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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与《学书札记》之十四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四.md
风雅与归
二〇一七年五月,常州博物馆举办了《风雅与归——毗陵钱谢书画展》。古今的诗书画印界,最重风雅。但今人所认识的风雅,多为明中叶以降袁中郎、董其昌、张岱的『风流闲雅』,以区别于『俗子』的『不识太行山』而自我标榜,尤以清代李渔的芥子园、袁枚的随园为风雅生活的典型。如中郎、陶庵游西湖『此乐游与山僧留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所可恨者……岳坟无十里朱楼』;而俗人则『人声鼓吹……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略无半点『清梦甚惬』!雅俗之判如此。
然而,钱名山先生寄园中的风雅则与此大异,它是《诗经》之《国风》《大雅》《小雅》篇的温柔敦厚,志道弘毅。钱氏一生以天下是非风范为己任,『达则兼济天下』,直言批评朝政,『穷则小济天下』,教化后进,赈济灾民。寄园中的讲学,以修齐治平为第一要义,诗画文艺仅为附带的修养。故门下弟子多国士 ,如程沧波为《中央日报》首任社长、行政院秘书长,一九四九年后赴台,渐次淡出政坛,任台湾书法协会理事长。其书法出于欧体,清峻秀拔,惜乎大陆书坛已罕知其名。至于名山先生,书法与道德文章并为世人所重,所书融汇碑帖,堂皇端穆,康有为、于右任皆让一头地。则性灵诗文之风雅,与斯文天下之风雅,一气味酸,一气浩然,吾孰与归?
谢稚柳先生是寄园中最负盛名的弟子,不能认识钱的风雅所归,也就不能真正认识谢的艺进乎道。
道,在老庄重『复归自然』的无为,在孔孟重『天下为公』的有为。性灵诗文的风雅每归于无为,斯文天下的斯文则必归于有为。
在二十世纪的书画大家中,大多以书画为学业,复以书画为职业。如潘天寿、徐悲鸿、林风眠、傅抱石、张大千等,其学业多出于学院的美术科班,其一生的职业也以书画为事业;又如齐白石、吴湖帆、唐云等,其学业或出于师资传授,或出于自学的书画,其一生的职业也以书画为事业。独有黄宾虹、谢稚柳二人,其学业为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德文章,其职业也为治国平天下的事业,至于书画艺术,只是他们个人的爱好,职业之外的『余事』。当然,叶恭绰等也是,但他们的成就主要在书法而不在绘画;金城等也是,他们的绘画成就未达到一流。
这里专讲谢老。谢老从小在寄园中所学的,并非书画,而是斯文天下的风雅,书画只是他课余的自学。完成学业后走上社会所从事的职业,也不是书画,而是《中央日报》和行政院的治平工作,书画只是他业余的自娱。即使上世纪下半叶以书画为职业了,便也不同于画院或美术学院,而是在博物馆。画院或美术学院的书画职业,重在书画家个人的艺术创作,而博物院的书画职业,却重在国家社会书画文物的保护、研究、整理。
谢老个人『业余』的书画艺术,从上世纪的四十年代一直到七十年代『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断地创造着大雅正声的高峰,到了八十年代,本可以层楼更上。但他却全身心地投入到全国书画的巡回鉴定工作,整整八年,圆满地完成了这一项史无前例的国家工程,却『荒疏』了自己的艺术进境,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成全了全国书画文物的鉴定,退步了个人书画艺术的创作』。这就是斯文天下的风雅所归!源出于寄园而迥别于齐子园。
虽然,谢老以书画为『余事』,但不同于黄宾虹的以书画为『余事』。黄宾虹是以『利家』法为余事,谢老则是以『行家』法为余事;至于今天的职业画家,则多以『利家』法为正事。曾与长安戏院赵洪涛兄谈戏论画,赵兄认为今天的京剧界『一代不如一代』。我表示京剧界的『行家』至少不会用『利家』法来唱戏,而书画界的『行家』则多在用『利家』法来作画。赵兄欣然:『看来,我不应对今天的京剧界妄自菲薄了。』
德艺双馨
『德艺双馨』是今天的文艺界,尤其是书画 界所流行的一个口号,同时还涌现出了大量的『双馨』艺术家。这个口号,在我们的年青时代叫『又红又专』,如果二者不可兼得,则『宁红不专』;如果一心于『专』,便成了『白专』,也就是古人 『德成为上,艺成为下』的意思。总之,在『双 馨』的关系中,『德』是灵魂,是第一位的,最难修得的;『艺』是技术,是第二位的,相对容易修得的。所谓『人品不高,落墨无法』,而『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生动不得不至』。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的身边,总有许多官方评定的『德艺双馨』书画家;在过去,虽然没有官方评定的『德艺双馨』书画家,但总有不少历史的口碑所认定的『德艺双馨』书画家,像徐悲鸿、潘天寿、于右任、白蕉等等;再早,则有颜真卿、苏轼等等。这些古今的『德艺双馨』书画家,他们的『德馨』和『艺馨』所达到的高标,当然是我们永远景仰和学习的榜样,简直高不可攀,使我们『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那么,相对而言,究竟是他们的『德馨』更难于为我们所企及呢?还是他们的 『艺馨』更难于为我们所企及呢?众所公认的,当然是他们的『德』而不是『艺』。我却以为是他们的『艺』而不是『德』。
因为,在我看来,什么是『德馨』呢?就是做到了《小学生守则》!世界各国的『小学生守则』大同小异,中国的《小学生守则》,几十年来虽有所变动,但基本原则还是一样的,甚至可上溯到古代的《弟子规》。我们只看今天所实行的,具体有十条:一、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二、遵纪守法, 包括校规校纪和社会公德;三、热爱科学,努力学习,积极参加社会实践和有益活动;四、珍爱生命,注意安全,锻炼身体,讲究卫生;五、自尊自爱,自信自强,生活习惯文明健康;六、积极参加劳动,勤检朴素,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七、尊 敬师长,礼貌待人;八、热爱集体,团结同学,互相帮助,关心他人;九、诚实守信,言行一致,知错就改,有责任心;十、热爱大自然,爱护生活环境。
我们看前代那些没有被评为『德艺双馨』的书画家,但在历史的口碑中被公认为『德艺双馨』的书画家,颜真卿、徐悲鸿等,他们的『德馨』,实际上正无不表现为做到了《小学生守则》吗?这样讲,是不是亵渎了『德馨』的高大神圣呢?并不是的。毛主席在纪念张思德时所讲的:『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不正是这个意思吗?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同样还是这个意思。所以说,『德馨』是最容易做到的,没有『高』『低』之分,只有『有』『没有』之分。我们通常说某某人品德『高』,实际上是讲他『有』品德; 说某某人品德『低』,实际上是讲他『没有』品德。从这一意义上,周总理和张思德的品德都是 样高尚的;至于他们对社会、对人民的贡献有大小,这是能力的大小问题;对于书画家,也就是『艺馨』的问题。
『艺馨』关系到的是一个人的能力,包括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际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书画的天赋;有了天赋,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遭逢有助于发展天赋的际遇,包括师友的环境和个人的用功等等。所以,『德馨』根本上不在做得到做不到的问题,而在愿意不愿意去做的问题。『我欲仁,斯仁至矣』;『斯仁不至』,一定是因为『我不欲仁』的结果。而『艺馨』,根本上不在愿意不愿意去取得的问题,而在有没有能力取得它的问题。 没有一个书画家不想取得高超的艺术成就,但真正 能取得这个成就的却少之又少。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缺少相应的能力,而没有这个能力,再『我欲高』,『斯高』也是不会『至』的。而只要有了这个能力,即使『德』不『馨』,像蔡京、赵佶、赵孟頫、张瑞图、王觉斯等等,其『艺馨』的高标也不容『因人废书』。
千年翰墨的书法史上,『德艺双馨』的书法家不十数人;今天的书坛上,『德艺双馨』的书法家多如过江之鲫——但有能力在『德』上去『馨』并有能力在『艺』上去『馨』的呢?现实的官方评定,还有待于历史的口碑认定。
人的本性,通常是避难而趋易,唯有在『德艺双馨』的面前,我们所选择的是避易而趋难。小学生也可以做到的『德馨』,我们不愿意去做;非『高人逸才』不能至的『艺馨』,我们却都想去做并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专论『艺馨』,严于『规 矩法则』的『以平取胜难』实则易,我们弃之;『疏于规矩法则』的『以奇取胜易』实则更难,我们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