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道迩事易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2607道迩事易.md
徐建融
《论语·泰伯》记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意为儒家的理想“道”(天下归仁)是一个远大的目标,须付出长久而且艰苦卓绝的努力才能最终实现。但《孟子·离娄上》却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通常解释为舍近而求远、舍易而求难是不足以言“道”的,就像不愿意洒扫庭除而想扫除天下一样,不过是大言欺人!这也正是《礼记·中庸》记孔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的意思。
那么,“道”究竟是“远”而“难”的呢?还是“迩”而“易”的呢?其实,《论语》所讲的是“什么是‘道’”,而《孟子》《中庸》讲的则是“怎么求‘道’”,所以,一主“远”而“难”,一主“迩”而“易”,实质却并不矛盾。尤其是《孟子》中的那段话,我认为应该标点为“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意为求“道”应从近边且容易的人事做起,长久地坚持下去、扩展开来,便可以完成艰难的事业、达到远大的目标。所以,紧接着这段话,《孟子》又说:“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亲其亲,长其长”正是“迩”且“易”的“求诸”,而“天下平”便是“远”而“难”的实现。所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正是“道”虽“远”而“难”,“求诸”应在“迩”且“易”的意思,舍“迩”且“易”而欲“求诸”“远”而“难”是没办法实施的。
作为典型的范例,便是《孟子·万章下》所记的:“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滕文公上》又说:“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位卑”故不“言高”,孔子、农夫都是从自己所“迩”且“易”的事踏踏实实地做起;“立乎人之本朝”而“行道”,尧舜禹皋陶同样是从自己所“迩”且“易”的事踏踏实实地做起。如此,则“圣人之于民,亦类也”,而“人皆可以为尧舜”。
做事如此,治学亦然。
儒家的学问大分有二:一是学以致用的,一是为学术而学术的。
学以致用的学问,以孔子、孟子、韩愈、欧阳修等为代表,于儒家之“道”,他们的共同之点是“求诸”“迩”且“易”而能达之“远”而“难”。结合各人不同分工的功业行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地“观其大略”而“不求甚解”,“知之则习之”(“学而时习之”),“不知则不作”(“盖有不知而不作,我无是也”)。也就是说,不钻牛角尖而重在为我所用。所谓“士,事也”(《说文解字》),又“六经皆史”(《文史通义》),而“史”通“事”,所以,儒士的各色人等也好,儒家的经典文献亦然,都在于为社会建设的具体工作,学问的目的,自然侧重于“六经注我”。
欧阳修《答吴充秀才书》有曰:
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
意谓孔子、孟子、荀子都是围绕着各自的工作来做学问的,所以,于“道”的目标能“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韩愈、欧阳修于“道”的学问,论文字著述也不是太多,而从他们立德、立功的事业,实在也是“用功少而至于至”的了。是即所谓“常识”(“易”)和“日常”(“迩”)。
相比之下,为学术而学术的学问就显得远大、高端而且艰难得多,具体又有“汉学”与“宋学”之分。其共同的特点,即欧阳修明确指出的“弃百事不关于心”,而“终日不出于轩序”地“勉焉以模言语”。用鲁迅先生的说法便是“用自己所手造的和别人所帮造的墙,和时代隔绝了”,用近人韩儒林先生的说法则是“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而论不同的表现,则“汉学”皓首穷经以“求诸难”,而“宋学”则穷理尽性以“求诸远”。
“汉学”指始于汉代“独尊儒术”后所兴起的儒家学派,主要是经古文学派,以扬雄、马融、郑玄等为代表,历王通、孔颖达至清代的“乾嘉学派”而达于大成。其学风为埋首于书斋,扎扎实实地训诂、考据、整理、辑佚、笺注、传疏儒家的典籍,即所谓“我注六经”,使读者明了典籍的“标准答案”究竟是什么。其体系的庞大而且严密,内容的艰涩而且深奥,实开今天的“学术研究”之先声。但由于“诗无达诂”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所以各家的诠释颇有曲解其义而令人“不明觉厉”的。欧阳修斥之为“愈力愈勤而愈不至”(《答吴充秀才书》),“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诸儒措其异说于其间)之乱经也”(《廖氏文集序》)。苏洵则认为:“(圣人之说)汩而不明者,诸儒附会之说乱之也。”(欧阳修《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并序》)苏轼更揭其不过是“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答谢民师书》)。苏辙也有云:“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上两制诸公书》)
其实,宋人对“汉学”“求诸难”的批评,早在南北朝颜之推的《颜氏家训》中便有反复的提醒,如“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
到了清代,“汉学”成为“儒学第一流的学问”,自乾嘉学派开山之祖阎百诗之后,戴震、惠栋、焦循、王念孙、王引之、钱大昕、章学诚辈出,无不数十年闭关书斋,至亲友的庆吊应酬也一概视作“俗事”而谢绝!攻难克艰,其治学的精神固然令人钦慕,而所形成的治学成果虽皇皇赫赫,用鲁迅和杨伯峻先生的说法,却很少有人去读,即使去读,也少有人读得懂。章学诚《文史通义》虽推他们为“一代巨儒”,却直言“心术未醇,颇为近日学者之患”,尤其是其“求诸难”的“好为高论,出入天渊,使人不可测识”“无可捉摸”“自欺而至于欺人”(《书朱陆篇后》)。直斥其“舍天下事物、人伦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则固不可与言夫道矣”(《原道·中》),“训诂章句,疏解义理,考求名物,皆不足以言道也”(《原道·下》)。
如果说“汉学”的艰奥使人看不懂,那么,同为“纯学术”的“宋学”,则以渺远而使人做不到。
“宋学”以周敦颐、张载、程颢兄弟、朱熹、陆九渊等为代表,对儒家之“道”的阐释重在天理性命,有“理学”“心学”之分,尤以“理学”为重。欧阳修认为,天理性命作为“道”的形而上,为“圣人之所罕言”而“虽言而不究”者,“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而“今之学者”舍“古圣贤所皇皇汲汲(可学可行)者”而去“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事无用之空言,此余之所不暇也”(《答李诩第二书》)。比如说,怎么求“道”?圣人说:你是仓库保管员,就做好账目;你是饲养员,就养好牛羊;你是政府官员,就致力于推行仁政……这些具体的人事是每一个相应的人等都做得到的。可“宋学”家却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存天理,灭人欲。”你怎么摸得到、做得到呢?章学诚《文史通义》指出:“夫子所言,无非性与天道……而不明著此性与天道者,恐人舍器而求道也……宋儒起而争之,以为是皆溺器而不知道也……而其弊也,则欲使人舍器而言道。”(《原道·下》)又说:“天人性命之学,不可以空言讲也……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义理以为功,此宋学之所以见讥于大雅也。”(《浙东学术》)意谓天理性命只是儒家渺远的理想,如果脱离了人事的现实,它就毫无意义,连篇累牍的千言万语,都是空话。
综观“汉学”“宋学”两大纯学术的儒学,相较于经世致用的儒学,诚如周予同先生在《经学史与经学之派别》中所说:
古文学(即汉学)以孔子为史学家,以六经为孔子整理古代史料之书,所以偏重于“名物训诂”,其特色为考订的,而其流弊为烦琐。宋学以孔子为哲学家,以六经为孔子载道之具,所以偏重于心性理气,其特色为玄想的,而其流弊为空疏。
这当然很对,但却没有指出二者都是隔离于社会现实人事的书斋中的学问,其“烦琐”盖在于“事在易”而“求诸难”;其“空疏”盖在于舍“道在迩”而“求诸远”。也就是说,儒学之道,作为一支“箭”,在孔子、欧阳修们,是用来射国计民生之“的”的;而在朱熹、戴震们,则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议论它是“好箭啊!好箭”的。“烦琐”固然使人看不懂,“空疏”固然使人做不到,但愈是“不明”却使人愈是“觉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