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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茀之的中西绘画观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吴茀之的中西绘画观.md
徐建融
20世纪美术学院的中国画教学,通常以中央美院徐悲鸿蒋兆和“笔墨加素描”的中西融合,和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潘天寿“三绝四全”的传统自强为北南辉映的两大体系。
潘天寿有云:“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潘公凯编《潘天寿谈艺录》,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1985年版,第18页。下引潘天寿语均出此,只注页码)因为潘的体系是不借外力的,所以,通常认为潘天寿的中国画教学体系是反对中西融合的。我多次指出,潘天寿虽然自己不搞中西融合,但他并不反对别人搞中西融合的研究、试验。他反复讲过:“历史上最活跃的时代,就是混交时代。因其间外来文化的传入,与固有特殊的民族精神互相作微妙的结合,产生异样的光彩。”(第15页)所以中西绘画“两者之间,尽可互取所长,以为两峰增加高度和阔度,这是十分必要的”(第21页)。至于“有人提出西洋画的东西加在中国画里头。现在有些人主张加,有些人主张不加。对这个问题我看一方面要平心静气的研究,另一方面还要试验……看看与本民族的艺术特点是否协调一致,如果对艺术特点有提高,那就可以加;如果艺术特点降低了,那就不要加……以自己晓得的东西排斥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这不是学者的态度”(第25页)。也就是说,中国绘画能否与西方绘画拉开距离,根本不在于走传统自强的道路,还是走中西融合的道路,而在于走得好不好。走得好,传统自强可以为中国画的传统“增加高度和阔度”,中西融合同样可以为中国画的传统“增加高度和阔度”。走得不好,中西融合可能沦为不中不西的不伦不类,“传统自强”同样可以沦为“荒谬绝伦”(傅抱石语)“不复可问”(吴湖帆语)的泥古不化。
事实上,如潘天寿所说,“域外与中土交互之事实”,涉及到“文化学术之互相影响的变化……此为人群进化之自然现象”(第14到第15页)。所以,吐故纳新、洋为中用,是中国文化5000年生生不息、持续发展的一个优秀传统。三代的用夏变夷,因秦火烧毁了大量古籍文献,使后人不得其详。但汉唐丝绸之路的开辟通畅,西域文化的传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滋养众所周知,尤其是外来的佛教,虽历经多次的排佛运动,最终完全为中所用,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之一。至于晚明以降西洋文化的传来,在如何为中所用方面虽多有挫折,但这并不能证明它不能为中所用;就像泥古不化者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古不能为今所用。尤其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诚如闻一多早在1916年所预言的“振兴国学”:“今之所谓胜朝遗逸……已无能为矣。而惟新学是骛者……尤非若辈之责。惟吾清华以预备游美之校,似不遑注重国学者,乃能不忘其旧,刻自濯磨,故晨鸡始唱,踞阜高吟,其惟吾辈之责乎?”(《闻一多大全集》,新世纪出版社2012年版,第201页)以中国画论,泥古不化和全盘西化,都不可能为传统的高峰增加高度和阔度;只有传统自强而不排斥中西融合,中西融合而不否定传统自强,才有可能创造传统的新高峰。
潘天寿对中西融合的态度已如上述。近读《吴茀之文献集》(毛建波编,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22年版。下引吴茀之语均出此,只注页码),发现作为潘先生中国画教学体系左膀右臂之一的吴茀之,对中西融合的观点,与潘天寿先生完全一致,且在某些方面更加具体而微。这就足以证明,用否定、排斥、反对中西融合来诠释“中西绘画拉开距离”说,是很难令人信服的,而不免闻一多“胜朝遗逸”之诮。下面逐一列举吴先生对中西绘画的观点并略述学习的体会。
关于中西绘画的地位:
考世界绘画之统系有二:一曰西洋画系,缔造于意大利半岛,传布于全欧,近复旁及于美洲并亚陆。一曰东方画系,策源于中国本部,浸染西亚印度沿朝鲜而流行于日本。故意大利为西画之母邦,而中国实为东画之祖地。(第50页,又第108页所论与此大同小异,不引)
这是用世界的眼光来观照中国画,与潘天寿“两大高峰”说的观点相同;而与“中国中心”说的“传统”画家不可同日而语。
中西绘画的分别:
我国画……一贯之传统精神,与舶来画之写实为能事者大异其趣。(第98页)
吾国写生,写其生机,轻形似而重神似,实写生之更进一层,非若西法之尚留恋于客观描写,竭力发挥物之立体感觉及其外铄之印象美,一切受自然支配也。然此种不同之处,似可不必舍己从人,或强人以从我。因各有其观点与立场,中国重文艺,素以精神文明著于世;西洋人重科学,久以物质文明相夸张。中国人与西洋人各有其生活之反映,各有其民族之特性,故西画自有其西画的艺术价值与风格,中画自有中画之艺术价值与风格。(第61页)
把花卉画作为一个独立的部门,作为主题来描写,这是传统绘画中独有的特点。它和西画静物写生在意图上、处理上都有基本不同的区别。因此我国花卉画在世界绘画中是一个突出的东西,有它一定的地位。(第117页)
中西绘画一重“文艺”一重“科学”的认识,其时持论者已相当普遍。但能看到并抉出中国的花鸟画相比于西方的静物画,在世界绘画中有“突出”的地位,实在是中西绘画比较研究中一个重要的课题。我多次讲到,总体上看,中西绘画两大高峰各有千秋,不可轩轾;个体上看,人物题材,西画略胜中画一筹;山水风景题材,中画大胜西画三四筹;花鸟题材,中画完胜西画十筹。所以,在中国画中,山水最为上;在世界绘画中,则中国的花鸟最为上。
中西绘画的相通:
中国画的表现方法大体上可分为墨画与彩绘二大类,墨画是不用颜色画,也就是黑白画,与西画的素描相似……(第117页)
国画的分类……至晚近去繁就简,归纳为四大类:一人物画(包括道释、鬼神、仕女、风俗、历史),二山水(包括树石、宫室、舟车、桥梁等),三花卉(包括草虫、鳞介、博古等),四翎毛(包括飞禽走兽等),也有把翎毛花卉并为一类单称花鸟画的。这种简约而概括的分法,我认为很妥当,与西洋画的人体、风景、动物、静物等分法是差不多的。(第106页,又第48页所论同此,不引)
这里,尤以“墨画”在“表现方法”即“不用颜色”而塑造形象的功能上“与西画的素描相似”尤具创见。陆机说“存形莫善于画”,西方则称绘画为“造型艺术”。而形象的塑造,无论中西,都有用彩色的,如刘勰《文心雕龙·定势第三十》所说的“绘事图色……色糅而犬马殊形”;也有用单色尤其是黑色的,画在白纸上便形成黑白画——从这一意义上,认为中国的水墨画如宋画山水的“石分三面”之类“与西画的素描相似”,完全是正确的。吴先生的这一“素描”观,相比于简单的以契斯恰科夫体系为素描的狭隘素描观,不知要高明多少。尤其是两宋的水墨山水画,那种如黑白摄影般又高于生活的客观真实效果,正是使用“与西方素描相似”的皴法刻画(后人论宋画刻画,元画萧散,王蒙则为“元画刻画第一”)出来的。至于在具体的技法上,水墨画讲究用笔的书写性,素描追求造型的立体性,又另当别论。
中西绘画分别中的相通:
国画教法固然有它的特殊教法,但亦不能离开艺术课程普遍的条例。要从普遍的条例中去寻找出特殊的教法来才对。譬如西画从写生入手,国画则从临摹入手,这是因为西画偏重形体而国画偏重笔墨的缘故。西画从各种几何形体及耳目口鼻手足等石膏模型开始练习,而后到器具花卉等,再进而到风景和动物人体等练习。国画则从花果树石等之分部练习开始而后及于鸟兽虫鱼人物等练习,故其方法虽不同,由静物画而到动物画,由白描水墨画(即西画之素描)而到设色画(即西画之彩色画),中西画之原则可说没有区别。(第100页)
由具体的方法之不同,看到其间的“原则可说没有区别”,正如钱钟书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中论“中国旧诗和中国旧画”的“诗画本一律”,在肯定二者“有同样的风格,体现同样的艺术境界”的同时,更应该看到“旧诗和旧画的标准分歧是批评史里的事实,我们首先得承认这个事实,然后寻找解释、鞭辟入里的解释,而不是举行授与空洞头衔的仪式”(《七缀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6、24页)体现了同等的智慧——吴先生是在不同中见其同,钱先生则是在同中见其不同。
中国画不可全盘西化:
近复以西洋画之输入中土,日新月异,竟有主张混合西法形成一种不中不西之绘画为新中国画者……人主我奴,民族之独立性何在?(第47页)
可惜后来学画的人,大都偏重技术观点,没有把中国画学从头加以钻研,对国画抱虚无主义者割断了历史,认为国画不科学,必然淘汰,企图全盘欧化。抱保守思想者陈陈相因,终不能别开生面。主张折中者形成一种不伦不类的作风,失去自己民族的特点……因而造成国画方面的混乱局面与危机。(第104页)
这里指出中国画的创新既不可全盘西化,也不可折中成不伦不类,亦不可陈陈相因——这三大危机,不在借鉴西画还是拒绝西画,而在“失去自己民族的特点”而“偏重技术观点”。换言之,“失去自己民族的特点”而“偏重技术”,即使不借外力也必然沦于“陈陈相因”;反之,能以“自己民族的特点”为体,而借鉴西画的技术为我所用,则中西绘画完全可以进行融合的尝试。
中国画可以中西融合:
吾国艺术,自汉以来,屡因受域外之灌溉而特别发荣滋长,绘画尤为显著。在历史上早经证实,吾人正不妨在式样与方法上,采其所长,补我之短,只要能化其迹耳;清张浦山以采用西法为非雅赏,好古者所不取。邹一桂评西画为“笔墨全无,虽工亦匠,不入画品”。言虽有理,未免近于固执也。(第61页)
写生之法……曾习西画者,自较方便,今艺术学校中,有将西画写生箱,装以活动颜色盆,移作国画郊外写生之用,亦颇相宜。(第62页)
此篇重写时,拟将西洋画色彩结合光学的道理补充进去,俾学者之所取舍……(第68页)
此篇之后应补写“远近法”,说明中国的散点透视与西洋的焦点透视有别,但亦有共同之处。(第71页)
魏晋南北朝为混交时代,受了外来思想和式样的诱惑,为祖国绘画史放一异彩。隋唐至宋为昌盛时代,由于自己的创造性和吸收外来的营养,一变而成独特的民族艺术。(第107页)
(初唐)对外贸易及文化交流都有空前的发展,尤其是通过西域、西藏、海路、斯里兰卡而输入中印度佛教艺术的影响,如太宗朝的玄奘,高宗朝的义净等时常往返印度,带回来佛教画,以及在唐朝做官的于阗(新疆)画家跋质那之小尉迟乙僧的传写印度“晕染法”、“凹凸法”和各种外国形相等,其面貌、衣纹、姿势及用笔洒落处,不但有助于当时画家们在自己传统的古法外别讨新生活的想法,而且更加深了因心厌前朝“细润”“排列”作风所产生的革新情绪,为“气势雄浑”的唐风做好准备。(第138页)
如此等等,无不表现出在坚守民族主体的前提下借鉴、融合异质文化为我所用的文化自信。尤其是对张浦山、邹一桂盲目排斥西洋画的文化不自信,直截地认作是“言虽有理,未免近于固执”,更见其胸襟和眼光!众所周知,世界上的古老文明,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包括古希腊、古罗马文明,之所以都中断了,根本的原因,正在于它们的“文化自信”都是“固执”地拒绝异质文明为我所用。而中华文明之所以能5000年生生不息,正在于它的文化自信绝不是固步自封,而始终在吐故纳新。潘天寿也好,吴茀之也好,尽管他们自己并不搞中西融合,但却绝不简单的否定、排斥中西融合,正是他们能实现传统自强的一个根本保证。同时,也是方增先、李震坚等“笔墨加素描”的“新浙派”人物画能够取得成功的一个有力支持。
我们看新中国成立以来,从浙江美院到中国美院的中国画教学,所培养出来的人才,无论是走传统自强道路的,还是走中西融合道路的,论传统文化的修养,经史子集,诗词文赋,“三绝四全”,远远领先于其他美院,这固然是不争的事实;而论西洋文化的修养,贡布里希、海德格尔居然也远远领先于其他美院!尤其是,近三十年间风靡全国的用西方的思想、观念、方法、观点来诠释中国传统书画的历史和理论的学术新潮,也正是从国美传播开去的。这一切,都足以提供我们对潘天寿传统自强中国画教学体系的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