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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圣无书证《学书札记》之四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四.md
书圣无书证I《学书札记》之四徐建融
书圣无书证
『诗圣』杜甫,『画圣』吴道子,『书圣』王羲之,这是今人的共识,并认为自古以来便是这样认为。而尤以『书圣』王羲之的知名度,虽不在『诗圣』杜甫之上,却绝对是在『画圣』吴道子之上的。
然而,『诗圣』杜甫、『画圣』吴道子,皆有古人的书证。如清叶燮《原诗》:『诗圣推杜甫。』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吴(道子)宜为画圣。』但以王羲之为『书圣』,则遍检清以前的古籍文献,却未见书证。唐太宗李世民极推右军,认为『尽善尽美,惟逸少乎?』 而远过于其他书家包括张芝、钟繇、大令但并没有封右军以 『书圣』的头衔桂冠。
唐张怀瓘《书断》引羊欣语:『张芝、皇象、钟繇、索靖,时并号书圣。』这是『书圣』之书证的最权威出处,但却不是指的王羲之。
或以唐李嗣真《书后品》评王羲之『可谓书之圣也』为据,证明以右军为『书圣』是有书证出处的。但他的原文是这样的:『右军正体如阴阳四时,寒暑调畅,岩廊宏敞,簪裾肃穆,其声鸣也,则铿锵金石,其芬郁也,则氤氲兰麝,其难征也,则缥缈而已仙,其可觌也,则昭彰而在目,可谓书之圣也。若草、行杂体,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瑾瑜烂而五色,黼绣摛其七采,故使离朱丧明,子期失听,可谓草之圣也。其飞白也,犹夫雾縠卷舒,烟空照灼,长剑耿介而倚 天,劲矢超腾而无地,可谓飞白之仙也。』显然,这里的『书之圣也』并非『书圣』之圣,而 是『正书』之圣,就全部书法而论,右军的飞白书并未入圣而只是入仙。而我们所讲的『书圣』,当然是就全部书法而论,并非就某一书体 而论。一般可以涵盖个别,个别却不能涵盖一般,所以,李嗣真之说,当然不能作为右军『书圣』的书证。而羊欣所语,则不是论个别而是论一般,真正可以作为『书圣』的书证,无奈所指的书家不是右军。
以我的孤陋,目前,还不能查检到以右军为『书圣』的最早书证,或出于民国间的什么著述也未可知。至于今人怎么会凿凿有据地认为『自古以来推王羲之为书圣』,实在费解。一定要说古代已有以右军为『书圣』的书证,或可以《书断》评王羲之的一段话为据:『尤善书,草、隶、八分、飞白、章、行,备极诸体,自成一家法。千变万化,得之神助,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然剖析张公之草,而浓纤折衷,乃愧其精熟。损益钟君之隶,虽运笔增华,而古雅不逮。至研精体势,则无所不工,亦犹钟鼓云乎,雅颂得所。观夫开襟应务,若养由之术,百发百中,飞名盖世,独映将来,其后风靡云从,世所不易,可谓冥通合圣者也。』『冥通合圣』四字,勉强可以作为『书圣』的书证。
诗圣、画圣,一圣一人。杜甫之外,再未见有人被称作『诗圣』的;吴道子之外,戴进和王翚虽有人称之为『画圣』,但几乎没有什么影响。而『书圣』却有张皇钟索四人!此外,《抱朴子》还有把胡昭称作『书圣』的。《南史·王志传》更载:『志善稿隶,当时以为楷法,齐游击将军徐希秀亦号能书,常谓志为书圣。』胡昭也还罢了,他与钟繇并师刘德昇,有『胡肥钟瘦』之誉。最可笑的是王志,南朝宋孝武帝的驸马,入齐梁仍居高位,徐希秀则是他的部下。历来,『书圣』也好,『大师』也好,都是后人对已去世者的盖棺定论,而从来没有未盖棺而下定论的。有之,我本以为自今日始。不料,原来古代也有自以为是和趋炎附势之徒的,因为做了大官,就希望别人称自己是『大师』;而别人也因为你做了大官,就称你为『大师』。就像《笑傲江湖》中福威镖局的林公子,希望别人推他武功天下第一,而他的属下竟也真的恭维他武功天下第一。但这,毕竟是经受不了时空考验的。出了福威镖局,你的武功不过三脚猫的水平。千百年后的今天,有书证的当年的『书圣』王志,名不见书法史的经传;而没有书证的王羲之,却被公认为『书圣』。包括盖棺而被定论为『书圣』的张芝、皇象、钟繇、索靖,即使在今天不再被认为『书圣』,但终究还是显赫的名头。
书画家兼收藏家****
这里讲的收藏家,主要指书画收藏家。收藏家有几类,他们共同的动力,是对书画的爱好、痴迷,又有一定的财力,所以促使他们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收藏之中。但不同的是,有的是出于投资的目的,通过收藏达到保值、升值,为自己,也为子孙积累财富。有的出于保护国家文物的目的,通过收藏为民族文化的传承、发展保存文脉。有的出于学术研究的目的,为自己的学术提供第一手的资料。有的则出于书画学习、创作的目的,为自己的艺术进境提供借鉴的典范。由于具体的动力各不相同,所以在爱好的共同动力之下,便形成为不同的收藏方向和收藏风格。书画家兼收藏家,或者收藏家兼书画家,便属于书画学习、创作的目的。一方面,收藏提升了他们创作的水平,另一方面,创作也提升了他们鉴定、收藏的水平。这里重点谈收藏对于创作水平的提升。
书画的学习、创作,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就是传承、借鉴并发扬优秀的传统,这传统当然体现于具体的一件件作品中。而在近代博物馆的藏品公开陈列展示和精美印刷出版之前,蕴涵了优秀传统的名作并不是每一个书画家所能轻易接触到的。所以,有条件的书画家便致力于对历代名家名作的购藏。而他们的收藏特色,必然表现为与其他藏家不同的风格。一般来说,便是收藏与其本人的创作路子相近的名家作品。而另一方面,又以其藏品的路子反过来造就了他在这方向上的 不断精进。所以,有时候甚至很难判断,究竟是他个人的创作是这一路子,所以造就了他这一路子的藏品成就;还是因为他收藏了这一路子的历代名作,所以造就了他这一路子的创作成就。这与投资型收藏家致力于判断并收藏有升值潜力的作品,保护型收藏家致力于收藏『有国之鸿宝』的作品,研究型收藏家致力于收藏与自己的学术相关的作品,在性质上具有显著的区别。
书画家兼收藏家的传统由来已久。从王诜、米芾、赵孟頫、董其昌、康有为到溥儒、吴湖帆、张大千、钱君匋、唐云、程十发,都是这方面的典型。他们在书画创作上的风格、成就,都可以从他们的藏品中看到影响的渊源;而他们藏品的风格路数,也正印证了他们创作的个性风格路数。相比之下,更注重独创而不是传承的书画家,如徐渭、八大、石涛、八怪、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等等,就不太注重收藏。这固然是因为他们的经济条件所限,但更与他们『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肝腑不能按入我之腹肠』而『我自用成法』的艺术主张相关。
具体而论,米芾虽有『二王恶札』的大言欺人,但他的文房既以『宝晋』为名,藏二王法帖甚夥。从中所获得的借鉴,不仅表现在传世的大令《中秋帖》被公议为米颠狡狯,其『刷字』的书风,也正是从二王,尤其是小王的外拓笔法升腾变化而来。
赵孟頫家藏智永《千字文》临幕不极至『尽五百纸』,又藏独孤长老所赠《兰亭》,刻意临摹三百本。其流美的书风,明显可以看出是从所藏晋人法书中汲取了大量的营养。绘画收藏,则重唐人和北宋,故其人物、按马得唐人法,山水得董巨、李郭法,无不法度谨严,古意盎然,稍加简率萧散,遂形成个性的面貌而开元画的风气。
康有为倡北碑并致力于北碑拓片的购藏。相比于同样倡北碑而乏收藏的包世臣,更得北碑的气势和拙重。可见富收藏和乏收藏的借鉴,反映在他们的创作中,判然可别。
此外:如吴湖帆喜藏董其昌、四王和米芾,与其画风、书风的关系;张大千喜藏石涛、唐宋,与其画风的关系;钱君匋好藏赵之谦,与其画风、书风、印风的关系;唐云好藏八大、新罗、金农,与其画风、书风的关系;程十发则多藏陈老莲、任伯年,与其画风、书风的关系…… 无不可见在各自藏品基础上的『借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
当然,今天科技的发达,印刷出版业的繁荣,有志于学习传统者,即使不作收藏,借助于『下真迹一等』的印刷品,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但在民国之前,书画家兼收藏家的现象,依然值得引起我们的关注。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收藏家一般兼长鉴定,而书画家兼收藏家的鉴定眼力,肯定高出其他类型的收藏家。因为书画的鉴定,重在笔墨,其他类型的收藏家由于缺少笔墨的实践,或虽有实践但成就一般,所以对于笔墨的认识便缺少深度的敏感。书画家兼收藏家则勤于、精于、深于笔墨的实践,所以对笔墨的认识便能达到深入骨髓。当然,他们的认识,往往局限于自己的风格路数,专而不博,对自己风格路数之外的笔墨可能缺少认识,这是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