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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文化生态环境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保护文化生态环境_徐建融.md
□徐建融
也许我们还记忆犹新,大约在20年前,乱砍滥伐森林草原资源曾经造就过一时的经济“繁荣”景象。然而近年来,它的后果正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山洪爆发,土地沙化,沙尘暴风起……自然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危胁着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大自然的无情报复,使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为了恢复自然生态的环境,还需要我们继续付出更大的代价。也许再用100年的时间,生态环境才有望得到改善。
这是物质文明建设中的前车之鉴。反观精神文明的建设,情形又如何呢?
近几年来,文化艺术的发展空前地红火,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这其中当然不乏真正的优秀之作,但打着“创新”的旗号,各种粗制滥造的货色也铺天盖地地涌现出来,借助于传媒的炒作,你未唱罢我已急着要登场。有人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后现代文化”现象,因此,我们首先需要弄明“后现代”在人类文明史发展进程中的价值究竟何在;又因为这类货色多是以“创新”的面目招摇上市的,所以,我们又需要弄明真正的创新应该是怎么一回事。
人类文明的发展,迄今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原始文化、古典文化、现代文化、后现代文化。人是文化的主体,文化发展的动力自然也就是人的追求动机。当由原始文化向古典文化的发展阶段,其动力便是人的上进心、积极性和牺牲精神;当达到了古典阶段,文化的发展已经高度圆满,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其动力便有可能变为人的惰性和贪婪欲望。我们知道,人是最难战胜自己的,主要的便是指最难战胜自己的惰性和贪欲而言;尤其是一旦认识到“上帝死了”,失去了道德的规范和约束,这种惰性和贪欲更可能肆无忌惮地恶性膨胀。好逸恶劳,畏难喜易,急功近利……以此为动力,由古典文化向现代文化、后现代文化的“发展”,实际上是一种加速的衰落。
我们看古典文化的理想,是一种集体主义的经典崇拜,如孔子,便被尊为万世师表。从好的一面看,它加强了一个民族的凝聚力;从不好的一面看,它又造成了极少数所谓“精英”的文化垄断,扼杀了个性的创造力。
再来看现代文化的理想,乃是一种个人主义的自我表现。这就需要打破文化垄断,打倒经典的偶像崇拜。如早在晚明,李卓吾便提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从好的一面看,它解放了个性;从不好的一面看,它又导致了集体主义的淡化。
逮至后现代文化阶段,文化既不再是极少数“精英”的垄断对象,也不再是较多数“准精英”的个性专利,而是成为全民大多数人共同参与的创造、消费形式。以孔子而论,在后现代时期的文化人心目中,固然不再是被尊崇的偶像,但也不再是被打倒的对象,而是成为调侃、搞笑的材料,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漫画〈论语〉》。于是,也就无所谓理想的追求,文化的创造变成了对时尚的追逐。所谓“快餐文化”、“明星文化”、“泡沫文化”等等,正是后现代所特有的一个大众文化现象。从好的一面看,它空前地普及了文化;从不好的一面看,它又迷失了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当前一批自称为“新人类”或“新新人类”的文化人,既无所谓集体主义的精神,也无所谓个性的创造力,而是迷惘于“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的时尚胡闹,归根到底,正是缘于理想的丧失、先进文化发展方向的迷失。
由此又影响到对于文化创新的认识。究竟什么是创新?我们仅以古典文化的创新与后现代文化的创新加以比较。
古典文化的创新,是奥运会式的创新。它是以经典为目标,遵循共同的规范、法则,更高、更快、更强,千百人参与竞技,但只有一人能出类拔萃,成为世界纪录的创造者——更确切地说是刷新者。
后现代文化的创新,则是吉尼斯式的创新。它的宗旨是新、奇、特、绝,项目是自选的,规范、法则是自定的,只要与众不同,不妨人人都可以成为世界纪录的创造者。这样的创新,更确切地说是在创新闻,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前无古人,后无继踪的独此一家,再典型不过地体现了大众文化调侃、搞笑的时尚追逐,即使“预支三百年新意,过了半年又觉陈”。相形之下,古典文化的创新,如李白、杜甫的文章,虽有人大言诋毁,认为“至今已觉不新鲜”,但事实上,千百年来直到今天,依然为万口所传唱。
要想成为世界纪录的创造者,奥运会式更高、更快、更强的出类拔萃的创新需要投入艰苦卓绝的努力,而且不一定成功;而吉尼斯式新、奇、特、绝的与众不同的创新则不需要投入艰苦卓绝的努力,而只需要别出心裁的大胆,而且一定会成功。举例来说,达芬奇画了一幅《蒙娜丽莎》,走他的艺术道路,你化了极大的功夫可以画得很好,但不一定能超越他;杜尚把小便池搬到展览会上,一夜成名,走他的艺术道路,你就不能再把小便池搬到展览会上,而可以在展览会上孵鸡蛋或卖对虾等等,同样可以引起轰动的新闻效应。在惰性和贪欲的动力支配下,后现代的文化创造者们,当然更愿意选择吉尼斯式的创新,而不愿选择奥运会式的创新。
然而,试问:奥运会的世界纪录创造者,与吉尼斯的世界纪录创造者,对于人类文明发展所作出的创新价值难道是同等的吗?
我在这里丝毫没有贬低吉尼斯的意思,而主要是从文化的定位来分析问题。作为大众文化的一种形式,吉尼斯自有其文化史的价值;但作为主导的文化或称精英文化,也就是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如果抛弃了奥运会,迷恋于吉尼斯,则文化生态的环境必将遭到严重的破坏。创新是21世纪的主题,但如果不将创新置于规范、法则之中,“创新”也就成了随心所欲,越是无知越是大胆,越是大胆越有创意,它就会给人类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这种后果实际上在今天已有所反映,尽管它为表面的虚假繁荣所掩盖。传媒上多有报道,当前的文化艺术界,在商业的炒作下,“怎么热闹怎么来”,报刊、电视、书籍中所热炒的,“全是歌星、舞星、影视星、娱乐星,还有浮躁着的文人星”,漫画《论语》之外,戏说历史,调侃鲁迅,搞笑《红岩》,令人眼花缭乱,致使一些青年人对于中外文化科学史上的一些真正的大名人反而变得越来越陌生,印刷学院的大学生不知道毕升,戴着眼镜的青年站在爱因斯坦的画像前误认为是“唱男高音的大歌星”……甚至连最来不得一丁点弄虚作假的科技界也有人跟进了这种后现代的商业炒作时尚,“科技丑陋现象”时有曝光。
不少有识之士在肯定当前文化繁荣景象的同时,不无忧虑地指出无论学术研究还是文艺创作都还缺少“力作”,以为“美中不足”。其实,这样的认识还是十分表面的。问题的严重性还不在于缺少“力作”,而在于文化生态环境的破坏,而且,这种破坏还有愈演愈烈之势。物质文明建设中乱砍滥伐森林草原资源导致自然生态环境破坏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精神文明建设中的粗制滥造之风导致文化生态环境破坏的后果,不能不引起我们高度的正视,并应尽快作出相应的对策。因此,对于当前的文化建设,我认为,重要的还不是呼唤“力作”,而是呼吁“保护文化生态环境”!只有当我们的文化生态环境得到了有效的保护,文化艺术的可持续发展得到了基本的保障,才有可能把呼唤“力作”提到文化建设的议事日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