊》上的,所谈的材料,都是诗画的艺术品或艺术家,但涉及并引申出的,却是世事人情的“斯文”即“生存的意义”。

“自序”开宗明义: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大约都是顾盼自豪的,总以为有一天可以攀上泰山之巅,仰天张开双臂,烈风呜呜吹衣,一览众山皆小。

然后蓦然发觉,每一个时代保存下来的,也不过寥寥几个名字。能够让脚印在泥地上短暂停留,已是万幸。一旦风雨骤来,连沙石也被冲走。

这种人生的感慨,当然是从杜甫落第后的《望岳》和苏轼“雪泥鸿爪”的体悟而引发的,同时也有《东周列国志》开篇词的意思。想想孔子从“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累累若丧家之狗”,到“甚矣,吾衰也”的“吾道穷矣”,贵贱、尊卑不同阶层人等千变万化、丰富多彩的折腾,卒归于“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正是人生永远不变的本质吗?

相比于帝王将相的龙争虎斗,书中所借题发挥的是诗人墨客的笔歌墨舞、嗟老卑微,实在如茔火萤光之于日月星辰,但最后的结局,同样都是“一旦风雨骤来,连沙石也被冲走。”

如写作为君子“永恒的相思结”的梅花的艺文,何等地高洁、清雅、骄矜……当然是文艺圈内人人看得到、写得出的;作者却笔锋一转:“自认是知识分子的人都爱把自己比作梅,虽遭遇严峻的考验时,他们大多数会变节。”“在尘世中煎熬过的人,或多或少总会被污染,永保初心是艰难的,真正纯洁的只有花木吧,它们无情,它们没有心。”这样写梅花诗画的“天下君子何其多也”,除了庞老师,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人!实实在在地戳到了人性尤其是”“品行特别高洁的人性的”本质弱点,一扫了我长期以来在梅花面前谬托知己的得意洋洋不能不“反求诸己”地自惭形秽。

写杜牧的经历、诗文和书法,举一反三了杜秋娘的“无辜无助”和张好好的由“艳名高炽的歌姬”“沦为市井卖酒的少妇”。世上多少“顾盼自豪”的英雄美人,又有几个能够真正“支配自己的命运”?不由发问:“人如果只能无奈地活着,那生存的意义又是什么?”杜牧没有告诉我们,作者认为:“那答案被捲在风的啸声中,渐渐去远。”质言之,人的“生存的意义”,便是“只能无奈地活着”。

写温日观“抒情的笔墨,严冷的人生”,联系到徐渭的《墨葡萄图》、苏轼的“枯木怪石”图,这当然在大多数读者的意料之中;但用一个节的篇幅写宋理宗的“端平更化,怀璧其罪”而不离题,这在我们看到过写温日观的任一篇章中都是绝无仅见的出奇制胜!理宗以阴差阳错而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享国40年,备极荣华而得以善终厚葬。谁又能想得到盖棺犹不得安魂,所受到的荼毒,比之温日观“困蹇在令人窒息的世界,忍受着支离破碎的人生”尤甚!则作者的用意,显然不仅仅在彰显温氏“痛骂掘坟贼”的志节,而是别有“勘破人间懊恼”的思考在。

一切艺文的创作,都是由艺术家社会人生的历练而来;而一切艺文的鉴赏,我们所从中获益的,不只在作品的意境、辞藻、气韵、笔墨之审美的愉悦,而更在对人生的启迪和思考。过去,启功先生曾说过,文艺在社会分工中的意义,如眉之于面,是虽无用而不可少的。今天,画眉的深浅更成为流行的时尚。但真正从人生的历练来分析解读艺术的创作,并从艺术的鉴赏来启迪人生的意义,庞老师的这本《泛海居艺文札记》是我近二十年里读到的第一部。

至于其文采的清雅,语言的潇洒,信手拈来、旁征博引、触类旁通的匠心独运,如风行水上,其驾驭文字的功力,直追唐宋古文,遑论明清小品!

君波兄告诉我,庞老师是黄君实先生的夫人。我与黄先生虽不是十分熟稔,但也有数面之缘,对他传统文化的功底一直是钦慕的。而庞老师的文字和见识,于传统精华的心印,我以为一点不逊色于黄先生,但文风的青春清峻,则又有别于黄先生的老成持重,应该是更适合于今天的读者的。至于由艺文的赏析启迪读者对人生意义的思考,毫无疑问地庞老师更胜一筹!

过去,我曾以苏轼的“一肚皮不合时宜”和苏辙的“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不快”两相对比,认为只要不求万事如意,自能万事意如。庞老师写“不会永远消亡,但,完满也并不长久”的《月徘徊》,结语有云:

不必计较是否会天长地久,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美好,纵然短暂,也足以温暖往后的人生。长空万里无云,明月清冷如冰,那便是永恒的见证。

我们不是常说“天人合一”吗?荀子告诉我们:“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同样,任何人的命运也不是人的主观意志所能单独决定的——用韩愈的话说,决定贫贱的是天,决定荣厚的是人(他人),只有“贤不肖”才是自己能决定的。庞老师的优游于艺文的见识,“岂同博弈用心”,发明名教大义,不正是犹“贤乎已”而“艺进乎道”吗?则无论月亮的阴晴圆缺还是人生的悲欢离合,一切都是当然如此而不必看作古来长恨,我们又“将何适而不快”呢?三十年前,我札记经史,做过一副对子:

孔曰思无邪,安分安命安所遇;

孟言行无事,顺人顺天顺自然。

或许可与庞老师的札记艺文相为呼应。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