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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精神和写意形式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写意精神和写意形式_徐建融.md


徐建融

“弘扬写意精神”,是当前中国画界呼声甚高的一个口号。什么是“写意精神”呢?就是中国画必须是“写”出来的,画、绘、制出来的则不是中国画,至少不是中国画的最高境界。什么是 “写”呢?就是“逸笔草草”,用笔是粗放率意的,再加上“不求形似”,形象不是写实逼真的。所谓“宋画刻画,元画萧散”,所以,很多专家如刘海粟、陈师曾等都曾明确讲过,艺术上从不能形似到形似逼真,是一个进步,但当照相机发明之后,从形似逼真到抛弃形似就是一个更大的进步,就像体育竞技,从跑得慢到跑得快是一个进步,但当摩托车发明之后,跑得慢是比跑得快更大的一个进步。而形神兼备、物我交融的宋画,则只有工艺的价值,没有艺术的价值,不过是工匠的制作,包括晋唐的敦煌壁画亦然。不过,今天,唐宋的画也被认为是高雅的艺术,而绝不是低俗的匠事,所以,曾经认为唐宋画是工笔而贬斥之的专家们又认为,它们其实不是“刻画”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不是形神兼备的形似逼真,而是“不求形似”的,与文人写意画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貌离神合。这就像吴冠中所说的“取消美协、画院体制”,一开始,体制内的画家坚决反对,但吴先生去世后,大家同意并着手落实他的“取消” 论了,因为这个“取消”实际上是“做大、做强”的意思。结论:唐宋的画家画也是写意画。尽管如此,专家们所倡导的写意精神,决不是指倡导唐宋画的貌似“刻画”,实质是“逸笔草草”,貌似形神兼备,实质是“不求形似”而言,而是指倡导文人写意画的貌似“逸笔草草”,实质还是“逸笔草草”,貌似“不求形似”,实质还是“不求形似”而言。我始终认为,宋画刻画,但以明清以来的工笔画较之,它其实是率意地作严谨的刻画,所以我称做工笔意写,以区别于工笔画,亦区别于写意画;元画萧散,但以明清以来的写意画较之,它其实是严谨地作率意的抒写,所以我称做意笔工写,以区别于写意画,亦区别于工笔画。二者都处于工笔和写意之间的中庸状态,而以宋画偏近工笔,元画偏近写意。但我的这一认识,与专家们过去视唐宋画为工笔画固然不同,与专家们今天视唐宋画为写意画同样不同。至于与专家们过去、今天都视元画为写意画,显然也是不同的。专家们倡导的写意精神,是摒弃刻画而全取萧散。他们的理由是,艺术不是生活真实的复制再现,所以,写意画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包括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抛开了形的真实才是“不是生活真实的复制”,是生活真实中找不到的艺术真实;而规整画的严谨刻画、形神兼备,包括拉斐尔的圣母像,高于生活的,同样是生活真实中找不到的艺术真实则是 “生活真实的复制”,是艺术的不真实。

这一摒弃刻画而取萧散,主张“不求形似”而不取形神兼备的写意精神,虽然由元人发端,但真正代表这一精神的,却不是元画,而是明清的文人写意画,典型画家有徐渭、八大、石涛、八怪等振聋发聩的名头。

不过,事实上,撇开全国美展中工笔画的数量之多、写意画的严重凋落不论,就整个中国画坛而论,弘扬这一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写意精神的势头还是非常强盛的,至少在数量上,远远超过徐渭、石涛的时代,更超过今天的工笔。以至于连各种中国画培训班中的老年和少年人,都娴熟地知道,画竹子就是写“个”字、“介”字、“分”字。包括一波又一波各种前卫的现代水墨、实验水墨等等,无不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地在弘扬着写意精神。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惊呼“写意精神严重失落”呢?

看来,写意精神决不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不过是承载写意精神的一种形式。真正的写意精神,应该是“胸中逸气”。没有“胸中逸气”,再好的写意形式也不可能具备写意精神。正如潘天寿先生所指出,写意的形式,是最容易普及、弘扬的,但写意的精神,是“世岂易得”的。所以,弘扬写意精神,决不是通过弘扬摒弃“画之本法”的写意形式所能奏效,而是需要通过弘扬“世岂易得”的“画外功夫”才能达到。没有吴昌硕的“画外功夫”,即使把吴昌硕的画风弘扬到“风靡天下”,不仅不能弘扬写意精神,反而会导致中国画的写意精神沦于“荒谬绝伦”。什么是写意形式呢?潘先生认为就是忽于规矩法则,当然是忽于画之本法的规矩法则,“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所以说以奇取胜易。什么是非写意形式即刻画形式呢?就是强调规矩法则,也就是画之本法的规矩法则,六法兼备,以形写神,借物寓意,所以说以正取胜难。这是就形式的入门而言。什么是写意精神呢?潘先生认为是奇异之境遇、禀赋、怀抱、学养,也就是倪云林所说的“胸中逸气”,明清文人所说的画外功夫,当然不是我们今天所奉行的学术腐败的画外功夫,所以说以奇取胜更难。什么是非写意精神呢?就是上诉天宰,夺造化之奥妙,用两条腿与摩托车争功,用一支笔与照相机争功,所以说以正取胜属于常理之中的难,世可以得的难。这是就境界的攀登而言。一者是求画于“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画之本法之外,一者是求画于严重恪勤、形神兼备的画之本法之中。

那么,世岂易得的“胸中逸气”又是什么呢?就明清文人画而言,应该有三:

第一,就功能或创作的动机而言,我的画不是为了去讨好世俗的,所谓“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而决不是如唐宋的画家,为了迎合宗教的、政治的需要去创作。如莫高窟的画工,他们的创作动机就是配合佛教的宣传,并借以领取工资赖以谋生,宋朝的画史,他们的创作必须迎合统治者“粉饰大化,文明天下”的教化,并借以领取工资赖以谋生。而明清的文人画家,即使他们也有卖画谋生的,但不是我去迎合世俗,而是世俗来就我,所以显得境界孤高。

第二,就画家的心绪而言,我在这个世俗的社会备受挫折,穷困潦倒,一肚皮牢骚,不合时宜,愤世嫉俗,我吃亏了,所以需要发泄。而绝不是如唐宋的画家,即使物质生活很困苦,但精神生活上决没有对社会现实强烈不满的,得到是不应该的,得不到是应该的。

第三,就画家的修养而言,我是先有诗文、书法的修养,然后再从事画画,一般在五十岁左右。因为有了四十年致力的修养,所以“腹有诗书气自华”。而不是如唐宋的画家,大多从小致力于画画,有的一辈子没有涉及过诗文、书法的修养,有的即使有涉及,也是先画画,然后再涉及,而且只是偶然的涉及。所以,在唐宋的画家,画画是专业,诗文、书法是余事,而且往往没有这个余事。而在明清文人画家,诗文、书法是专业,画画是余事,画画成为他们的专业,至少也要到五十岁前后。而且,即使画画成了他们的专业,诗文、书法依然还是他们的更专业。所以,不仅绘画史上有他们的名头,文学史、书法史上同样也有他们的名头。而唐宋画家就不一样了,撇开没有涉及诗文、书法的不论,就是涉及诗文、书法的,大多也只是在绘画史上有他们的名头或作品,文学史、书法史上则很少有他们的名头或作品。

所谓“人品不高,落墨无法”,没有这三条“胸中逸气”

〔插图〕

清 八大 古松图 美国火奴鲁鲁博物馆藏

的写意精神,明清时在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的写意形式的画家不少,如李勉、杨子雄等等,就不可能单靠这写意形式来标举写意精神。

不过,“胸中逸气”的写意精神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与时俱进的。从吴昌硕、齐 白石、黄 宾虹 到潘 天寿,是中国画写意精神继明清之后的又一次高潮。论形式,固然还是 “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而论精神,却有所变异。

第一,其 创作的动机,不再是一味地排斥世俗,有意地与世俗相对立、去抗衡。如 吴昌 硕、齐白石以卖画为生,与八怪的卖画为生有所不同,带有更多的迎合世俗的成分,与自命清高绝俗的

雅有所不同,而属于“雅俗共赏”。潘天寿也有努力服务于政治的创作,但依然具有强其骨的独立精神。这说明,高雅的独立精神,并不一定通过抵制世俗社会而实现,也可以通过服务世俗社会而实现。

第二,其心绪,不再是因困顿挫折而怨天尤人,而是更强调自强不息的君子精神,自觉地努力提高个性的艺术创作去弘扬民族的文化精神。

第三,其修养,致力于诗文、书法等传统文化,以此为重点,其次才是画画,而决不是以画画为重点,其次才是诗文、书法的文化修养,甚至根本不去致力于这些修养。

由此可见,尽管与明清文人写意画的精神有所变异,但诗文、书法的修养这一条却是不变的。没有诗文的修养,抵触社会不会显得意境高雅,迎合社会也不会显得意境高雅,怨天尤人不会显得意境高雅,自强不息也不会显得意境高雅。没有书法的修养,抵触社会不会画得笔墨清华,迎合社会也不会显得笔墨清华,怨天尤人不会显得笔墨清华,自强不息也不会显得笔墨清华。

所以,当前写意精神的严重失落,表现在什么地方呢?专家们认为表现在全国美展中,工笔形式的太多了,写意形式的作品太少了。这是非常表面的。我认为,表现在整个中国画坛上,写意形式的作品太多了,而这太多写意形式的作品中,具有写意精神的作品太少了。为什么这么多写意画家、这么多写意作品,却很少有写意精神呢?就是这些画家把精力用在写意形式的画上的功夫太多了,用在写意形式的画外的功夫即用在诗文、书法等传统文化上的功夫太少了,甚至根本没有。所以,弘扬写意精神根本不在于弘扬写意形式,大家都来“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事实上,这个写意形式已经得到了空前的弘扬,而在于弘扬写意精神,即诗文、书法的修养。有了这个修养,再来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写意形式,则写意精神也就在其中了。当然,还是潘天寿先生所说的,能涵养到这种精神的画家,是“世岂易得哉”的。所谓君子责诸己,小人责诸人。正如传统的弘扬,需要传统弘扬者的自责、自强才能实现,决不是通过指责反传统者所能实现。写意精神的弘扬,同样需要写意画家的自责、自强才能实现,决不是通过指责工笔画家所能实现。自责什么呢?自责自己没有能真正具备写意精神,而不是责备别人怎么画了那么多的工笔形式。自强什么呢?自强诗文、书法等画外功夫,而不是自强已经非常娴熟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写意形式。等到写意画家们的诗文,诗文界的专家看了也叫好,书法,书法界的专家看了也赞叹,则挟现有的 “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写意形式,则虽“世岂易得”,只要有一两个,又何愁写意精神得不到弘扬呢?自古到潘天寿的时代,写意精神的弘扬,决不是如唐宋画那样,是靠一大批画家来弘扬的,而总是靠代不一两人的画家来标举的。

唐宋八九百年,画不是写意形式的画家假设有十万人,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的画家和作品,包括佚名的莫高窟壁画、画院小品,都能代表这一形式所应标举的精神,不论这一精神是老一辈专家们所贬斥的“工艺”精神而非“艺术”精神,还是今天的专家们所认为的“也是写意精神”。明中期至“文革”结束三百年,画写意形式的画家不会少于二十万人,但只有徐渭、八大、石涛、八怪中的几个、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才能代表这一形式所应标举的写意精神,大多数画家都如傅抱石所指出的,把这一精神风靡到了 “荒谬绝伦”。“文革”结束至今三十年,画“工笔”形式的画家虽然越来越多起来,但肯定远远少于画写意形式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铺天盖地的“怎样画小鸡”等技法书,引导了不少于十万人在画写意的形式,但能代表这一形式应标举的写意精神又有几人呢?所以,必须把“弘扬写意精神”从“弘扬写意形式”的认识中扭转过来,才能使之得到真正的落实。

虽然,当前也有不少专家在倡导从诗文、书法的文化修养方面来弘扬写意精神,但他们大多摆出一副“我是具备了诗文、书法文化修养的鸡群之鹤”的态势,来倡导并指导写意形式的画家。而实际上,他们的诗文、书法实在不敢恭维,以如此地没有自知之明大言不惭,则所起到的弘扬结果,不言而喻。所以,我的看法,首先不要以贬斥所谓的“工笔画”来倡导写意形式和写意精神;其次,不要以“我是具备了诗文、书法文化修养” 的自以为是来弘扬写意精神,而要以“我也很欠缺乃至不具备诗文、书法文化修养”的谦虚或自知之明来倡导写意精神。承认我们这一代很欠缺乃至不具备这方面的修养并不可耻,以我们切肤之痛的教训为下一代现身说法,才有可能使在我们这一代严重失落的写意精神,在下一代中真正弘扬起来。

写意精神与写意形式和非写意精神与非写意形式,作为中国传统绘画的欹正两元,我曾比之为今天大学的特招和普招。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只有利没有弊的事情没有,只有弊没有利的事情同样没有。写意精神和非写意精神,写意形式和非写意形式,特招和普招,同样如此。而弘扬的问题,应该是针对具有普遍性之利的事情,而不是仅具特殊性之利的事情。近年来,大学招生贬斥“应试教育”的普招,呼唤偏才、怪才的特招之声甚高。但据2011年 1月 20日新华社北京电,北大今年的“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不鼓励招收偏才、怪才。为什么呢?因为一、偏才、怪才不是教学的目标,而是一个不可预知的结果;二、偏才、怪才的标准很难给予准确的界定;三、大学的招生标准常有“指挥棒”的性质,一旦把“特招”作为“普招”来弘扬,就一定会出现一大批根据这个标准制造出来的形式上的偏才、怪才,但事实上却不是真正拔尖创新的偏才、怪才;四、进入21世纪和全球化时代,不能再用一个世纪以前的偏才、怪才标准去培养学生,综合素质全面、学科成绩突出、学习能力良好是教学成才的基础。所以,对于偏才、怪才的特招,不是弘扬推广的问题,而是一旦出现了不应拒斥的问题。这与潘天寿先生对于绘画中以正取胜也即非写意精神、非写意形式和以欹取胜也即写意精神、写意形式的观点,正是相一致的。所以,我的看法,写意精神不是弘扬的问题,就像偏才、怪才的特招不是弘扬的问题;第二,一定要弘扬写意精神,决不能把它等同于弘扬写意形式。就像西施的病心之美,不宜弘扬,一定要弘扬,决不能把它等同于弘扬病心;柳下惠的坐怀不乱,不宜弘扬,一定要弘扬,决不能把它等同于弘扬坐怀。

但是,从另一意义上,不是用于弘扬“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的“写”的形式,在中国画界倡导弘扬由从徐渭到潘天寿等“世岂易得”的大师所标举的写意精神,即使对于不是“写”而是画、绘、制的形式也未尝不可。我们可以作一个比喻,在大学招生中,我们倡导弘扬即普遍推广特招体育明星、演艺明星的精神,如果用于倡导弘扬即普遍推广特招体育冠军、演艺明星等偏才、怪才的形式,是不可取的,用于倡导弘扬即普遍推广特招体育冠军、演艺明星们的高考成绩而不是体育、演艺成绩,更不可取;但用于倡导弘扬即普遍推广被特招的体育冠军、演艺明星们在体育、演艺圈中的拼搏精神以激励高考成绩优秀的普招生们在文学、历史、哲学、数学、物理、化学各个专业学习中努力奋进,又何尝不可呢?当然,这一目的,既可以通过弘扬特招生如徐渭、钱钟书等的高考成绩之外的成就来实现,也可以通过弘扬普招生如范宽、李政道等的高考成绩优异并在嗣后的学业上取得的成就来实现。同理,弘扬从徐渭到潘天寿的写意精神,不应该是弘扬大家都来画忽于规整法则的写意形式,而应该是引导正在大画特画这一形式的画家们注重于“画外功夫”的修养;同时又可以用来激励不是画写意形式的画家们向写意画家在“画外功夫”方面的刻苦用功学习,在“画之本法”上精益求精,层楼更上。写意精神,不仅是画写意形式的画家们所应该学习、弘扬的,也是画非写意形式的画家所应该学习、弘扬的。就像刘翔的精神,不仅是110米跨栏的运动员应该学习、弘扬的,也是全中国各行各业的人都应该学习、弘扬的,但不是都来学习他跨栏的形式,而是学习他在跨栏上所取得的成绩的精神。用陆俨少先生的话说,学习石涛,不从他的精神入手,只学他的笔墨形式,往往好处学不到,反而会中他的病。谢稚柳先生则认为,石涛的精神,比他的作品是更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多次讲到,任何事物都有其“然”和“所以然”,有其 “利”也有其“弊”。所以,弘扬某一事物的精神,应该从其 “所以然”着眼,而不只是从其“然”入手,应该弘扬其“利”,而不是弘扬其“弊”。更不应该以贬斥、压抑、否定与其相对的另一事物来实现对该事物的弘扬。用甲事物的利作借口,来弘扬我的弊,更用乙事物的弊作借口,来否定他的利,进一步加强弘扬我的弊的想法,很不可取。如果说,以唐宋为典型的画家画之“然”是形神兼备、物我交融,其“所以然”是扎实的“画之本法”,“外事造化,中得心源”,那么,以明清为典型的文人写意画之“然”便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其“所以然”便是“画外功夫”的“胸中逸气”;大学普招生的“然” 是优异的高考成绩,其“所以然”是各科的刻苦学习、全面发展,那么,大学特招生的“然”是低劣的高考成绩,其“所以然” 是高考成绩外以天赋、刻苦而取得的体育冠军、演艺明星等偏才、怪才。我们都知道,没有扎实的画之本法并以生活为源泉之“所以然”,决做不到形神兼备、物我交融之“然”;没有各科刻苦学习、全面发展的“所以然”,决做不到高考成绩优秀的“然”。但没有“画外功夫”、“胸中逸气”的“所以然”,“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然”是大家都做得到的;正像不是体育冠军、演艺明星,高考成绩低劣的“然”也是大家都做得到的。所以,只是从写意画的“然”入手而不从其“所以然”着眼,并以贬斥、抵制画家画为宗旨,弘扬写意精神就难免沦于只弘扬其“弊”而遗其“利”的“荒谬绝伦”。傅抱石曾分中国画的传统为画家画、文人画(即写意画),认为一者“制作繁难”,一者“挥洒容易”。潘天寿则分中国画的传统为“以平(正)取胜” 和“以奇取胜”。由此可见,写意精神只是中国画传统中的精神之一,而决不是全部,既不是唯一,也不是主导。一阴一阳之谓道,“礼之用,和为贵”,中国传统文化的主导精神,永远是正文化的精神。至于对欹文化不应排斥,对正文化的沦于僵滞不能视而不见,自是不言而喻。弘扬正文化,不是弘扬其弊,不是贬斥欹文化。弘扬欹文化,当然更不能弘扬其弊,不能贬斥正文化。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