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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的专业设置《学书札记》之二十四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8《学书札记》之二十四.md


书法的专业设置

——《学书札记》之二十四

徐建融

书法的专业设置

在古代,书法并没有被作为一门专业的课程,而是任何读书人都要做的一门功课。近代以降,西方的现代教育制度被引进,曾经也是所有中小学生都要做的功课。但从上世纪下半叶以后,书法便成为一门专业的课程,或作为选修课,后来又成为专攻书法者的专业必修课。而作为专业必修课的设置,通常是放在美术学院的中国画系的,分为人物、山水、花鸟、书法(包括篆刻)各科;今天,更成了本科之外的硕士、博士专业课。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去拜访山东大学的蒋维崧先生。在蒋先生逼仄的书房中,他对我讲起,书法专业不应设置在美术学院中,而应设置在『文字语言』专业中。

这个『文字语言』专业,属于文史,即古代的小学又称训诂,像今天复旦的裘锡圭先生便是从事这一专业的,非常高深而又冷僻。蒋先生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想,这不仅因为他本人是从事文字语言研究的,包括山西的张颌等先生也是,文字学家而兼书法家;更是因为,清代中期以降的书法中兴,便是与文字训诂有着密切的关系,杨岘、吴大澂、吴昌硕等,无不在这方面下过极大的功夫。书法必须以汉字为书写的对象,所以,书法家必须通晓文字学,虽然不一定需要文字学家那样的功底,但多少应该懂一点。这是书法应该设置在文字语言专业的一个主要依据。但事实上,今天的文字语言专业中不仅不设书法的本、硕、博,就是这一专业中的教授、博导也不一定有志于书法,当然也就不擅长书法。因为,虽然在古代书法离不开文字语言的研究,但到了今天精深的文字语言研究却可以离开书法。

文史专业通称文史哲,不仅有文字语言的专业,还有哲学(经)、历史(史)、文学(集) 的专业。撇开外国的文史哲不论,专论中国的文史哲。古代的大书家,无不在经、史、文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包括文字训诂,也属于经的范畴。

那么,书法又是否应该设置在哲学、历史、文学专业中呢?

先谈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学的中文系专业即文学专业,是专门培养古代文学的研究者的,而不是培养现实文学的创作者即作家的;但上世纪下半叶以来,培养作家也成了大学文学专业的一个教学方向。我们看古代的大书家,大多是一个好作家,写得一手好诗文,苏轼的诗词也好,散文也好,无不是文学史上的高标;即使不以书名的作家如陆游、吴承恩等,其书法也相当可观。但今天的中文系中,并不设置书法;就是著名的作家,也并不擅长书法。这是因为,虽然在古代书法离不开诗文的涵养,但在今天诗文的创作完全可以离开 书法。

再看经学、史学、文学的研究。古代的大书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欧阳修、苏轼等,在这方面的成就,虽不一定皆能与刘勰、刘知几、司马光等相匹,但无不各有深刻的见解;包括今天还能见到的清翰林书法作品,气宇堂皇,远非今天的著名书家所能企及。但今天的大学文史哲专业的本、硕、博亦不习书法;就是著名的文史哲教 授,同样不擅书法。这当然还是因为,虽然书法在古代离不开经史文学研究的根柢,但在今天经史文学的研究完全可以离开书法。

我曾讲到,古代的书法贯穿于经、史、子、集 (文)四部。如果说,蒋维崧先生“书法应该设置在文字语言专业”的看法,看到了书法与经部小学的关系,那么,上文假设的“书法应该设置在文史哲专业”的看法,便是就书法与经、史、文的研究和文的创作关系而论。而今天,把书法设置在美术学院中,则是就书法与子部的关系而论。书法与经(包括小学)、史、文的研究相关可以提升书家的“学”以养“浩然之气”;与文的创作相关可以提升书家的“才”以抒书卷之情;与子部的技术相关可以提升书家的“艺”以得精进之道。所以,问题 不在设置在哪一个专业,而是必须认识到单独的任何一个专业都是不能尽书法之妙的。

立言难****

古人言“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立言,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写书”,而且最好出版出来,让大家都来读;实在出版不了,“藏诸名山”,今后总有人会发现它,读到它。

在古代,出版业很落后,写一本书“容易”,要把它出版出来谈何容易!明清时出版业发达了,但出版商讲的是利润,经、史、子部的书,有社会的需求,尤其是传奇小说,需求量更大,所以出版商有兴趣。集部的书呢?除非是李白、杜甫、苏轼等文学史上的大名头,小名头的集则很少有人愿意出版它;至于在世的那些文学家,尽管他们无不认为自己的水平超过了李杜,但只能自己雇人刻印成书,然后流通于朋友圈。 但即使如此,又有几个人真的会去读它呢?而一部书写出来了,自费出版出来了,没有人读它,能算“立言” “三不朽”吗?最可笑的当然是清初的庄廷鑨,身罹残疾而心思不朽,所以搞了一部《明史》刻印出来,结果落得一个满门抄斩并株连上百人的下场!纵然“不朽”了,但并不是因为这部书的价值不朽,而是因为这部书之事开了文字狱之端而“不朽”!

集部虽属于文学,但其中所谈的内容却不限于文学也涉及经、史、子如《东坡集》《昌黎集》等皆然。无非因为它属于个人的专著(或若干人的合著),且其人多以文学名世,故将这类著述归于集。

江南大儒钱名山先生的集同样如此。其一生的著述,仅《名山集》前后便有几种,又有续补多种,多为生前自费雇人刻印的。所谈内容,大半为经史,小半是诗词,又有小言、文约、连珠、诗话等,无所不涉,而无不贯穿了经史的学养、《春秋》的大义,举重则若轻,举轻则若重,甚至在与外孙幼童的戏耍中也时有义例发明。身后的著述, 则有一九四七年其婿程沧波签题的《名山诗集》、八十年代谢稚柳先生为老师重刊的《名山集》(主要是诗词)。

那么,名山先生的不朽,果然是凭借了他写的书、立的言吗?我以为不是的,而是因为他的立德。他的立德,主要表现在他的“代圣人立言”,教化出了一大批优秀的弟子,谢玉岑、程沧波、谢稚柳等等。世人多以文艺家视之,谢玉岑的词、金文、文人画,程沧波的文、书法,谢老的书法、绘画、书画鉴定,为二十世纪文教艺坛的翘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有谁知道他所主要是国士,文艺只是他们的余事呢!名山先生以不朽的德行,化育了弟子们的德行,而弟子们的文艺成就,正是从老师含弘光大的德行糟粕毫末而来!

至于名山先生的著述,据我所知,最完整的保存只有常州图书馆。他曾长期活动在上海,然而,上海图书馆保存他的著述,仅六集、七集、八集,还有一些零散的外集,不到全部的四分之一!包括八十年代谢老为老师的重刊,也查无此书!说来惭愧,当年谢老也送我一套的,我还认真读过,但几次搬迁,竟也找不到了。

由此幡然醒悟到,写书、出书未必就是“立言”,当然更不是“不朽”。写书是容易的,出书在今天也已变成十分容易之事,但立言实在是难之又难啊!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这样的写书当然是艰难的,虽然可能成为“不朽”的立言,但还不一定真的能成,包括名山先生的著述。而我们今天的著述,大多发表出来、出版出来之后,便被送到废品站、造纸厂去。唯一的作用,便是用它来评奖、评学位、评职称。这样的写书、立言,实是有辱斯文啊!而我们竟还在乐此不疲、自欺欺人。

立言难,那么立功呢?也难,这关系到你有没有主观的能力,有了这个能力,还关系到你有没有遇到客观的条件。这里不论。

最容易立的,其实是德啊!那为什么说“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呢?谁是“太上”呢?当然是尧舜;什么是“德”呢?当然是仁,还有义。俗话说:“人皆可为尧舜。”孔子则说:“为仁在我。”“我欲仁,斯仁至矣。”可见,立言、立功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而立德,却是人人可以做到的。我还可以进一步指出,德,其实就是“小学生守则”连小学生也可以做到为什么成人却做不到呢?因为,“唯上智与下愚为不惑”, 太上和小学生都是“思无邪”的,“思无邪”就可以做到仁义;而大多数人都是颠倒梦想的,有了颠倒梦想,他就不愿意去做到仁义。“非不能也,乃不为也”,立德是最容易的,但又是大多数人最不愿意去做的。立言则是最难的,恰恰是大多数人最愿意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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