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似花还似非花——阿忠花卉画品藻鉴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似花还似非花_阿忠花卉画品藻鉴_徐建融.md
似花还似非花
——阿忠花卉画品藻鉴
□ 徐建融
〔插图〕
通常,人们总是把对鲜花的藻鉴归入优美的范畴。花好月圆,容易使人联想到生活的丰满和生命的光辉灿烂。然而,当人们这样想的时候,恰恰忘怀了“花无长好,月不长圆”的道理,鲜花的韶光是最容易凋零的。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对鲜花的深刻藻鉴,不应仅止于以喜气洋洋的优美为满足,而应该体味到其近乎哀婉的幽美——这一点,可以说是区分古今中外艺术家花卉题材描绘之深刻性的分水岭。请看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路傍,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幽怨缠绵的情调,被评为“真是压倒今古”。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描绘奥菲利娅之死,更以浓墨重彩,有意识地营造出一片哀婉的氛围,与苏词异曲同工,并称绝唱:“在小溪之旁。斜生着一株杨柳,它的鰕鰕的枝叶倒映中明镜一样的水流之中;她一个人到那儿,用毛茛、荨麻、雏菊、紫罗兰编成了一个个花圈,替她自己作成了奇异的装饰。她抓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面;就在这时候,树枝折断了,连人带花一下子落在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不感觉到什么痛苦,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的一般。可是不多一会儿,她的衣服给水浸得重起来了,这可怜的人儿歌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下去。”在这里,鲜花成了死亡的一种象征,清流的水面,映照着落英缤纷,充满感伤的凄美和哀婉。
我不知道阿忠有没有读过苏轼和莎翁的这两段文字,但无疑,反映在他的画笔下,他对花卉藻鉴的深刻性,与苏轼和莎翁是有着某种相通之处的——这种相通,并非外形式上的模仿,而是出于人类内在生命根性的本质上的不谋而合。他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荷花,芳容淡淡,神韵潇散,月影凄迷,露华零落,绿云十里卷西风,褪红衣、被谁轻误?花不似,人憔翠,令人联想起奥菲利娅的羽化登仙。而他用油彩画在胶布上的静物,窗台下,小桌上,瓶花折枝,梨桔分香,难相见,易相别,寂寞无言,解语人面,相见争如不见?又令人联想起花非花的相思情怀。在当代上海画坛,阿忠的颖悟和灵性堪称首屈一指。他用轻轻的、抒情的笔触和色彩,交织出幽美的花卉画品,在雅俗共赏的图式表象之下,掩蔽着超尘脱俗的高人雅致,其意象在六合之表,向荣落在四时之外,“似花还似非花”,曲尽揖虚蹈影之妙。尤其是对于中西艺术的融通,其见识和理解更高人一筹。
不同艺术之间存在某种一致的东西,如诗与画之间、书与画之间、舞蹈与画之间、雕塑与画之间、剪纸与画之间、中国画与油画之间,等等。据说只有笨蛋才会把它们看作是绝然割裂的,聪敏的艺术家则能触类旁通,信手拈来,皆成文章,于是,便出现了图解诗意的绘画,描摹形象的书法,或者用油画的工具材料去仿效中国画、用中国画的工具材料去仿效油画等的创作。对这样的“聪敏”,我实在无话可说。
然而,当我同阿忠讨论起这一问题,他的颖悟和灵性立即便闪耀出睿智的光芒。阿忠擅长中国画和油画,而且不同一般意义上的擅长,是在中国画和油画这两个不同的领域均达到了相当的高度。这在当代上海画坛,尚无第二人想。诚然,在中国画界,像他这样水准的不止一人;在油画界,像他这样水准的也不止一人。但是,又有谁能在中国画和油画两方面同时达到这样水准的呢?
中国画和油画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而阿忠真正把握到了两者之间能够融通的一致的东西。这一致的东西不是“一致”,而恰恰是“不同”。恽南田早就说过:“古人笔法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正以不同求同,不似求似,以同求同与以似求似者,皆病也。”中西画的渊源关系,实在也是妙在同与不同之间的,“似花还似非花”。
因此,对于阿忠来说,当他创作中国画时需要融通油画之长,但这种融通绝不是用毛笔、水墨、宣纸去刻意追求用刮刀、油彩、胶布所能表现的效果,而恰恰是避免这种效果,应使毛笔、水墨、宣纸的性能获得最佳的发挥。反过来当然也是一样,基于这种“以不同求同”的原则,甚至对题材的选择他也有明确的分界,如中国画多作荷花,油画多作静物,等等。
〔插图〕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他把中西画的不同距离,拉开得如此之大,那又有何‘同’之可言呢?”确实,这是很难用语言来叙说的。古人早就说过,有些道理,是只可为智者道,难以与俗人言的。这虽然不免“自鸣清高”之嫌,实在有它的真理性所在。阿忠对于艺术的颖悟和灵性,表现是多方面的。除花卉画外,诸如山水、人物无不擅长,具象的、抽象的、意象的也无不精诣。因此,他的艺术已经相当圆满,足以引起观赏者的满足,似乎是无懈可击、到此为止了。而这,恰恰又是我不能不表示遗憾的方面。如果能以不颖悟求颖悟、以不灵性求灵性、以不圆满求圆满、以不满足求满足,或者以有懈可击求无懈可击、以到此未止求到此为止,也许将使阿忠的艺术百尺竿头,更进一筹。当然,这同样是只可为知者道而难以与俗人言,从本质上说,依然属于“似花还似非花”的道理。不知阿忠兄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