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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来源类型:序跋 | 年份:2013 | 出处:202607冯远序.md


“行己有耻,博学于文;述而不作,见贤思齐;知行合一,实事求是”——这是徐建融先生的人生和治学格言。徐先生是当今学术界致力于宣传、弘扬传统先进文化方向的代表人物。他对传统文化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以及对传统文化的研究之全面、深刻,和由此所取得的对传统文化认识的实事求是的科学性、与时俱进的独创性,在全国有着广泛的影响。

徐先生的研究和实践,众所周知的是以中国美术史论研究、美术教育、书画创作和鉴定为重点。实际上,他的涉及面几乎囊括了传统文化经史子集的各个方面,对儒学、老庄、佛学、说文、历史、文学、诗词、戏曲、园林、建筑等无不着意探究,以国学为视野来观照书画。同时,他对西方文化的经典著述也下过相当大的功夫,以西学为参照来审视国学。术业有专攻与万物理相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立足本职而作换位思考,这是其治学治艺的基本方法。这使他的传统研究和实践,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焕发出高华和谐科学发展的生命活力,既是历史的,又是现实的。

徐先生对于中国画传统的认识,十分推崇唐宋,他认为人物画,晋时走上了高峰,唐代时达到了最高峰;山水、花鸟画,宋代达到了最高峰,元代开始下坡,但仍然处在高峰上。究其原因,是以「成教化、助人伦」、「粉饰大化,文明天下」的高致为功能,构建人与社会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个人内心的和谐;而以「存形」即形神兼备、物我交融的形象塑造为中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见贤思齐」、「严重恪勤」地完成「论形象之优美,画高于生活,论笔墨之精妙,生活绝不如画」的审美创造。这需要在「画之本法」上积劫方成,虽「顾其术亦近苦矣」,但对于社会的审美需求,对于画家的成就造诣,却具有普遍的真理性。美术史上称作行家画,徐先生则名之为「绘画性绘画」。

徐先生的这一类创作,注重于高华堂皇的意境营造,有着搜妙创真的生活体验,化而为重彩的或水墨的重峦叠嶂、花香鸟语,既精工不苟,又挥洒率意,「率能夺造化而移精神,使人登临遐想若览物之有得也」。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唐宋画风的传承和弘扬,并不是划地为牢地拘泥于唐宋人画迹的表面形式,把它画成「工笔画」的刻板艳俗,而是重在把握唐宋画家的创作心态、创作方法,更与早年所曾学习的西洋画的素描写生以及明清文人画的笔墨写意相结合,兼收并蓄,融会贯通,从而形成为工笔意写的个性风格。

在较长的一段时期内,中国画就是文人画、写意画,文人画是高雅的,画家画是低俗的,这是中国画界乃至全社会的一个共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徐先生的绘画最早正是从文人写意画开始的。徐青藤、董其昌、四僧、八怪、齐白石、潘天寿……由小写而大写,晚明以来的那些显赫名头,都是他潜心追慕的对象。虽然,后来徐先生有以唐宋为中国画的最盛期,明清为国画的式微期之论,但这仅是从整体而言,而决非否定这些大家的个人成就。而且,基于此,他对文人写意画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不求形似」、「逸笔草草」,笔墨中心对造型中心的颠覆仅仅是写意画的表面形式,其内在的精神,是「胸中逸气」的「画外功夫」,包括诗词、文史、哲理尤其是书法、金石的修养。画家必有高雅的修养,然后才能「以画为乐」,「一超直入如来地」的性灵挥洒。美术史称作利家画,徐先生则名之为「书法性绘画」。他反复借用潘天寿的「画事以重于规矩法则的正取胜难,以忽于规矩法则的奇取胜易,以奇取胜,必其人先有奇异之胸襟、怀抱、学养、境遇,世岂易得哉」之论,致力于诗文书法的研习,来传承这一具特殊真理性的画风精神于不堕。

徐先生的这一类作品,既有临摹明清以来的名家之作,也有其自运的笔墨。由于「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尽管论画面的「形象之优美,画不如生活,而论笔墨之精妙,则生活绝不如画」,使中国画的笔墨传统借古人而开创出意笔工写的个性风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批用文人画抒写性笔墨所作的写生,既赋予了画家画的传统以笔墨的风华,更赋予了文人画的传统以形象的高华。证明书法性的笔精墨妙,不仅可以以「不求形似」为载体,也可以以「形神兼备」为载体;而绘画性的形神兼备,也不仅可以出诸于刻画的笔墨,亦可以出诸于抒写的笔墨。

徐先生对书法的追求并不是以「四体兼工」为能事,而是专致于楷、行、草三体。从学术研究的角度,他对清代中叶以后兴起的碑学篆隶书和金石味怀有极大的爱好;而从艺术实践的角度,他几乎不作篆隶书,而仅限于帖学的楷、行、草体书。虽然,他少年时曾认真临摹过唐人的楷书,但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他几乎不作书法的实践,大量的书法实践,是从世纪之交才开始的。而对传统的学习,他的方法主要是读帖,借助于少年时抄写《草字汇》、《草诀百韵歌》的基础会心读帖。

他不是为书法而书法,也不是为绘画而书法。虽然,像他的情况,一般人很容易从「书画同源」的立场去作出阐释。但他对于「书画同源」却并不是从「书法即是画法,画法全是书法」去认识,而是在坚守「术业有专攻」的基础上作「万物理相通」的认识。书之为书,本质上不在于其与画的同,而在于其与画的异;画之为画亦然。他所取者,以不同求同,以同求不同,而非以不同求不同,以同求同。他把书法看作是写字的技进乎艺,艺进乎道。几十年来,徐先生大量地写字,包括抄书、笔记、著述、诗词、题跋,手不停挥,日逾万言。由硬笔而毛笔,自然而然,不知然而然地便成了人们所说的书法。其书法作品,有对联,有条幅,有横卷,有册页,有擘窠大字,有蝇头细字,有狂草,有端楷,有古人的诗词,更有其本人的文字,不拘一格,丰富多彩。无意于佳,而能杂端庄于流丽,寓刚健于婀娜。笔法、结字、章法,不假造作,纯任自然,心画形而其严谨豪迈的性情见,天性自然之道见。

徐先生的美术史论研究,从原始美术到当代美术,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书画、雕塑、工艺、建筑,石壁、卷轴、丹青、水墨,众工之迹,文人之笔,几乎无所不涉,尤集中于晚明这一时段的绘画。其研究的方法,有侧重于思想文化的,有侧重于风格技法的,有侧重于画家生平考订的,有立足于历史的,有立足于现实的,更引入了当代社会学、医学的方法。

徐先生从读书界的主流由士人而文人的转捩,揭示了中国文化包括中国画的古典、现代之分。以士人所表率的做人的价值观、做事的创新观,与以文人所表率的做人的价值观、做事的创新观,从“行己有耻”的“天下为公”、“博学于文”的“术业专攻”,到“恬不知耻”的“适己为我”、“变其音节”的“无法而法”,从“达则兼济天下”的庙堂文化与“穷则独善其身”的山林文化的互补,到“达则白马银鞍”、“穷则愤世嫉俗”的市井文化沛兴,不仅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包括它的利与弊,更对当今的社会风气、文化艺术有着积极的借鉴意义。历史的,包括美术史的研究,在此开辟出一个新的天地。

为什么画?画什么?怎么画?带着这三个问题来观察、分析、认识美术史、美术家、美术作品,通过从“所以然”来认识“然”,来分析美术史、美术家、美术作品,我们才能真正认识历史,包括它的真相与现实的意义和价值。对明清美术史的研究如此,对上古和晋唐宋元美术史的研究同样如此。

徐先生曾把书画鉴赏的方法分为三大流派:实践派以书画创作实践的深入体悟为侧重,经验派以过目古今名迹的大量分析比较为侧重,考据派以文献文物的考证为侧重。而他本人,自然是倾向于实践一派的。

鉴赏的方法虽有不同的侧重,但最高的形式则一,这便是为所鉴的作品作题跋。这不仅要求鉴赏者具备高旷的眼力,更要求其具备把鉴赏的意见形成为精妙的文采辞藻的才力,用精妙的书法把这文辞题写在被鉴作品恰当部位上的功力和能力。没有文辞的才力,再高旷的鉴赏眼力不足以形成为题跋;没有精妙的书法功力,再精妙的文辞不足以形成为题跋;没有经营位置的构成能力,再精妙的书法还是不足以形成为题跋。所以,由鉴赏而题跋,眼力、才力、功力、能力,四者缺一不可。而惟有这样的题跋,才能免于佛头著粪而为作品增色,并在创作与鉴赏的生生不息中形成为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传承并延伸了传统的文脉。

徐先生的鉴赏题跋,论其内容,有考证画家生平的,有辨别作品真伪优劣的,有引发人生艺术遐想的。论其所题的部位,有画心,有引首,有拖尾,有诗塘,有裱边。而所题写的小行楷之端严潇洒,所题写的部位之恰到好处,尤其是信笔而书,文不加点,若风行水上,自然成文,却能收止于恰好题满所需的位置,似九朽一罢、惨淡经营而成,尤令人叹为观止。因此,国内不少藏家,多以自己的藏品能得到徐先生的鉴赏题跋为荣,日踵于门,云烟万状,锦囊犀轴,卷舒终日。徐先生则手披横素,胸有成竹,笔落花雨,思涌岩泉,谈笑之间,立等而就。

昔人有言:“文者,画之极也。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徐先生的诗文功底,早在少年时便已奠定。小学、初中时代,他不仅阅读了大量古典文史的名著,还手抄了《康熙词典》、《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等,因此,文心诗思,深入骨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些道理,千百年来为人们所传诵,不是没有道理的。

徐先生曾有《阮郎归》词:“行云流水忆髯苏,文心恨不如。平生破得几千书,晚来转更疏。功百倍,事无殊,才华岂自抒。梦魂纵有亦空虚,天然入翠浮。”表明了他的诗文,受苏东坡的影响最大,而所涉及的却不止于苏,而是上下五千年的诸子百家。没有在传统基础上广泛、深入的用功,仅凭才华聪明,那是远远不够的。

徐先生无意为诗人,更不倡导今人群起而做格律诗,所作的诗词,数量也并不多,但由于深厚的渊源,每出于有感而发,故所作极得耆宿的好评,至推为“若天机云锦,妙造自然,古人词作中当不多见也,为之震撼,为之心折不已”。他大量的文言杂识,以诗思运之,平易之意寓于华藻之辞,简直就像白话般的畅通。而他大量的白话序跋,以诗思运之,奔腾之思寓于平实之句,简直又像文言般的雅驯。他的这些文字,大多是针对书画而发,但又迥别于一般的书画文字,一种浩然之气,充沛郁勃。没有经史的、哲理的、传统的、现实的修为和体验,是很难做出这样的文字来的。

今天,中国正面临着重新崛起的历史机遇,而文化艺术作为综合国力中十分重要的软实力,也迎来了大繁荣、大发展的大好时机。以西学为参照来创新传统的国学,以国学为视野来创新传统的画学、书学、文学,徐先生踏实而不拘泥、开放而不空泛的努力及其所取得成果,可以提供我们十分有益的启迪。

冯远

2013年9月于北京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