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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归属《学书札记》之二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书法归属_学书札记_之二_徐建融.md
朵云 札记
书法归属——《学书札记》之二
徐建融
书法归属
传统的学术,分为经、史、子、集四部。书法与绘画、音乐等均归属于子部艺术类。但经部小学类中亦有说文、古文篆隶、真书、各体书,史部地理类中又有金石图像、金石文字——而这一切,在今天均被认作是书法。这种跨越多部的情况,在绘画、音乐等艺术门类是决不会发生的,则书法,究竟应该归属于子部呢?还是经部、史部?
原来,书法作为书写的技艺,它一定要书写具体的文章;而具体的文章,又是一个个单字组合起来的。书法艺术,就是要求书家写好每一个单字的结体间架,乃至整篇文章全部文字的总体布局。要想写好每个单字的结体,就需要了解汉字演变的源流即小学,这就牵涉到经部。要想写好整篇文章的布局,又牵涉到对这篇文章的理解,而上古的金石碑刻文章所记录的几乎全部是当时的史实,这又涉及到史部。至于如何写好每个单字的结体又称字法或结体,写好全部文字的 整体布局又称章法,包括其本身横、竖、点、撇、捺、勾等用笔的技法即笔法,主要是一门技艺,所以归于子部。
换言之,作为一门技艺,书法归属于子部。但要想弄清字法的结体,又需要懂一点甚至深研小学,尤其是作篆隶书者,对小学的要求更高,所以又归入了经部。附带说一句,这个『小学』是相对于『大学』而言的,但与今天所称的小学、大学含义完全不同。今天的小学,是针对全体公民的扫盲教育,大学则是针对少数人的精英教育。而古代的『大学』,指四书、五经之类大部分人都需要接受的道德伦理教育,而『小学』则指极少部分人所从事的高深研究。而对整篇古文的理解,尤其是后世人对这篇古文的解读,又进入到了史部。但『小学』中的文字训诂,主要不是为书法的技艺而设的,而是为读经、解经而设的;史部中的碑刻,主要也不是为书法的技艺而立的,而是为史实的考订而发的。无非作为技艺的书法,需要从中汲取字法、笔法、章法的借 鉴以供研究、学习而已。经学家、史学家当然也需要从小学、碑刻中汲取借鉴,作为研究、学习的材料,但所取与书法家并不一样。
书法所书写的文章内容,上古的碑刻当然多记史实,包括地理、制度等等。宋代以后则多为抒情的诗文,不关于经,也不关于史,反倒与集也即文学相关。所以,总体来看,书法涉及经、史、子、集四部,传统文化的全部;单单从技艺的要求,则确实属于子部。
所以,上古的书家或书工,大多粗识文字,没有太高的文化修养,我们看『龙门二十品』中的不少名作,多有错别字、重复字,原因便在于此。因为他们所关注的,只是书写的技艺,小学、文章是别人把关的。直到唐宋以后,以文章取士,不仅文章的文彩要美,文章的书写也要美,从而兼及以书取士。书法作为一门技艺,书工的地位便被取代,从此由文化程度高超的文人士大夫作了书坛的主角。他们的学养,涉及经、史、集三部,而其书写的技艺也因『腹有诗书气自华』,高出于书工,成为子部书坛的精英。不过,即使如此,他们对于经史的研习,主要的精力在于哲理义蕴,而不在小学、碑刻。当时用功于小学、碑刻的书家当然也有,如徐锴、欧阳修等,但数量并不多。大多数书家的精力,首先在经史的哲理义蕴、诗文的抒情言志;其次在书写的技艺,而没有太多关注小学的训诂、碑刻的纪事。
小学、碑刻成为书家重点关注的学问,是清中期以后的事情,尤其是碑学书家,更以此作为必要的功课。但他们的关注,不同于前此读书界的借训诂的发明经典、借金石以考据历史,而是借小学而明了字法,尤其是篆隶书的结体和异体 字的转注假借,借碑刻而精炼笔法、章法的拙茂以反拨帖学的流美。从钱坫、孙星衍到杨见山、吴昌硕,这就使书法由工匠而士大夫进入到由士大夫而学者的又一境界。
由于经、史、子、集的分类中,只有书法涉及到传统文化的全部,所以,有人将书法称作中国文化的核心。这是有它的道理的。但书法作为艺术的本质,毕竟还在子部。
馆阁体
明代的台阁体、清代的馆阁体,写得工整刻板,横平竖直,乌、方、光、圆,状如算子,历来为书法家们所不屑。确实,从艺术性的生动灵活、变化莫测、个性鲜明,相比于石涛、郑板桥的一路,王铎、傅山的一路,董其昌的一路,以及邓石如、赵之谦的一路,馆阁体的艺术性是非常不足的。
馆阁体又称『干禄书』,即求取科举功名的所需,包括应试的试卷也好,入仕之后的公文也好,必须规规矩矩,决不能写成『天书』。事实上,在没有发明电脑打字之前,不仅与政府相关的公文,就是与政府无关但又面向大众的抄本,都必须写得工整整整,像书法创作那样随意地发挥个性是绝不允许的。它的出处是帖学,二王之外,尤以欧阳询、赵孟頫的法度精严为准则。直到清末黄自元的间架结构法,是读书人写好字的共同规范。习惯成自然,意在干禄而不在书法的馆阁重臣成了书法家,即使由公文的书写演为书法的创作,由小字拓为中型和大型的字形,由恭楷溢为行楷,也还是严重以肃,不敢纵情地挥洒。从刘墉、王文治、左宗棠、曾国藩的书法作品而 不是奏章,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不能说他们的书法没有个性,至少是个性不强、不鲜明;也不能说他们的书法没有艺术性,至少是艺术性不强、不鲜明。
不过,历来对书法的要求,不止于艺术性,而在『德艺双馨』。『艺』当然指艺术性,『德』指什么呢?那当然是气度、涵养,而不只是狭隘的道德。董其昌、王铎、傅山的书法,当然兼有艺术性和气度、涵养,而郑板桥等的书法,艺术性固然很强,但气度、涵养是很不够的,显得穷酸、逞才使气、标新立异,处处表现自己的聪明才华。相比之下,馆阁体的艺术性虽然有所不逮,但所表现的气度、涵养则是远在其上的。雍容、端庄、温柔敦厚、克己自敛,别有大度的威仪。这就像一个自由主义的艺术家和一个政府高官,同时站在我们面前,两个人都不说话,气质完全不同;一说话,一动作,气派更完全两样。
道光时的重臣曹振镛,尝随宣宗视察翰林院,宣宗以左思『巢林栖一枝』命题,众皆不得其解,转问曹,曰『亦不知』。宣宗欣然而笑,说:『你也不知,那就怪不得他们了。』视察结束,送走了宣宗,曹向同僚背诵原诗不差一字。同僚问他为何当时不言?答:『知此何足道,炫己损人,吾不为也。』这使人联想起蔡襄与同僚休假去公园品茶,座旁一众少年弹丸游嬉,误中路客,客寻责,众少年指着蔡襄说:『是他!』蔡赶快下座赔礼甚谦。试想,如果是郑板桥辈遇到这样的事情,又会怎样呢?
不过,左思的《咏史》八首,《庄子》的鹪鹩巢林,都不是冷僻的典故,就是今天的古典文学爱好者也很少有不知道、不解义的,何况当时 翰林院的诸公?无非为了彰显陛下的『圣明』,假装不知、不解而已。则曹振镛当了真,要在皇帝离开后自我表现一番,其气度、涵养又大不如蔡襄了。但无论如何,相比于郑板桥气度、涵养,反映在他的人品、书品中,当然更非任何个性书家所可望其项背,简直直追颜柳苏蔡。
陈亮《语孟发题》云:『公则一,私则万殊。』一如托翁《安娜·卡列尼娜》的开宗明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始终认为,艺术上『万殊』的个性当然是值得提倡的,但『一』样的共性也不宜全盘地摒斥。尤其是离开了气度、涵养,不知克己自敛、温柔敦厚,一味地自我表现、标新立异,演为追名逐利、哗众取宠的浮躁,更是很不可取的。所谓『质胜文则野(朴实),文胜质则史(花哨),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所以,我们在指斥馆阁体缺少甚至没有个性,缺少甚至没有艺术性的同时,更需要从馆阁体的雍和端严中借鉴其气度、涵养之长,应使『文质彬彬』、『德艺双馨』。
但奇怪的是,出风头的事,是我的也默默地避让,丢脸的事,不是我的也勇于承担,也即『功劳归于别人(作为领导,归于群众的智慧;作为群众,归于领导的英明),责任归于自己(作为领导,归于自己的决策失误;作为群众,归于自己的执行不力)』,是评不上『德艺双馨』的。而出风头的事,不是我的也去争抢,丢脸的事,是我的也推卸得干干净净,也即『功劳归于自己(无论领导还是群众,都归于自己的水平高、能力强),责任归于别人(作为领导,归于群众的不力;作为群众,归于领导的无能)』,反而常会评上『德艺双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