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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桂英挂帅》、《锁麟囊》册跋文(48则)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穆桂英挂帅》、《锁麟囊》册跋文(48则) 徐建融.md


《穆桂英挂帅》、《锁麟囊》册跋**(48则****)**

徐建融

1.戏曲有行家、利家。两家身份不同,本质无异。行家以演艺为立身处世之专职,而利家以之为业余之客串,此身份不同也。行家利家皆以戏曲之本法为法,此本质无异也。绘画有行家、利家,两家身份不同,本质相异。行家以绘画为立身处世之专职,而利家或以之为业余之客串,或以之为专职。同为专职者,一出身工人,一出身文人,此身份不同也。行家以画之本法为法,利家以画外功夫为法,此本质相异也。

2.传奇之行于世,有重文学者,杂剧、昆腔是也。若关汉卿、王实甫、汤义仍,《西厢记》、《牡丹亭》并见于文学史、戏曲史,而优伶不与焉。又有重演艺者,乱弹京剧是也。若余三胜,程长庚,谭鑫培,《失空斩》,《大探二》,仅见于戏曲史,而文学史不与焉。虽然,革命以降,昆腔亦重演艺,俞振飞诸名角出,而文学剧本犹为其根本所系。京剧亦重文学,齐如山诸编剧出,而角色演艺犹为其首要所在。

3.艺术称真善美者,唯美为必。至于真善,或有重真者,或有重善者。真者言人之性也,情也,人欲也。李卓吾所谓真心者,童心也,私心也。善者言礼也,人格也,天理也。圣人所谓毋我克己,天下为公也。真率每伤于善,人欲即是天理是矣;至善多失于真,存天理灭人欲是矣,离则两伤也。发乎情,止乎礼,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合则双美也。观之传奇,昆腔则尽真尽美,性灵乐事也;京剧则尽善尽美,名教乐事也。

4.西哲有云,艺术之用有二,一曰服务于闲适之心情,一曰服务于崇高之目标。传奇亦然,雅部昆腔,才子佳人,卿卿我我,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极人生之真乐而天下兴亡不与,于闲适之心情,尽真尽美矣。花部京剧,英雄烈士轰轰烈烈,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张天下之正气而鞠躬尽瘁以赴于崇高之目标,尽善尽美矣。亦如鸟有双翼,缺一不可,则纯粹美,依存美,未可偏废也。

5.清人刘廷献以传奇堪比六经,虽圣人复起,不能舍此为治,有已哉。盖其所言着,乱弹也,非昆腔也。昔者圣人之所以倡游于艺者,以其为名教乐事,化育人伦也。所谓见善足以戒恶,见恶足以思贤是矣。隆万以降,性灵之说兴,忠义之道废。雅人高致,多以人欲即天理,而为我适己。上流无用,下流无耻。独传奇之乱弹,高唱正气,演义春秋,播于阎闾世俗,礼失而求诸野也。而匹夫匹妇,素不闻诗书之训者,乃能激昂大义,蹈死于天下兴亡。

6.昆曲以汤义仍《临川四梦》为极致。其义有二焉,一曰功名为虚幻,一曰爱情为至上。此李卓吾尧舜等同秕糠,人欲即是天理是矣。则克己复礼,天下忧乐之说尽废。京剧以《失空斩》、《大探二》等为绝唱,其义唯一焉,曰忠义足千秋,此圣人删《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是矣,则大一统,重人伦,警僭竊,正名份,诛弑逆,外夷狄。天不变,道亦不变,传奇中唯京剧称粉墨春秋,宜矣。

7.昆曲起于元季,传为顾坚创始,极盛于明嘉靖至清康熙间,蔚为传奇之大国,称雅部。乾嘉之际,花部大盛,昆曲乃衰,维新后复兴,至今又七十年矣。京剧始于乾隆后期,徽班进京,至今二百三十年,长盛不衰。本属乱弹,不赏于大雅,而夺昆曲之席,为传统戏曲之大雅正朔矣,至有国剧之誉。其间关捩,雅言情逸,和者盖寡,皮黄正气,好者益众一也。昆曲以编剧为本,《临川梦》,《十五贯》后,佳本不在。京剧以角色为本,十三绝后,星辰灿烂二也。

8.传统之戏曲,以歌舞演绎故事也,而要在歌舞之精彩,悦目动听而赏心,极声色之娱。传统之绘画,以笔墨塑造形象也,而要在笔墨之精妙,蕴藉沉着中痛快淋漓,而气韵生动之致。虽然,未可以歌舞而废故事,亦未可以笔墨而废形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矣。西哲有云,形式者何?内容翻转为形式。内容者何?形式翻转为内容,尽其义矣。

9.戏曲有行家,有利家。绘画亦有行家,有利家。行家者当行本色,以此为职业者也。利家者别有职业,余事涉此者也,此戏曲与绘画同。利家以行家为准则,而恪守其本法,此戏曲也。利家逾行家之规矩,而变易其音节,此绘画也。香客不逐和尚,此戏曲也。南宗赶出北宗,此绘画也。谭鑫培、梅兰芳,戏曲之行家也。韩慎先、张伯驹,戏曲之利家也。黄居寀、张择端,绘画之行家也。徐文长、董华亭,绘画之利家也。李龙眠,绘画之利家却似戏曲者。

10.亭林论文章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纪政事,察民隐,与人善,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传奇之中,若《三国》,若《杨家将》,若《明英烈》,种种忠义故事,皆此类也。庶使观者见篡臣贼嗣,莫不切齿;见高节妙士,莫不忘食;见忠臣死难,莫不抗节;见放臣逐子,莫不叹息。是名教乐事,教化人伦,与六籍同功,而所以感人者尤深也。

11.人生于天地之间,正气所系,只在忠义二字。忠者利国,义者利人。而或有损于我。三代以降,迄止于有元。六经所教者忠义,文艺所演者亦忠义。崖山一战,正气高歌而顿成绝唱。又至隆万,异端邪说,叛圣人之教而炽,道德于是沦丧。性灵闲雅,斥名教乐事而兴,人伦于是而变。传奇之中,独花部乱弹,于大雅之外不堕正声。所以阎闾鄙贱,匹夫匹妇,素不闻诗书之训,而知有忠义存者,礼失而求诸野也。

12.一阴一阳之谓道,传奇亦然。有主情者,雅部昆腔也,所谓为情而生,为情而死。要在性灵之真伪,而多作才子佳人故事。有主义者,花部乱弹也,所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要在道德之善恶,而多作忠臣烈士演义,发乎情,止乎礼。合则双美,离则双伤。虽然,名教乐事,自当以教化仁义为尤要。以性灵而斥仁义,其殆也尤甚于以天理而灭人欲。

13.戏曲由唐宋元而明清,而近世,以附庸于文学史而独立为戏曲史,其文化之价值愈显。所谓戏之为戏,自有戏在是矣。绘画由唐宋元而明清,而近世,以独立为绘画史而并举于书法史,其文化之价值乃显,所谓画之为画,非以画在,以有书在是矣。至有欲为优秀之画家,必先为优秀之书家之论,非论修养,论基础之根本也。

14.仗义每存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者何耶?盖谓隆万以降,异端邪说兴而叛圣人之教,士风大坏,斯文都尽,雅人深致,自适为已。上流无用,下流无耻,所以读书多负心也。而传奇之中,有花部乱弹,流播于世俗大众,多演义春秋,教化人伦。若《杨家将》,若《明英烈》,率皆忠臣烈士故事,而诛乱臣贼子,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而害仁,所以屠狗多仗义也。

15.人性有真伪,人格有善恶,真而善,伪而恶者毋论。有真而恶,伪而善者,何取耶?袁中郎以人生之真乐,唯在适己,而破国亡家不与,致欲圯岳墳而筑十里朱楼,其恬不知耻如此,极真率而近于恶矣。彼之所以吾不取,李卓吾以尧舜只知为人,不知为己,等同尘垢秕糠,是善至于贤圣而几于伪者。彼之所斥,吾思齐焉。是传奇者,昆曲所以教人葆真,京剧所以教人向善,一阴一阳之谓道也。

16.《诗经》三百篇,一言以蔽曰思无邪。《孟子》十四卷,自强不息在行无事。至王迹息而诗亡,诗亡而《春秋》作。春秋义礼,要在治邪说暴行,诛乱臣贼子。而性灵之欲既炽,圣人之教乃废,于是六经变相传奇。花部演义春秋,虽士风大坏,斯文扫地,而礼失求诸野,匹夫之贱,被教化于名教乐事,而能守礼义于不堕。传奇之有益于天下将来,有如此者。

17.圣人云,人而异于禽兽者几稀者。何耶?盖人欲私情,惟我适己,此今所以同于禽兽无异者也。性灵闲雅,情之至焉。而天理公义,为公克己,此人之所以异于禽兽无同者也。忠义道德,礼之本焉。传奇之行于世也,昆曲则为情而生,为情而死。袁中郎所谓破国亡家不与者,极其率真也。京剧则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范文正所谓天下忧乐己任者,尽其至善也。情理真善,所以离合异同于禽兽者如此。

18.情有真伪,不分彼此,一而无歧。故昆曲主情,必纠结反复,然后揭其真而可贵。礼之善恶,歧而多元,各以所附。故京剧主义,必痛快直截,然后证其善而可敬。若于义礼之善,彼亦一忠义,此亦一忠义,则熟善熟恶?使人莫衷其是矣。所以《文昭关》则以伍员为义,《哭秦庭》则以申包为义。彼此忠义,不可相兼而论是非也。相兼而论,则春秋无义战,人伦义理亦无是非善恶矣。名教乐事,不此之旨也。

19.戏曲之兴也,始于上古之大儺爨弄,所以通天敬神也;演为两汉之百戏乐舞,所以滑稽娱人也;成于宋元之参军杂剧,所以刺世讽情也;盛于明清之南戏昆曲,所以尽真尽美也;极于三百年之京剧国粹,所以尽善尽美也。尽真尽美者,性灵之所葆也;尽善尽美者,名教之所化也。故发乎情,生死以赴,多钟于昆曲婉约;止乎礼,忠义以蹈,多见于皮黄雄健。情真而气正,文武兼备,京昆不挡。

20.昆曲所演,多才子佳人故事而主情,于缠绵悱恻,纠结紊乱中头绪其真而葆之,直教人生死相许。而破国亡家不与者,性灵风雅是也。京剧所演,多英雄烈士故事而主义,于单纯简洁,明快畅达中淋漓其善而褒之,直教人肝胆相照。而杀身舍生以赴者,忠义正气是也。故昆曲故事宜复杂,抽丝剥茧以显其纯真不伪,乃见真之可贵;京剧故事宜简洁,开门现山以示其扬善斥恶,乃见善之可法。

21.京剧之有梅兰芳先生,亦若诗之有工部,画之有道玄,书之有鲁公,文之有昌黎。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穆桂英挂帅》,尤称其晚岁绝唱,集梅派唱念舞打之大成,文武兼备,蔑有加矣。其三代传人董圆圆,以梨园世家,家学渊源,而深造梅门。工青衣、花旦、刀马,融汇贯通,移步守形,杂端庄于流丽,寓刚健于婀娜。尤以青春靓丽,英姿飒爽,载歌载舞,扬气抒情,为梅派开一生面。观其舞打,俯仰抑扬,风转波回;聆其唱念,妙声清响,振水涌泉。巾帼鬓眉,微斯人,吾谁与许。

戊戌大寒长风堂建融于海上毗庐精舍之述圣文房中。

22.《锁麟囊》为程砚秋先生经典绝唱,集程派唱腔之大成。其哀婉幽咽处,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其惊彩绝艳处,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论文学性之精粹,京剧以来,绝无仅有,足可与昆曲媲美。迟小秋为其三代传人之翘楚,问春信于梅妆,归本色于秋声,论者推为今世程派标准。妆容端庄而靓丽,演唱悦目而动听,寓文学意蕴于唱念做舞,尤擅胜场。

戊戌小寒长风堂建融于海上毗庐精舍之述圣文房。

  1. 丁酉中秋,长安大戏院八秩庆典,余欣逢其盛,观迟小秋主演《锁麟囊》。盖程派传奇经典,集秋韵之大成者也。噫!秋之为气也,萧瑟悲婉而激越也,流于形则索硕,绚丽而平淡也。赋于声则幽咽,哀怨而昂扬也。合而为韵,则春之明艳,夏之浓郁,冬之肃杀,载歌载舞,排奡悠扬,萃于一曲,非大地欢乐场中所可得。而拟议者也,非程砚秋先生天人化工,孰能有此风雅!总持玉霜既降,玲珑宛转,自在流行。传而为王吟秋于程派述而不作,恪勤以周,严重以肃,再传而为迟小秋于程派,不折不扣,严守规度,不离矩矱,与时俱进,推陈出新。观其吐气发声也,圆润细腻,幽吟委婉,隽沈郁炫;其移步挥袖也,大方深情,刚建婀娜,端庄流丽。程腔程式,美轮美奂,极视听之娱,而足以移情赏心者,甚矣,至矣,蔑有加矣。因拟其剧照,作无声秋韵十二帧,并论戏曲绘画之不同而同,同而不同,一一如右,所谓纫秋兰以为佩,《锁囊麟》作祥瑞,奈未得其惊彩绝艳之万一耳。而名教乐事尽善尽美之旨,亦庶几万一也。诗曰:

初叠西风起砚池,

秋声幽怨托清辞。

续吟二叠声声慢,

三叠秋声听小迟。

戊戌新春长风堂建融于海上毗庐精舍并记。

24.传奇堪比六经,虽圣人复起,不能舍此为治者,盖春秋演义,以尽善尽美代名教作乐事。而忠孝教化,以载歌载舞,为万事开太平也。然则画之古法岂不然哉?爱宾所谓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士衡则曰,比雅颂之述作,美大业之馨香,皆以丹青形容为纪,传赋颂之象教也。唯隆万以降,画风丕变,人欲之物,喜己悲作,而性灵为风雅,经史之家国天下废,而忠义为弃履矣。而传奇花部,乱弹里巷,犹存正气。

25.邓公寿论画,以文为其极,而深鄙众工。然则文有经史,有诗文,有传奇。体各不同,义尤分歧,又极于何耶?曰,汉唐与六籍同功,《历代帝王》、《孝经》、《高逸》是也。宋元明清,倡诗画一律,而宋元则志道,《早春》、《行旅》、《芙蓉锦鸡》是也;明清则性灵,华亭闲雅、青藤孤愤是也。至于大雅之外,俗世所好,则戏画和唱、春秋存义、日月经天是也。则古人于画,倡文极之意者,经史而诗文,志道而性灵,殆斯文将丧矣,而有传奇。盖六经诸史之变相也,而斯文卒不可丧。

26.李卓吾倡“人欲即是天理”,而艺主性灵,名教乐事,废天下兴亡不与焉。诗文则小品风流,图画则自娱闲雅,昆腔则生死情钟。所谓“一枝花对足风流,何事人间万户侯”。克己复礼,发乎情,止乎礼者,扫地都尽矣,至大阉之乱,家国之变,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虽然,天之未丧斯文,礼失而求诸野,犹存阎闾。匹夫素不闻诗书之训,而激昂大义,蹈死不顾者,亦曷故哉。花部乱弹之传民间,世俗之戏画是矣,六经诸史之变相也。

27.梅郎能绘画而为梨园之名伶,或言戏画相通而一理,故欲成名伶者必以绘画为基础,否则不能成名伶也。良公能唱曲而为画苑之名家,或言画戏一理而相通,故欲成名家者,必以戏曲为基础,否则不成名家也。此见偏执,误人甚矣。义仍何尝能绘画而为戏曲之莎翁,道玄何尝能唱曲而为丹青之画圣。盖相通者,形上之道也;相异者,形下之术也。诗画、书画、戏画之相通也,进于道,虽不执术亦通;不进道,虽执术亦不通。

28.天下事,事各不同,而理无不同者。所谓公则一,私则万殊。以道视之,公也,则戏曲绘画其理一也;以术视之,私也,则戏曲绘画其事二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其理虽一,而欲得瓜种之以豆,欲得豆种之以瓜,可乎?诗画一律,书画同源,戏画相通,诸说俱是笃论。而执理为术,执道为器,欲得画而不种画而种诗书戏,乃成荒谬绝伦。故曰“在道言道,在器言器则可;在理言术,在术言理则殆”。奈天下解人多好反言之耳。

29.王迹息而《诗》亡,《诗》亡而《春秋》作。《春秋》义例则在惧乱臣贼子,褒仁义忠孝。所以名教乐事,无论图画传奇,其旨一也。比《雅颂》之述作,美大业之馨香。存乎鉴戒是矣。至隆万以降,人欲天理之说兴,纵己覆礼之事行。于是《风雅》变,《春秋》绝,图画则耽闲情偶寄,泄孤愤独抒,而家国不与;传奇则笑取义成仁,梦柳下花前,而忠孝退席,此负心多是读书人也。幸而天下之未丧斯文,有阎闾众工花部乱弹,激昂大义,蹈死不顾,变相《春秋》,而唱《正气》,此仗义犹存屠狗辈也。

30.张爱宾论画,以为成教化、助人伦,自是名教乐事,非同博弈用心,以之论汉唐则可,论隆万以降则非。盖隆万以降,图画之盛,性灵之自娱也。亭林曰:“古人图画皆指事为之,使观者可法可戒,上自三代之时,则周明堂之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像。自实体难工,空摹易写,于是白描山水之画兴,而古人之意亡矣。”礼失而求诸野。传奇之花部乱弹犹存,《春秋》义例,正气不绝于阎闾,众工之画相与唱和,是六经移步,斯文未丧也。天下兴亡,乃责诸匹夫匹妇。

31.戏曲有行家有戾家两家者,皆重戏之本法,主真功实能。唯行家以戏曲为处世立身之职业,戾家则为余事耳。亦如佛门之比丘、居士,出家在家虽异,法门不二也。而论戏曲、佛门,必归于行家、比丘。绘画有行家、戾家,本类戏曲,隆万以降,则异矣。行家重画之本法,主真功实能而为匠俗,居画苑之边缘;戾家重画外功夫,主格外别传而为大雅,居画苑之主流,亦如禅林之北宗南宗。而论绘画、禅林,必归于戾家、南宗,本法既废,本事乃变矣。

32.戏曲者,于其术也,则较真,真功实能是矣;于其义也,则主善,忠孝仁慈是矣;于其艺也,则尽美,悦目动听是矣。无真功实能者,虽戾家亦不取,况行家乎?非扬善戒恶者,或高雅之所尚,匹夫不与;至于悦目动听,然后赏心乐事,真善美尽萃于斯矣。绘画者,古法亦然,故并为名教之佐助,隆万以降,则无法而法,我用我法,术不较真矣。超尘脱俗,愤世嫉俗,义不主善矣。奇怪荒率,恶墨漫漶,艺转审丑矣。此又戏画相异者,甚于其相通也。况此俗而彼雅哉!

33.王迹息而《诗》亡,《诗》亡而《春秋》作,《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乱臣贼子不惧而人欲性灵张,人欲性灵张而贰臣传,贰臣传而天下匹夫责,天下匹夫责而天地正气不灭,此所以文艺由尊经卫道、克己复礼而离经叛道、纵己覆礼也。然则天之未丧斯文,其奈匹夫匹妇,何士风雅,何文人之多而大坏,民风犹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以传奇花部,高歌正气申明善恶,犹存鉴戒,作名教乐事也。故曰“传奇堪比六经,而实演义《春秋》”。天下兴亡磅礴,以通千古英灵者,虽圣人复起,不能舍此为治。

34.戏曲曰“移步不换形”。盖言传承创新,固步自封不可,移步换形亦不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移步所以维新也,不换形所以不改旧邦也。亦若仁知之于山水。山,大物也,安忍不动,历劫不移,所以为旧邦不换形;水,活物也,随物赋形,昼夜不息,所以为维新而移步。绘画则曰“移步换形”,淳夫本意不论,盖言传承创新,要在脱胎换骨,自揭须眉,自安肝肠,所谓无法而法,我用我法,笑倒北苑,恼杀米颠是也。创新以传承为根本,传承以创新为旨归,判然殊途。

35.戏曲者,以歌舞演绎故事,而要在歌舞抑扬顿挫,曲折婉转,所以尽其美也。绘画者,以笔墨塑造形象,而要在笔墨抑扬顿挫,曲折婉转,所以尽其美也。然则二美者同乎?异乎?曰:岂仅二美,举天下无尽美,若水火之不容者,其理皆同,道也。其所以美者皆异,术也。故此美同于彼美者,在道不在术也。进于道,虽伶人不能画,而其美同于画,轻歌曼舞,无异于笔精墨妙;昧于道,虽画师而好戏,其不美可同于戏,俗笔恶墨,何有于歌轻舞曼哉?

36.周公制礼乐,所以正名份、重人伦,于是人心思无邪而各安本份,人情行无事而各尽本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劳心者忧皋陶,劳力者忧稼穑。无轰轰烈烈而天下太平,郁郁乎盛。王迹息而礼乐崩,所以乱名份、失人伦,人心思生邪而各起僣窃,人情行多事而各争弑逆,于是圣人删《春秋》以诛乱臣贼子,褒忠孝仁义而拨惊天动地,拯水深火热,名教乐事,鉴戒善恶,发明治乱,岂同博弈用心,进于道也。至隆万以降,人欲愈炽,天理愈微,大雅不作,斯文其丧,赖传奇沛兴,匹夫被化,是六经义例变相于野也。而尤在花部乱弹,尽善尽美,梅兰芳先生之《穆桂英挂帅》,其绝唱欤!论一门忠烈,不让须眉,忠义千秋,一统攘夷,天地之正气凛然,不可磨灭者如此。余生也晚,无缘而瞻先生之载歌载舞,聆其留声,则慷慨激昂,行云为遏,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再传而为董圆圆,梅花三弄移步而不换形,至于声情之外,青衣扎靠巾帼帅印,尤使人目识心炫,惊彩绝艳,因写其剧照十二帧,用记梅兰芳馨穆桂英馥,为菊坛梨园作无声诗史,粉墨春秋云。

丁酉重阳长安归来,长风堂建融并记于海上述圣文房中。

37.传奇有雅部,又有花部。若天地之有阴阳奇正,且阴阳奇正中又各有阴阳奇正也。雅部者,昆腔也,主情,曰爱情,曰闲情。虽偶寄而生死以之,尽真尽美,而天下兴亡不与焉。花部者,乱弹也,主义,曰忠义,曰仁义。虽妇孺而乐见喜闻,尽善尽美,而匹夫之贱有责焉。亦若图画之有雅俗,高雅者,文人逸品也,达则超尘脱俗,穷则愤世嫉俗;匠俗者,众工刻画也,教化人伦,鉴戒善恶。是文艺之雅俗,反日常之贤不肖者如此,则名教乐事,性灵自娱,贤则俗,不肖则雅,吾孰取耶?

38.艺事之盛,古则为名教作播化,而独重丹青。明清以降,则丹青与传奇并重,而丹青则不复播化名教,而自娱性灵矣。传奇雅部亦然,所谓为情而成,为情而死,破国亡家不与,至欲圯岳坟作朱楼者;唯花部乱弹,以匹夫而担当天下,为名教乐事存亡继绝,正气歌而忠义行,天之未丧斯文,有已哉?亭林以天下兴亡寄责于阎闾,而失望于士林者。盖士风以人欲为天理,而天理亡;而民风以传奇为六经,而忠义存也。

39.戏曲者,以歌舞演绎故事,而其艺术非在故事,而在歌舞之妙曼也;绘画者,以笔墨抒造形象,而其艺术非在形象,而在笔墨之精彩也。故戏曲之娱,全本可,折子可,清唱亦可。然则离故事则无所施其歌舞。而绘画之娱,写实可,写意可,抽象亦可,然则离形象则无所施其笔墨。至于歌舞之妙曼,笔墨之精彩,其理则一,其术则异。故公孙剑器超妙而不能八法,长史草圣通神而不能舞蹈。

40.文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纪政,事察民隐,乐道人之善也。如此则有益于天下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也。若夫无稽之文,谀佞之言,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害也。此亭林所论,余未敢全同。盖文之有用,无益为害,若食之米糧、清茶、药石,合则三美,离则互伤,一也。有用为首要,无益为次要,为害又其次,二也。亭林所论,盖所以拨弃有用而独取无益为害,而反正也。若经史乱弹,文之有用者。性灵昆腔,文之无益者。诲淫诲盗,文之有害者。执正驭奇则可,执奇斥正则不可耳。

41.见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见三季异主,莫不悲惋;见篡臣贼嗣,莫不切齿;见高节妙士,莫不忘食;见忠臣死难,莫不抗节;见放臣逐子,莫不叹息;见淫夫妒妇,莫不侧目;见令妃顺后,莫不嘉贵。此陈王论观画如此,名教乐事,尽善尽美也。而青藤、华亭之画无复此观者,尽真尽美未尽善,性灵张而仁义绝也。虽然天之未丧斯文,礼失而求诸野,众工之制,模写花部传奇,犹高歌正气,激昂大义,《春秋》绝而匹夫责也。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名教乐事,在此而不在彼矣。

42.传奇者,世推义仍四梦。二梦者,斥功名;二梦者,倡私情。子才所谓“一枝花对足风流,何事人间万户侯”是也。发乎情而不须拘于礼也,纵其情而尤须覆其礼也。虽然,功名为己,斥之无议;功名为公,斥之可乎。私情合礼,发之宜也;私情坏礼,主之何益。是昆腔雅部,尽其美矣,未必尽善,极其情性矣,其奈忠义何?非若花部乱弹,演义六经,教化大众,尽善尽美者也。天之未丧斯文,礼乐之阐,教化之兴,人伦之重,正之于此,而不于彼者,非斥彼也。

43.戏曲者,传奇忠义于广大教化,尤为匹夫匹妇所喜闻乐见。绘画,古亦然,隆万以降则变矣。主抒写性灵于风雅偶寄,尤为文人精英所顾影自怜。是文艺之用,有服务于崇高之目的,名教乐事,礼失而求诸野也;又有服务于闲适之心情,物喜己悲,欲炽而盛诸朝也。此所以戏画相通,不知其相异则殆矣。至于术业专攻,其相异尤别于闻道先后,圆枘岂可方凿哉,而又须知其相通。

44.盖天下之事,万物理相通也,况戏曲绘画同为艺术乎,其通也宜矣。又天下之事,术业有专攻也,则戏曲绘画既为不同之艺术,宜乎?其相异也,然则通乎?异乎?曰:所通者,道也,理也;所异者,术也,法也。执其通而不知其异者,失于泛泛,则滥矣;执其异而不知其通者,失于拘拘,则滞矣。故异者,二事之本也,通者,末也。所以通者,二事之本也,所以异者,末也。明乎此,则可于不同见同,同见不同,是真知不同而同,同而不同也。诗画一律,书画同源亦然。

45.文章之道,台阁山林,其体阔绝。台阁之文,高举廊庙,俗佈里巷。汉唐之图画,明清之乱弹是矣,拨㔉治本,伸张道义。非山龙黼黻,不以设色,非王霸损益,不以措辞,而以温柔敦厚,忠孝仁义为旨。山林之文,明清之市井风雅,或闲适,或孤愤,或诗文,或图画,或昆腔。俱是要皆流连光景,雕镂酸苦,色则退红沉绿,辞则叹老嗟卑,而高张绝弦,不识忌讳;二风雅经史,则无异于俗人,而有益于世道。性灵则大异于俗人,而有损于世道,吾孰与归。

46.隆万以降,仗义每存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者,何耶?礼失而求诸野也。盖有明三百年,养士之不精,遂至儒学淡泊,士风大坏,所谓士之亡也久矣。何文人之多,性灵既盛,而破国亡家不与焉。而传奇花部乱弹,于阎闾里巷教化仁义,播扬忠孝。虽大雅不赏,而匹夫匹妇喜闻乐见,耳濡目染,有责于天下也。识者谓传奇堪比六经,虽圣人复起,不能舍此为治者,盖言花部也,非雅部也。而图画之作,俗工所制,亦全取于此,与传奇同功,实与六籍同功也,古画史鉴戒之意在此。

47.西哲论艺有服务于崇高之目的,名教乐事,所以成教化,助人伦是也。又有服务于闲适之心情,性灵自娱,所谓以无益悦有涯是也。亦若民天之有米饭茶点,人事之有工作休息耳。以图画论,云台凌烟,忠孝高逸,名教乐事也。正统平淡,野逸孤愤,性灵自娱也。而风雅所尚,以性灵废名教。以传奇论,昆腔情梦生死不渝,性灵自娱也;花部忠孝乱弹义例,名教乐事也。而大雅述作,失诸朝,存诸野,此山谷道人所以视平居雅俗为俗雅也。

48.艺术者所以成教化,助人伦,自是名教乐事,非同性灵用心,此古之戏曲绘画,无论精英、通俗皆然者也。洎自隆万以降,儒学淡泊,士风大坏,性灵既作,名教云亡。而精英之诗文,雅部并绘画,尽为风花雪月所掩,古法漓矣。虽然,礼失而求诸野,天之未丧斯文,赖花部传奇,犹高唱正气,所谓缙绅而不能易其志,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性灵文艺,传奇乱弹,教化不同使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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