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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做人后文艺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_先做人后文艺.md
做人也就是要明礼守礼。礼者,上下、长幼、尊卑的社会关系。由于人是社会的人,所以,任何一个人的人生一定会同别人发生关系。做人也就是处理我与别人的关系,当然,必须按照礼的规矩来处理,而不是按照我的想法来处理。我的想法往往与礼的规矩不合拍,则必须“克己复礼”。俗话说:“不识字,可以吃饭;不识人,不能吃饭。”民以食为天,而人要想能生存在这个世间,必须识人;识人的目的当然在识己。就是我与他是什么关系,以确定我应该怎样应对他。不识人,就不能识己,既不识人又不识己就不会做人。马克思所说:“人到世间来没有携带镜子,所以人首先是把自己反映在别一个人身上。”正是同样的意思。
马克思像
自以为是,是所有人的人性之本质。做人,就是要把自以为是转换成自信、自尊;不会做人,必然把自以为是膨胀成自恋、自大。做人的最高境界是有器识,有器识则有“天下为公”的担当,这担当“任重道远”,所以他自强不息,在处理社会关系的人事时心理承受能力强大。不会做人的最大支持是富才情,富才情则以“出人头地”为目标,这目标“明珠何处”?所以他怨天尤人,在应付社会关系的人事时心理承受能力脆弱。士人以器识为先,而一号为文人便不足观,正是以乏器识而徒恃才情的文人为“皆可悲”者,在于其不会做人也。所以“文人无行”,“文人相轻”,都是讲他们的不会做人,不明礼、不守礼,“礼岂为我辈而设”,不懂得做人的规矩。 虽然,自以为是是每一个人的本性,但一般的人,即使不会把它转化为自信、自尊,也不会把它膨胀为自恋、自大。而文人却很容易把它膨胀为自恋、自大。因为,以造人造卫星论,谁水平高,谁水平低,不言而喻;而以画人造卫星论,谁都可以认为自己水平高,别人水平低。而“别人”中的每一个人也都这样认为,于是就有了“相轻”,进而相仇,最终便沦于“无行”。每有人指出欧阳修、梅尧臣的关系,认为文人未必相轻,也有相重的。其实,他们是士人,“自能以功业行实光明于时”;而决非“以文自名”、“止为文章”的文人。文艺,在他们不过作为“消日”的余事游之而已。就是杜甫,因为儒家思想较重,所以也有别于一般的文人。 “文人相轻”,在与别人的相处中总是以自己为中心,指斥别人,试图改变别人,而从不反省自己。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真理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好像世界上没有自己,这个地球就不转了。一开始,别人还认为他很可爱,时间长了,便懒得理他,进而讨厌他。最后,他没有朋友,顾影自怜,结果有二,好的结果是更加坚定他“众人皆庸我独高”的自大;坏的结果便是抑郁乃至杀人、自杀。 所以,虽然,做人是每一个人,不管从事什么行当的基本前提。但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对一个工人、农民、清洁工的要求是再三地强调“先做人”;而只有对于文艺家,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先做人,后文艺”。这实在是因为文艺这个工作,是最容易使它的从事者不懂得做人的规矩的。而只要在政府部门、大中企业、部队这三个单位,工作过五年的人,大体上都是懂得做人的。 这个做人的规矩,就是在上下、长幼、尊卑的关系中,双方各应如何的基本秩序。如父子关系则父慈子孝,君臣关系则君仁臣忠。识人也好,识己也好,也就是明白在这种关系中,我是什么?他是什么?然后做我应该做的,而绝不要求他做他所应该做的。如我为父,他是子,则我必须慈爱他,而不以他孝敬我为前提,即使他忤逆我,我还是要慈爱他。如我为子,他为父,则我必须孝敬他,而不以他慈爱我为前提,即使他暴虐我,我还是要孝敬他。
那么,两个相平等关系的人之间,又该怎样应对呢?第一,天下绝对平等关系的人事是没有的;第二,即使有,也是要求我尊重他,而不可要求他尊重我。一言以蔽,“做人”,就是尊重一切与我发生关系的别人。多见自己的不足、别人的优长,绝不是只见自己的优长、别人的不足。在君子眼里,天下滔滔,皆是君子。并非没有小人,但他视而不见,见而不责。而在小人眼里,天下滔滔,皆是小人。即使是君子,他也只见其不足而亢奋地贬斥之。 我们的中小学时代,所受的是“成人”教育,包括青年后从老一辈游,绝大多数前辈们给予我们的还是“成人”教育,也即必须懂得尊重别人的规矩。“口头上让人,笔头上不让人”,也即同别人发生关系时,对自己的艺术要自谦;对别人的艺术,要多见其优长而不言其不善。不同别人发生关系时,关起门来努力提升自己的水平——为什么要努力提升?因为真心觉得自己很不够。因为懂得做人的规矩,所以,别人获了奖,向他学习;别人当了主席,尊敬他。
徐建融作品
今天的中青年,中小学时代所受的是“成才”教育,是不是成了才且不论,但大多数没有“成人”,不懂得做人的规矩,个个口头上绝不让人,“我是最好的,别人都是不行的”。只见自己的优长并夸夸其谈的放大之,尤其只见别人的不足并夸夸其谈的斥责之。别人得了奖,当了主席,就挖空心思找出他的毛病:“这样的作品还能得奖?这样的水平还能当主席?”或曰:揭出了毛病,这不是好事吗?固然,就事论事,这是一件好事。但就事论心理、论做人,这实在是心理扭曲而不会做人啊!因为,他所致力于揭露的,不只是这两名获奖者和主席,而是每一个获奖者和主席,无非挖空心思没有发掘到他们的问题而已。这种见不得别人好的心理,都是缺失了“成人”教育的“成才”教育所导致的。而被揭发出来的弄虚作假、水平不高的获奖者和主席,同样也是缺失了“成人”教育的“成才”教育所导致的。 成人也好,做人也好,这个“人”不是“人才”之人,而是“常人”之人。中小学实施“成人”教育,使受教育者学会如何做人。则一万个受教育者中,或有一百个不成人,而九千九百个皆可成人,成为“中人之上”;这其中又有一百人深造后可成才,一人更可成大才,是为“精英”、“大贤”。 中小学实施“成才”教育,受教育者不会做人。则一万个受教育者,全不成人,成为“中人以下”;这其中或有一百人深造后可成才,一人更可成大才,但以没有成人,故为“畸才”、“异数”。 “精英”、“大贤”与“中人之上”,能力有大小,但会做人,懂规矩都是一样的。“畸才”、“异数”与“中人以下”,才情有丰俭,但不会做人、不懂规矩都是一样的。 虽然,不会做人的人,以极端的自以为是完全不顾别人;但会做人的人,在同他们发生关系时必须照顾到他们,谦让着他们,尊重着他们。即使他对我不敬,我也应以“当然如此”尊重他。包括“唾面自干”在内,历史上,这样的事例是非常多的。《唐书》娄师德传,记其“勇于不敢”,尝与李昭德偕行,师德走不快,昭德斥为“田舍子”,笑曰:“吾不田舍,复在何人?”其弟出守代州,教其与人相处须“耐事”,曰:“唾面自干。”狄仁杰常常排挤他,武则天问狄:“师德贤乎?”曰:“未见其贤。”问:“知人乎?”曰:“未闻知人。”武后曰:“朕用卿,师德力荐也。”仁杰大惭,叹曰:“娄公盛德,我为所容乃不知。”这是怎样的会做人啊!
徐建融作品
又,《宋史》王旦、寇准传,澶渊之盟成功,王旦、毕士安之功至伟,寇准随之而已。毕士安不久卒不论,王旦毫不居功,寇准据为一人所有,屡轧王。真宗问王:“你总是讲寇准好话,寇准总是讲你坏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王答:“我做宰相太久了,事多必错,寇准敢于指出我的错误,这正是我器重他的原因啊!”当时王的中书省和寇准的枢密院凡有上奏天听的文件,必互为检查没有错误再发送。中书省的文件到了枢密院,被发现几处差错,寇立即送到真宗面前,借机批评王旦;而枢密院的文件到了中书省,被发现更严重的差错,王命手下送回枢密院改正后再上奏。寇准犯错误遭处分,面乞王旦请把他安排到一个略有体面的位置,王当面回绝:“这要秉公处理的!”后得到的位置竟甚体面,面谢真宗:“还是皇上爱护我啊!”真宗说:“这是王旦说服大家给你争取来的。”这又是怎样的会做人啊!
莫炫己之功,多思己之过;莫言人之非,多见人之是。这就是做人的知己、知人。温良恭俭让,决不可把自己太当一回事;而把别人不当事。“君子成人之美”而不“言人之不善”;“小人成人之恶”而“喜人之过”。圣贤关于做人的教诲,我们今天还有信奉的吗?细数古今的“怀才不遇”者,其实并非大家不赏识他的才,而主要是因为不欣赏他的人。由于没有成人,所以恃才傲物,严重地不会做人,“矜伐”则自诩,“砂砾”则伤人,“轻薄”之至啊!如果能像孔子那样“不患人不知,患不知人”,“委吏则会计当”,“乘田则牛羊茁”,怎么还会有“怀才不遇”的怨天尤人呢?能像韩愈那样“不患有司之不公、不明,患业行之不精、不成”,得到一点小好处便“何其幸欤”,受到连续大挫折则“分之宜也”,怎么还会有“明珠何处”的孤愤不平呢?孔子、韩愈的才能是我们永远达不到的,但他们的做人是我们每一个都可以做到的,无非愿不愿意去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