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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腐败与批评的立场《学书札记》之一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文化腐败与批评的立场_学书札记_之一_徐建融.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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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腐败与批评的立场
《学书札记》之一
徐建融
文化腐败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作协大会上的讲话,是继二〇一四年在文艺座谈会上所作讲话的又一个重要文件。讲话中特别提到:『广大文艺工作者要有「板凳坐得十年冷」的艺术定力,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着追求,才能拿出扛鼎之作、传世之作、不朽之作。要珍惜自己的社会形象,在市场经济大潮面前耐得住寂寞,稳得住心神,不为一时之利而动摇,不为一时之誉而急躁,不当市场的奴隶,敢于向炫富竞奢的浮夸说「不」,向低俗媚俗的炒作说「不」,向见利忘义的陋行说「不」。』这实际上委婉而严正地指出了当前文艺界,包括书画界盛行的不正之风。
我多次指出,一切腐败,根源在文化的腐败;一切腐败危害社会之甚,莫过于文化的腐败。记得早年读《资本论》,有一段话讲到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对于利润的追逐,不择手段地追求最大化,当有百分之三百利润的情况下,不惜冒『上绞刑架』的风险。中国俗语所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蚀本的生意没人做』,与之同义。而相比于经济的腐败 有党纪国法可律,文化的腐败永远是不犯法的,甚至可以因此而获得『创新』的美誉,因此不能称之为腐败,而至多只能称之为『不正之风』,甚至连『不正之风』也称不上。正因为此,与社会上的各种腐败现象互为因果并互为推动,书画界的争座位、竞天价、『大师』满街、『十大』成千,二十年目睹怪现状达到史无前例的一片繁荣。其结果,对于当事人只有好处而绝无风险,而对于社会的危害,则恰如顾炎武所说有甚于亡国:『亡国者,政权之更替;亡天下者,文化之灭绝。』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习总书记的讲话精神,值得我们认真地学习、领会并深刻地反思、自省,从我做起,树书画界『正风』,挽狂澜于既倒。
当前书画界的『不正之风』,水平高不高是另一个问题,根本在于是不是落实了习总书记所要求的精神;做到了或没有做到是另一个问题,根本在于愿意不愿意去做。『我欲仁,斯仁至矣』,也就是说,只要愿意,是每个书画家都可以做到这一精神的;而不是像艺术水平的提高,『我欲高』,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斯高』的。愿意并做到了这 一精神,水平不高也不能斥之为『不正之风』;不愿意,当然也就做不到这一精神,水平再高也还是『不正之风』。
这一『不正之风』,处江湖之远者每抨击庙堂,尤其是居于高位者,以职位的高低定润格,每到一 地,逸笔草草而无有逸气,二三天内席卷数十、数 百万;居庙堂之高者每抨击江湖,以『山寨』的书画 院院长甚至世界书画协会主席欺世盗名,一年内搜 刮十来万。双方都在向『市场的奴隶』说『不』,但 都是说的对方,而不是说的己方。
以我的看法,『不正之风』虽然弥漫江湖和庙堂,但论危害之大,庙堂甚于江湖;要想刹之,更应刹庙堂而不是江湖。因为上行下效,上梁不正则下梁歪,庙堂之行风,江湖之行草,风止然后草不偃,风不止而欲草不偃这是做不到的。虽然,江湖对庙堂的指斥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殊不可取;但庙堂对江湖的指斥更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尤不可取。
平心而论,处庙堂之高者可以高标天价也是身不由己。我绝没有强买强卖,而是买家要给我这 样的天价啊!你说买家不懂艺术吗?但他们非常清楚,百万元买我的一张作品,可以给他们带来上亿的利益,而十万元买一张沈尹默、唐云的作品,送给利益发放者人家不要!何况周永康之流,当然还未被抓起来时,身居比我高出不知多少的高位,他们不也在一面作着『对腐败零容忍』的报告,一面收受着比我多出几百倍的利益吗?既许王侯放大火,为什么就不许州官放小火呢?
好在近几年来,在党中央央坚定不移的反腐决心和相关措施下,老虎、苍蝇一起打。放大火的王侯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文化的腐败包括书画界的『不正之风』虽然还未受到惩罚但也受到了震慑。只要州官不放火,我想百姓们自然也不会再乱点灯的。要之,文化腐败虽然隐性,但作为『经国之大事』,我们还是应该从腐败的严重性来反省自己的社会责任和担当,庶几不负习总书记『坚定文化自信、坚持服务人民、勇于创新创造、坚守艺术理想』的四点寄望。
批评的立场
这里所说的『批评』也包括了自我批评,而且专指揭示坏的批评而不包括表扬好的批评。所批评的对象,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他(别人);而所持的立场,可以是客观的立场,也可以是主观的立场。当然,绝对分明的主客观立场是没有的,只是相对而言,或倾向于客观,或倾向于主观。至于批评的标准,有客观的标准,但主要是主观的标准。因为,艺术上,客观的标准是多元的,而不像科学上有一元的标准,任何批评者所持的客观标准,其实都是多元中的一元;即使如此,这一元也经过了他主观的理解、诠释,而变得很不客观,乃至非常 主观。这里不谈批评的标准,专谈批评的立场。
什么是客观的立场呢?就是以某一标准,我的字写坏了,责任在我;他的字写坏了,责任在他。这一立场,虽然相对客观公允,但我以为施之于我则可,施之于他则大可不必。因为,任何人可以改变自己,却不可以至少很难改变别人。美国依据强力,尚且难以改变其他国家使之合于自己的要求,何况单凭口气而力气完全不起作用的书画艺术?别人的标准与你不一样,或即使一样但理解与你不一样,则你对他的批评不仅不起作用甚至起反作用。如果与你一样了,则你即使不对他批评他也会改变自己。但丁在《神曲》中的一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也为马克思或恩格斯所引用过,宋丹丹还在《下蛋的公鸡》中演绎为:『下自己的蛋,让别人说去吧!』是几乎所有被批评者回应批评的有力盾牌,坚不可摧。所以,对批评他人,除非事关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活常识,艺术的观点也好,水平也好,我始终坚持『大道如天,各行一半』,『他走他的路,让他走去吧』!
什么是主观的立场呢?就是以某一标准,我的字写坏了,责任归于他;他的字写坏了,责任归于我。这两种做法,立场虽同而性质相反,都是不客观、不公允的,但我以为前者不可取,后者可取。
前者的具体表现,在今天书画界的批评中非常流行,不仅把他的字写坏了指责于他,而且把我的字写坏了也指责于他。一九九九年上博举办国庆五十周年读画会,一批传统的大家纷纷发言,认为传统的书画今天急剧衰落了,原因便在吴冠中的『反传统』!一个个义正辞严。我最后发言:传统的弘扬是在座的我们所做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与吴冠中的『反传统』或 『不传统』何关?难道中国的足球没有踢好,应该归咎于王楠的打乒乓吗?此外,把传统中国画的衰落归咎于徐悲鸿的倡导中西融合,把古典风书法的一度不振归咎于现代书风、流行书风等等,皆属此类。而只要问责于自己,尽管七九八等的当代艺术家仍在走他们的路,七〇后的书画家们踏踏实实地致力于传统道路的开拓,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所以说,要改变自己、提高自己,只有从自身反省,而不可嫁祸别人。
后者的具体表现,则只是我的一个理想,在今天书画界的批评中几无实例。有之,则是我从《孟子》中得到的启发。孟子意,天下只要有一个人还在犯罪、受苦,都是我害的他啊!无非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意思。细细想来,社会上任何一件坏事之发生,当然也包括了他的字写得不好,他在招摇撞骗,他在争座位、炒天价,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啊!耶稣不惜被钉上十字架,来为人类的原罪赎罪,又是何等伟大的博爱精神啊!但过去我与朋友们讲解这一观点时,曾再三表明这只是我个人的追求,绝不强迫他们也来追求这一境界。适遇那一年温州动车追尾,朋友们当场发难,问:「你说什么坏事都是你的责任,那你讲讲看,温州撞车你有何责任?」我当场不假思索,说:「这正是我造成的啊!刘志军不过作了我的替罪羊?」朋友请言其详。我答:「我年轻时没有努力上进,所以没有当上铁道部长,让刘志军当去了。如果我当年能努力上进的话,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幕惨剧了。」每想起《圣经》中耶稣的发问:「你们中有谁是无罪的?」吾日三省吾身,以不学、无术、有罪自作惕励,但一直没有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