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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的方式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批评的方式_徐建融.md


徐建融

《书法报》因一篇谏言,导致两个评论专栏一个被封杀,一个则自杀,在文艺界引起轩然大波。(编者按:近日两专栏已恢复)近年来,因评论,更准确地说是因批评引发的事件不少,这里固然有被批评者的雅量问题,但也需要批评者思考一下批评方式的问题。

文化大发展,艺术大繁荣,是当前的大好形势,是老一辈书画艺术家所不曾遇到过的,我们却有幸遇到了,沾光享福了,这一点毋容置疑。无非有的人沾的光多了一点,有的人少了一点,不少的人便不平衡,便有仇官、仇富的怨言。但不管怎么少,总比没有好吧?当然,大多数批评者不是出于这种狭隘的心理,而是出于对文化大腐败、艺术大滑坡的忧虑,通过抨击腐败,抵制滑坡,来保卫文化大发展、艺术大繁荣的成果,使之最终形成为文化艺术的大高峰。但良好的动机,要使它达到良好的效果。

这种出于良好动机的批评,所针对的对象大致有二,一是前卫的艺术青年,以大欺小,这不大容易引发事件,最多被斥为保守、落后;一是书画界功成名就的高职、大官,以下犯上,这就容易引发事件,激化矛盾。

众所周知,一位书画家的成就大小,主要在于他的艺术水平,而不在其职称和官位的高低。换言之,一位大艺术家,很可能他的职称并不高,官位并不大,但他的艺术水平一定相当高。反之,一位艺术界的高职、大官,他的艺术水平很可能平平,所以他就不可能是大艺术家。在这里,大艺术家的精力一定是用于提升自己的艺术水平;而高职、大官,他的精力一定是用于服务艺术家的事务工作,包括在评上高职、当上大官之前,为评上高职、当上大官所作的各种奔走,这就使他很难把大的精力用于提升自己的艺术水平。从新中国成立之后,书画界有了职位,不少高职、大官的艺术水平颇一般,但他们对推动书画艺术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而他们本人,却至今没有被认为是大艺术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上世纪末吧,进入二十一世纪则已成了一个常识:书画界的大官一定是艺术水平极高的大艺术家,没有当上大官的一定是艺术水平较低,甚至没有的小艺术家。而在市场经济的形势下,艺术水平不太高的大官沾了比不是大官的艺术家更多的光,便引起一些人的诟病。如果还是像过去一样,艺术水平不太高的艺术家即使当上了大官,也不会比没有当上大官的艺术家多沾什么光,没有当大官的艺术家大概也不会对此有所怨言了。

因此,问题不在当上了大官的艺术家水平怎么这么一般,而在于他们的作品怎么这么值钱!但我想,这也不是艺术水平一般却当了大官的艺术家自己搞出来的,而是买家们搞出来的,所以,要追究责任,也不在大官,而在买家。但买家也是没有责任的,你说大官的作品水平一般,没有价值,但我高价买进之后能以更高价卖出;你说没有当大官的某位艺术家的作品水平很高,价值极大,但我低价买进之后降价后也卖不出去。

问题之二,对于书画界的大官,主要不应该考量他们的艺术水平是低还是高,高的才配当大官,低的就不配当大官。艺术界的大官,撇开挂名的不论,实际主持工作的,艺术水平不高的多了去了。大官的工作,他的精力,不在个人的创作,而是整个书画艺术事业的推动。对他们的考量,在于奉献和服务的业绩是大还是小。业绩大,虽艺术水平不高,这个大官也是好官,众望所归,当之无愧;业绩小,甚至没有,虽艺术水平很高,至多只能是一位好的大艺术家,却算不得一位好的大官。论冲锋陷阵、杀敌取将,诸葛亮当然不是一位好将军,远不如赵子龙,但他是一位好统帅。项羽的本领够大了吧?但他决不是一位好统帅,只是一个好士兵,连好将军也称不上。我们用艺术水平去考量大官,岂不是要把项羽推上统御的宝座,而把诸葛亮赶出中军帐?这样难道才是书画界的福音吗?

最后要说到问题之三,也就是批评的方式问题。不妨把书画界比作动物世界,大官就好比百兽之王的老虎。过去,动物是野生的,老虎经得起各种攻击,现在,书画界有了体制,体制内的大官就好比动物园中的老虎,我们需要把牛羊肉割下后再去喂它,如果扔一只活鸡、活兔到它面前就要把它吓坏。再不妨用父子关系来作比喻。传统的观念,大官就是不是大官的广大艺术家的父母,子不言父之过,这是子女的原则,即使言之,也要温婉。现代的观念,大官就是不是大官的广大艺术家的子女,父母对于子女,过去是棍棒教育,现在行不通了,子女是家中的皇帝,言语稍重,就要离家出走,甚至自杀。所以,对于大官的批评,一定要注意方式,不仅要有治病救人的仁心,更要以表扬为主。好孩子是夸出来的。试想,当大官没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气量,批评者又怎么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直言无忌呢?批评的目的,是要把事情办好,而不是办坏,所以就需要考虑对方的接受度,才能使批评达到最好的效果。何况批评者的意见自以为准确却不一定准确。

具体而论,就是对事不对人,不点名。因为我们所要批评的事项,肯定不止发生在某一个人身上,专点某一个人的名,难免使被批评者感到委屈:比我更甚者多的是,为什么点我的名,不点其他人的名,这不是对人不对事,存心与我过不去吗?

点名的批评,对被批评者所造成的伤害非常大,而对被批评的事象所起的纠正作用则非常小。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是本着对事不对人的态度,却作了点名的批评,结果造成被批评者的『自杀』,于事无补,与人为善则走向了与人为恶,其咎在我。所以,从此之后,所作批评概不点名,而且,对所对之事,也尽量虚化,免得太实而使人对号入座。忝为人之父母,对子女,我们需要注意教育的方式,对大官,我们更要注意批评的方式。更何况,我的子女有千种的不好,不只是『我的子女』,天下多少父母的子女又何尝不是有着同样的问题呢?书法界的种种怪现状,说轻一点是不良风气,严重一点是腐败现象,又岂止是『书法界』,整个社会又何尝不是有着同样的问题呢?党中央再三强调,反腐倡廉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则书法界的问题,更非用简单的方式可以在一朝一夕得到解决。

批评家们把书法界的问题看得非常严重,嫉之如仇,痛入肌肤。单独从『书法界』的眼光看,这当然是不错的。但从『社会』的眼光,却不免有放大之嫌。过去,启功先生有一个比喻,他把社会比作一张脸,社会上的不同行业比作脸上的五官。而文化艺术包括书法,他比作眉毛。马季有一个相声《五官争功》,但事实上只有眼、耳、鼻、口四官争功,眉毛无功可争。医院有一个五官科,眼、耳、鼻、口有了病需要医治,但眉毛却无病可医,掉一根,多一根,于脸面关系不大。它虽然毫无用处,没有人把它当回事,但脸上如果没有眉毛又成何体统?在《启功丛稿》中,有一篇关于《千字文》的论文,洋洋万余言,研究《千字文》的文与王羲之的字的关系。究竟是先做了文,再去找王羲之的一千个字,还是先集了王羲之的一千个字,再用它们来组织成文?搜集了各种资料、观点,加以逻辑的推理,梳理了二者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文章完成后,启先生自己也很满意,拿给一位朋友看。朋友看了一笑,启先生赶忙问为何发笑?朋友问他:你写了这些文字,究竟有何意义呢?启先生豁然开窍,不要说问题还是没有弄清,就是弄清了,也不过『可怜无补费精神』,所以赶快在文末附记了这件事。当然,我在这里这样说,并不意味着书法如眉毛没有什么用,所以我们就不须认真对待,不须批评。从脸面的大局,眉毛固然无用;但从眉毛本身,还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医院的五官科中虽然没有治眉毛病的,但美容院中却需要修理眉毛,该画眉画画之,该拔掉的拔之。而且,据说美眉所花的钱,不知高出治疗口腔溃疡、鼻炎多少。这与艺术明星的收益远远高于航空母舰的工程师、钻石的价格远远高于大米的价格是一样的道理。可见在眉毛圈子里,这根眉毛看着那根眉毛不顺眼,他的本领远远不如我,怎么他的官做得比我大、拿的好处比我多!这是不公,是腐败!把眼光放大到脸面的圈子里,我这根眉毛贡献再大,也没有鼻子大吧?我这根眉毛收益再小,也没有鼻子小吧?则这根眉毛指斥那根眉毛,不过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撇开庸医不论,医者和患者的目标是一致的,二者本应是一家,而不是仇人。而且,都是患者找医者为自己看病,没有医者闯入患者家中强行为其看病的,医患矛盾尚且不断,日趋激化,甚至还有患者对医者动刀子的。则批评者与被批评者的目标也是一致的,二者本应是一家,而不是仇人。但只有被批评者请批评者表扬自己的,没有被批评者请批评者批评自己的,二者间的矛盾当然更不可避免。在这里,就需要医患双方,批评者和被批评者都端正心态。过去,好像是梁任公先生,有一个肾坏了,到协和医院由一位留洋的著名医师切除。手术后病情日趋恶化,梁的学生辈皆非等闲,通过各种关系到医院中查到档案,原来竟把好的一个肾切除了。学生们要梁先生起诉医方,梁先生出于支持西医的考虑,反而登报声明,自己在术后感觉日趋良好,一切恶化的传言皆为不实,云云。但这样的心态,只能是患者、被批评者的自我要求,而不能由医者、批评者强加给患者、被批评者。所以,在医者、批评者只能要求自己,检讨自己,我做的、说的对不对,至少是检讨自己的批评方式有没有不周处。不说假话,只说真话,这固然是批评者应有的品格,以抵制不说真话、尽说假话的不良风气。但是一,什么是假话?什么是真话?这个问题在书法圈中远不是像在医学圈中那样可以完全讲得清楚的。二,一个人,包括批评家,视场合、对象的需要,有时也需要不说真话而说一点假话,如鲁迅先生就讲过:对一个把笑话(相当于假话)当作真话,把真话当作笑话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能说话(大意)。可见,鲁迅先生有三种情况,有时说假话,有时说真话,有时有话不说话。当然也有无话而说话的情况,如『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久仰,久仰』之类,但那即『有时说假话』是也。直言无忌地说真话,精神可佳,效果却往往不佳。三,何况真话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话,由于批评者的认识不够,或主观的好恶,把被批评者说成水平不高,固然是真话,却未必正确,如米芾一再批评二王、颜、柳为『恶札』,元人也反复批评书法被苏、米、黄『写坏』,那简直连『业余水平』还不如了,又何损二王、颜、柳、苏、米、黄的光焰呢?

批评即自我批评。批评的是别人的缺点,反思的却是自己,『见不贤而内自省焉』。批评别人的缺点,更不意味着全盘否定被批评者包括他的优点。表扬的是别人的优点,鞭策的还是自己,『见贤而思齐焉』。表扬别人的优点,更不意味着全盘肯定被表扬者包括他的缺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十全十美的事和人是没有的,十恶不赦的人和事也是没有的,智者干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但由于批评侧重于针对缺点,难免给人以误导,似乎这个被批评者一无是处,从而引起被批评者的不快;表扬侧重于针对优点,难免给人以误导,似乎这个被表扬者完美无瑕,从而引起被表扬者的飘然。所以我个人认为,当前的艺术批评,需要注意方式,对事不对人,事则虚化,人则不点名。有人会认为,这样的批评无法达到应有的效果。但达不到效果总比达到反效果要好;何况,不可能达到效果的,我以徐渭的『人品高尚,精神优美』实为心理疾病、人格畸变来批评古今某些书家的品行,尚且有人敏感到刺了他的痛处。委婉的批评,一定能让更多的被批评者受到针砭。

一言以蔽之,批评者的批评使被批评者感到不快了,批评者应该检讨自己,一是自己的意见对不对?是否我的水平够不上被批评者的水平,不知者以知者为不知?不高者以高者为不高?二是自己的方式是否妥当?就像父母批评子女引起子女的出走、自杀,父母应该检讨自己,一是父母的意见对不对?是否父母的认识、观念跟不上子女的认识、观念?二是父母的方式是否妥当?老娘舅柏阿姨有一句名言:「家人之间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其实,艺术圈里是更没有道理可讲的,一定要讲,要争个我对你错,只能是如启先生所说『可怜无补费精神』。扩而大之,整个天下事,讲道理总是相对的。所以,最好是连『批评』也取消,而代之以『沟通』。不过这也没有用,即使你代之以『谏言』,自居于卑下的位置,终难逃犯上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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