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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浮白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2_“春秋”浮白.md


“汉书下酒,春秋浮白”,作为我一生况味的白描,是我自撰并常书的一副“黏联”,有时还拓展为五言或七言。“黏联”这个词是我的杜撰,因为此联的平仄不对而相黏,词意也不对而合掌,当然不能称之为“对联”,所以只能称之为“黏联”了。近几年,常有书法界的专家,看到楹联书法展中有失对合掌的作品便痛心疾首,认为今天的书家太没有文化了,连对联的基本常识也不懂。其实,自明代以降,楹联书法中失对的作品多的是,《中国美术全集》的清代书法卷中便俯拾皆是,近代弘一法师等名家的楹联书法,同样多有失对合掌的。究其原因,就像不能用“格律诗”的标准要求一切“旧体诗”一样,我们也不能用“对联”的标准要求所有“楹联”。而“黏联”不妨也可以看作是“楹联”的一种吧?

《汉书》下酒的故事众所周知,说的是北宋苏舜卿性豪迈,好饮酒,在岳丈杜祁家时,每夕饮酒一斗,而以读《汉书》佐饮。至“张良传”博浪锥击和相遇刘邦,辄击案高呼,浮一大白!杜颇嘉其意志,寄以厚望。但卒未得大用,筑苏州沧浪亭以自适。

我亦性粗鄙,好饮酒,“下酒菜”虽亦有包括《汉书》在内的“二十四史”,更多的则是“春秋”。这个“春秋”,不但指《春秋》这部编年体的史书文本,更是指“粉墨春秋”的京剧。我们知道,《春秋》义例,要在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的天地正气,诛乱臣贼子、治邪说暴行而褒忠孝节义。但乱臣贼子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所以,尽管最终的结局一定是邪不胜正,但虽然正义永远不会缺席却常常迟到,所以在结局之前漫长的过程中,往往是奸佞前仆后继地得志猖狂,忠臣烈士却只能百折不挠地托足无门!所谓“历史给我们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黑格尔),于是一部“二十四史”,也就成了《春秋》翻来覆去的演义。诚如马克思在《资本论》初版序中所说:“我们不仅为生者所苦,而且也为死者所苦。死者捉住生者。”(郭大力、王亚南译本,重点号原有)“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是矣。京剧,正是传统戏曲中用歌舞的形式演绎《春秋》和“二十四史”中正邪之争的故事,尽善尽美地高扬传统优秀文化中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的代表剧种。而在喝酒时听京剧、看京剧(当然不可能是现场的演出只能是录音、录像或电视),不仅更加方便,而且更能激发我们与剧中人英雄失势、壮志难酬、正义必胜的共鸣!尤其像《文昭关》《鱼肠剑》《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珠帘寨》《野猪林》《钓金龟》《连环套》《捉放曹》《击鼓骂曹》《四郎探母》包括今天几乎已经绝演的《焚绵山》《白蟒台》《汉阳院》《广泰庄》中的经典唱段,不仅在我少年时听并跟着吼得热血沸腾、酒量暴增,直到今天,依然还能激起我的“老夫聊发少年狂”!老生、花脸、老旦、青衣……除了小生,最多时我能哼上300多段!

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眼前。

《鱼肠剑》中的这段“西皮”,我从少年听到并哼到老年,几十年间,一样的唱词、唱腔、板眼,激发我的心情竟截然的不同!曾经为“一事无成”而愤愤不平,如今则为“一事无成”而何其幸甚!其间的人生感悟,一如辛稼轩的论赋诗: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虽然,早在上世纪的60年代,我便爱读好像是上海文化出版社64开袖珍的一本《京剧小戏考》,但正式的听戏却是70年代以后的事。那时的我,一方面胸中磊块,常常需要用酒来浇灌;另一方面,当时镇上一间抄家的库房,已经被不知何人打开,不少“抄家物资”多有任人各取所需的。我也就带上几个贴心的朋友入室“盗窃”,得到了不少图书和京剧的胶木唱片,后来又想办法弄到了一架留声机。于是经常入夜后聚到一起,一边痛饮,一边听剧,主要是马连良、杨宝森、谭富英、高庆奎、裘盛戎、李多奎的。只觉得他们所唱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中的身受,不禁热泪盈眶地跟着哼,边听、边饮、边哼,直至狂歌猛吼痛饮,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醉倒在屋子里。好在农村的民风淳朴,又加上声腔曲调与样板戏十分相似,我们的醉歌中也时有高扬“今日痛饮庆功酒”“临行喝妈一碗酒”的革命豪情,所以不妨肆无忌惮地放开喉咙引吭高歌。而骨子老戏和新编样板共同的英雄主义、爱国主义精神,也就一并烙在了我的心头,慰藉着我失意的人生;当然也包括同样是“匠门弃材”“社会另类”的我的朋友们。一时颇有《连环套》中聚啸山林的绿林好汉们“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我与众贤弟叙一叙衷肠”的“穷且不堕青云之志”的感慨。

进入80年代以后,胶片和留声机突然地便被淘汰了,取而代之是磁带和录音机。虽然社会上所风靡的是“酒干倘买无”之类的流行歌曲,但音响店中也有四大须生、四大名旦经典唱段的磁带售卖了。于是,我的“下酒菜”便与时俱进地升级换代成了磁带录放。我考研究生的那年,王伯敏老师专程到我家中考察,按下录音机的按钮,播出的是外语声;其实我更多的是用来听戏,只是那段时间临时换成了学外语以应付考试。又到了90年代,大概是1995年前后吧?不知不觉之间,磁带又被碟片(光盘)和影碟机取代了,一开始是只有音响的CD,紧接着又出现了音响和视频并茂的VCD、DVD。大体上前辈名家的唱段只有CD,“新星”的一代才有VCD和DVD。当时,京剧碟片最多且出新最及时的是上海大剧院和天蟾逸夫舞台的卖品部,我至少两星期便要去一次。不管老中青,只要是名家名段包括伴奏带,几乎出一张就买一张。而北京的长安大戏院每有名家演出,必全程录像并刻制光盘,也多有赠送给我的。

到了2020年前后吧?市场上渐渐地没有碟片销售了,好在家中有的是,前辈和当红的名家名段几乎包罗无遗;但影碟机坏了,竟然再无处购买!很长一段时间,不由我酒兴大败。幸好,“新冠”来袭期间全民核酸检测,必须人手一部手机以为验证,一直拒用手机的我,没办法只能遵纪从众。不久抗疫胜利,核检取消,我的手机也就束之高阁。有一天,无意之间,女儿告诉我可以用手机听戏,而且操作方便简易。果然,我很快便学会了,点了两三曲,大数据竟然纷至沓来地给我推送了无数精彩的唱段!视频的赏目,音响的悦耳,心灵的共鸣,尤胜碟片!从此之后的酒量虽严格地节制,从最高兴时的一斤半管控为不超过二两,但“下酒菜”却前所未有地丰盛,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点之即来、划之即去。听花脸如啖红烧扎肉,浓油赤酱,大快朵颐;听老生如尝糟溜鱼片,汁明芡亮,清滑爽口;听青衣如品龙井虾仁,清润雅致,回味悠长……各种不同的食材调料、不同的烹饪技艺,五味杂陈,无不声色可餐。有些“菜肴”,只动一筷两筷,有些“菜肴”则光盘都尽!相比于当年饔飧不继的“苦恼酒”,简直有天壤之别,只是再无当年的豪情壮志了。虽然,从前的“堂会”也是可以“点菜”的,但无论如何没有今天手机的方便吧?

“青山绿水常在眼前”。四十多年的时间弹指一挥,听戏的硬件“日月轮流催晓箭”,一箭更比一箭强;其背后的科技创新、商业竞争,如波推浪涌,存亡兴衰,实与“粉墨春秋”成王败寇的演义无异:一切的“变”都是“永恒的不变”,而一切的“不变”必是“不断的变”。

听戏下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朋友共饮如此,一个人宅家独饮也如此。尤其是90年代之后,每次外出应朋友的酒局,我都要带上伴奏的碟片,因为当时的KTV中所供点播的节目主要是流行歌曲而很少有京剧的唱段。有了伴奏带,便不仅可以听,还可以唱,边听边唱,豪兴大发,酒量也激增,尤其像听并跟着吼《锁五龙》中的那段“西皮”:

号令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休要提起来结拜,提起了结拜恼胸怀。你在那唐营为元帅,俺在洛阳为将才。叔宝咬金被你拐,点手又唤罗成来。锦绣江山被你卖,你是个人面兽投胎!

见罗成把我的牙咬坏,大骂无耻小奴才。曾记得踏坏瓦岗寨,曾记得一家大小洛阳来。我为你造下了三贤府,我为你花费许多财。忘恩负义投唐寨,花言巧语哄谁来。雄信一死美名在,奴才呀奴才!怕的尔乱箭穿身尸无处葬埋!

这一句话儿真爽快,叫贤弟把酒斟上来。贾家楼曾结拜,唯有你我同心怀。满营将官俱已在,不见叔宝栋梁才。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啊,好汉哥呀!唉!二哥押粮未归来。等候二哥回营寨,把我尸首好葬埋。我今饮他三斗酒,快叫那唐童就把刀开!

由“导板”而“原板”,而“二六”,而一大串的“快板”,转“摇板”又回到“快板”,紧锣密鼓,铿锵激越,极振聋发聩、痛快淋漓!一种“宁学桃园三结义,不须瓦岗一炷香”的悲怆慷慨,不由我从心底里感恩“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朋友们,几十年如一日真情地陪伴着我从艰难困顿走过来的高情厚谊!

但后来我发现,大多数朋友其实并不喜欢听戏,他们只是出于对我的爱护,所以喜欢陪着我看我听戏、唱戏。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己之所欲”,不也应该“勿施于人”吗?所以,大约从2010年以后,与朋友共饮,当然我还是经常的,但酒席上我再也不听戏当然更不带伴奏带唱戏了——因为,即使朋友为了让我尽酒兴,硬要拉我去KTV,今天也什么唱段都点得出来了,只是因为很少有人点,所以出来的速度较慢而已。于是,“春秋”浮白也就成了我一个人宅家时的自斟、自饮、自听、自哼,回看“英雄五霸闹春秋”的“龙争虎斗”无不“顷刻兴亡过手”,自然要以“一事无成”为幸而不为悲了。

我常把居家听唱片、观碟片、看电视(戏曲频道)比作旧时“王谢堂前”的“堂会”走进了今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资深的戏迷辄不以为然,坚持听戏一定要到剧场里面去的原则,否则便难以享受到一出戏在舞台上的尽善尽美和剧场中的场景氛围。记不起是哪一年了,中央电视台的戏曲频道在赵洪涛兄等人的努力下开创了一个“空中剧院”的节目。我向他表示感谢,认为这是“不下堂筵,坐听皮黄”的“堂会”在新时期的新形式。他却表示,这完全是电视台的意思,自己不过配合一下,听戏还是以剧场为好。剧场我当然也时有去的,如上海的天蟾逸夫舞台、大剧院、东方艺术中心,北京的长安大戏院,天津的中华剧院等。尤其是长安戏院,舞台下的最佳座位,排开了一张张八仙桌,每一桌围着三把椅子,桌上有茶盏瓜子,观众可边听戏边品茶边磕瓜子,还时有服务员过来添加茶点,一旦被奉为上宾,那种传统的审美享受,是其他剧院都不可能有的。即使如此,窃以为,剧院的听戏,如“我注六经”,尽管可以更深入地体会戏曲唱念做演的艺术性,但听众是必须也只能跟着“戏”走的,至多只能叩膝、叫好,而绝不可大声跟唱、大幅动作。而“堂会”包括唱片、磁带、音像尤其是手机的听戏,则如“六经注我”,戏是可以跟着“我”走的,“我”的兴之所至,不妨随时随意地切换“频道”,更换节目,或伴随着角色的演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浅斟轻吟或痛饮高歌。诚如欧阳修论读书,要在“为道”也即经世致用的意义;而局限于剧场的特定空间,则如“不出于轩序”的“勉焉以模言语”,就难免“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答吴充秀才书》)了。用我一贯主张的“我”读书和我读“书”的区别,便是“我”听戏和我听“戏”的一体两面,二者相辅相成,而不宜持此斥彼或持彼斥此。

简言之,你要想真正认识京剧作为艺术之美,就必须到剧场中去领略;而要想让京剧之美尤其是《春秋》义例的血性之美为我所用,最适合的方式便是用它来下酒浮白。少年以《战太平》的“接过夫人得胜饮,背转身来谢神灵,辞别夫人足踏镫,但愿此去扫荡烟尘”最宜佐痛饮而励志;中年以后则以《霸王别姬》的“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最宜助小斟而养生。以我今天的“春秋”浮白为例,每一次听并跟着哼那些名家的唱段,仍然还会为之感激甚至流泪,但至多不过作为旁观者的欣赏,而不再是身受者的共鸣了。用黑格尔《美学》第一卷中的一段名言,便是:

我们尽管觉得希腊神像还很优美,天父、基督和玛丽亚在艺术里也表现得很庄严完善,但这都是徒然的,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