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序二
来源类型:序跋 | 年份:— | 出处:202607刘奕:徐建融先生书画集序.md
瞻乔木而知有故家,观士君子而知其故国。故士君子者,一国之云阙也。
第宅有甲乙之别,士君子亦然。孔门十哲,学分四科,班孟坚《古今人表》,以九等论列伏羲以降人物之贤愚,盖志有广狭,学有高下,行有隆污,势不得不然耳。
窃谓士君子有四:曰古今士,曰天下士,曰乡邦士,曰艺能士。其志在求道,其学通古今,无论其人达与不达,志未尝屈,学日益充,其精神尚友古之贤圣而傲游天地四海之间,斯人可谓古今士也。若其志在崇道安邦,整齐风俗,其学务存大略而通知时务,其事业有显晦,或施之于当身,或遗泽乎后世,然苍生被其恩惠如草木之得时雨则一也,此其人者,天下士也。至若其志在行道以表率州里,其学可为人师,其行规规焉笃笃焉,善善而不为乡愿,恶恶不挠,然不为已甚,志虽近切而乡里从风,此乡邦之善士也。又或其志在一家之学、一艺之能,其学精而能博,其术业有专攻而隐隐然近乎道,可谓艺能之士也。夫此四士,真士君子也,其余则自郐而下矣。
海东有徐建融先生者,沉酣于丹青之事垂五十秋。师王伯敏、王朝闻、谢稚柳、陈佩秋诸先辈名公,法崇晋唐宋元,善书画,尤善山水花鸟,有韵有笔,游物游心。复深研画史,学林久为名宿,海上尊为山斗。先生为艺能之士,人当无异辞焉。以奕观之,则曰不然,先生实古今士也。
譬如唐之杜工部、颜鲁公、韩文公,东坡尝谓“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三公者,岂非艺能士之魁杰欤?然实非以一艺一能自限者。宋刘珙尝并尊诸葛武侯、杜工部、颜鲁公、韩文公及范文正为“五君子”,而论之曰:“此五君子,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然其心则皆所谓光明正大,疏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掩者也,其见于功业文章,下至字画之微,盖可以望之而得其为人。”是知三公者,皆以道为志,唯仁德是依,岂非古今士乎?
三公之心事志愿,亦建融先生之心事志愿也。奕不才,数蒙先生招邀,得侍几杖,获闻先生之绪论。清茶初沏,先生俯而谈天地间可喜可爱之物,可惊可怪之事。觥筹乍交,先生仰而论古人之道之大者。酒既酣而耳方热,先生乃如河出龙门,江过虎牙,长波浃渫,峻湍崔嵬,映天有象,亘地无极。述师友之掌故,情拳拳而意肃肃;忆早岁之壮游,则山河雄秀之景,市井攘攘之声,青衫磊落之貌,恍然落耳目前。忽黯然曰:“吾一生所行所遭,时也命也,非吾志也。”复顾谓其夫人曰:“尚有肴蔬乎?可更上之。”倏然之间,新盘在几,夫人与先生相视而笑矣。噫!此非雪堂藏酒之王夫人乎?先生之志虽不达而气未曾稍衰,盖有以也,吾知之矣。
先生之业在艺,之学则古之经史。欧阳永叔之言曰:“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先生深服此言,谓吾国之文化,存乎经与史。夫经史之学存,则一国之学与精魂存也。然斯世乃专门分业之世,经史之域,乃别一世界,何由而入哉?先生举四书为门径,曰《颜氏家训》《欧阳文忠公集》《日知录》《文史通义》。复一言以蔽之,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
观夫《颜氏家训》,首列《教子》《兄弟》《后娶》《治家》诸篇,此齐家之事;复则《风操》《慕贤》《勉学》三篇,此修身之业;复次以《文章》篇,此增美之事。且文章之业,其用有异。上焉者“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次焉者“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下焉者轻薄自陷,矜伐自喜,而忘操持之德,斯专门之艺之弊也。若《日知录》,其论文艺之旨与《家训》同,而愈见其深切著明。故其言曰:“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又曰:“不识经术,不通古今,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若夫章实斋之著《文史通义》,乃以一身独当乾嘉考据之潮流,厌其破碎餖飣,而欲求古今文史之贯通,以发其深光潜蕴,而造旧邦以新命。
先生曰,三书之旨,皆备于《欧阳文忠公集》,尤可重之文有四,为《送徐无党南归序》《廖氏文集序》《答吴充秀才书》《答李诩第二书》。斯四文者,阐求道之志,倡六经之学,发修身之旨,而归之曰:“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先生之志,于是乎明矣。盖以古今圣贤之志为志,欲求至道,修己身,成通学而发乎事业也。
奕既聆先生之绪论,乃悟先生之学,是成人之学,固非今日汲汲乎成艺之学也。学贵专门,艺贵专精,此天下之大势,舍此而欲作今日之士,不亦难乎?虽然,学有古今之别,人则无之。人固有别,有性全之人,有性残之人。庄子有言,与天为徒者内直,与人为徒者外曲。恒内直者性全,恒外曲者性残。此古今之通理大别也。先生之学,反身而诚,下学上达,欲与天为徒。从先生之学者,必将全其性而与古圣先贤扺掌为欢,相视而笑矣。
先生尝言“吾志不达”,岂真不达哉?是道未志乎?是身未修乎?抑学未通乎?斯三者,先生自视如何?吾人视先生如何?盖先生平生,专于书画之业,未得展其学而大用于治平,不免有憾矣。然道既志于早岁,学已通乎经史,身亦持之有恒,而时时发为文章著述,斯亦古之贤者之所为,复何恨焉?且先生经史之学得之谢公稚柳,谢公得之钱公名山。名山先生,一世大儒。寄园弟子,诵其师说不绝。是疏属之南,汾水之曲,述有其人矣。今先生既已述之,安知他日无述先生者哉?夫又何憾焉?于是可觇吾国之学术与精魂,将绵绵而存矣。
今先生不以奕后生不学,属以作序。奕乃述先生之绪论,以窃发其精神。复欲以此精深自勉勉人云尔。
刘奕
时丙午岁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