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何为经典《学书札记》之十五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五.md
何为经典
《学书札记》之十五
徐建融
何为经典****
今天的书画界,正由质疑传统转向推传统, 并推出了各种版本的书画经典作品。但对何为经典,则似乎并未知其本义。
古人所说的经典,本指作为典范的经书,儒学的四书五经十三经等著述。经者常道,典者典范。后则非儒学、非常道的道释著述也有被作为经典的,如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南华经》以及释家的《金刚经》《华严经》等等。至于文学艺术中的作品被视作经典,应是近代以降的事,如《红楼梦》等四大名著被作为中国文学史(小说史)上的经典,王羲之的《兰亭序》、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等被作为书画史上的经典,等等。所以,今天讲经典,不可拘执于古人的认识;但也不宜越出古人对经典认识的底线。
我个人的意见,经典的要义,第一必须是作品,而不是作家。大作家不妨称作『经典』作家, 但他不一定能留下经典的作品,而经典的作品也有可能出于小作家之手。如《清明上河图》肯定是绘画史上的经典作品,但它的作者张择端却不见宋元画史经传的记载。第二,这一件具体的作品必须在该领域有广泛、深远的影响,提起最能代表这个时代或这个作家的一件或几件作品,众所公认的,至少该领域的专家所公认的,才称得上经典。反之,即使像石涛这样的大画家,或者像董其昌这样的大书家,让专门研究石涛、董其昌的不同专家,各举出最能代表其成就的一件作品,各家的举证各不相同,也是称不上经典的,用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开宗明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或者陈亮的《语孟发题》:『公则一,私则万殊。』我们也不妨说,在优秀的作品中,称得上经典的,大家的看法都是一致的,称不上经典的,大家的看法各有各的不同。当然,这个『一致』可能不是绝对的,但一定是相对集中的;这个『不同』也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分歧较大。
比如说,三代、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这八个时期,每一个时期举出最有代表性的书法作品十件,请十位书史的专家分头给出答案。结果完全可以预期,宋代之前,十家的答案基本上一致。《毛公鼎铭》《虢季子白盘铭》《石鼓文》《张迁碑》《曹全碑》《石门颂》《石门铭》《西狭颂》《兰亭序》《洛神赋十三行》《始平公造像记》《郑文公碑》《张猛龙碑》《张黑女墓志》《爨宝子碑》《爨龙颜碑》《九成宫醴泉铭》《孔子庙堂碑》《雁塔圣教序》《祭侄文稿》 《黄州寒食诗帖》等甚至可能全票。这些作品,包括即使不是全票但票数相对集中的,便属于当之无 愧的经典。而元代之后,除《胆巴碑》等少数,十 家的答案便肯定五花八门,言人人殊。这些言人人殊的作品,肯定也代表了这个时代,这个书家的成就,非常优秀,但它们却称不上经典。因为,经典不只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更是非常优秀中为众所公认的某一件或几件作品。
或言,因为董其昌、王觉斯们留下的优秀作品太多了,所以要从中选取一件或两件,不同的专家会有不同的答案。那唐代的优秀作品何尝少了?为什么从中选取十件,不同的专家会给出大致相同的答案呢?欧阳询的优秀作品何尝少了?为什么从中选取一件,不同的专家都会倾向于《九成宫》呢?包括米芾等,选一件,也许不同的专家会有所分歧,或选《蜀素帖》,或选《苕溪诗卷》,但如果选三件,相信肯定也会大体一致的。而董其昌、王觉斯,即使选五件,答案也会严重分歧。
任何领域的经典,作为常道的典范,都具有准则、规范的意思,它是这一领域的本和源,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枝和流。能作为常道之本和源的作品,我们称之为经典。在经典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枝和流,再优秀,也不能称之为经典。经典,是初学的人都必须学习的典范;而称不上经典的优秀作品,一定是初学的人不一定非学不可的,至于学有所成的人把它作为重点的学习范本,那是另一回事。何况学有所成的人,还可以学习并不优秀或另一种『优秀』的民间书法、儿童书法呢!
虽然,我们无法得出最能代表明末初书法成就的一件或几件经典作品,却可以得出一个或几个『经典』书家如董其昌、王觉斯等。但人物是不能名之为经典的。
立德、立功、立言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这样的人物,被称为『三不朽』,同时也是大家学习的榜样。立德,就是高尚的思想品德,对社会意义最大,所以居于三不朽之首;立功,就是治国平天下造福苍生的丰功伟绩,对社会的意义居次;立言,主要指文学艺术的杰出成就,而不是《论语》《孟子》等立德之言,对社会的意义又次之。吴冠中曾说『一百个齐白石不及一个鲁迅』,便是指立言的不朽不及立德的不朽。再加上高尚的思想品德,只要你想要,人人都是可以具备的;丰功伟绩、杰出的文艺成就,却不是你想要就可以做到的。因此,作为大家的学习榜样,立德者,适合于全社会各行 各业的人;立功、立言者,仅适合于社会特定行业的一部分人。
高尚的思想品德,我们通常认为只有高不可攀的『圣人』,如孔子、孟子、鲁迅等才可能具备。其实,它不过是今天的『小学生守则』,如爱国爱家、克己奉公、勤劳勇敢等等。而能够具备这样品德的人,各阶层、各行业中都有,尤以劳动阶层中为多。因为,它不关能力的大小,而在『这点精神』。所以,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学习的二人是张思德、雷锋,而不是开国的功臣、 卓越的文学艺术家。后者的能力是绝大多数人学不了的。
以普通劳动者作为全社会的楷模,是由来已久的一个传统。唐代,韩愈撰《圬者王承福传》,用一个泥工的品行,来针泛『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 丧其身者』。柳宗元撰《种树郭橐驼传》,竟认为一个残疾的种树老人,他的品行识见『得养人术』,其事迹可『以为官戒』。又撰《梓人传》,以工匠都料的『审曲面势』,其『道类于相(政府官员)』。宋代,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以严子陵为『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历代以为严光是一个文化人,其实,他不过少年时与刘秀同过学而已,没有任何记载说他有多少韬略、才情,实际上不过是一个个体的渔民!欧阳修《泷冈阡表》所感念彰显的不只是母爱的伟大,更是一位『心厚于仁』的村妇『处之有素』于『贫贱』的德行。苏轼《方山子传》所记载的方山子,同样只是一位『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的『山中之人』。
圣人有言:『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最高尚的德行固然在上智的圣贤,他们是用理论来立德;但同时也在下愚的匹夫匹妇,他们用行动来立德。所以,韩愈、苏轼等士人,以普通的劳动者作为向社会各阶层包括文化人宣教立德的榜样,也就不足为怪。毛主席以张思德、雷锋作为全国人民的学习榜样,亦绝非对劳动人民的偏爱、对知识分子的偏见,而实为中华优秀文化的传统有自。事实上,立功、立言的名臣良将、文学之士中,也有不少品德高尚者。韩愈们当然也撰写过推扬他们的文章,但却没有把他们作为全社会各阶层的榜样,甚至还对他们的德行有所微辞,如欧阳修的《送杨寘序》。这是因为,他们的德行为功勋、才情所包裹,是绚烂的、不平凡的德行,而普通劳动者的德行则是平淡的、平凡的德行。不平凡便不是人人可学,平凡则人人可学,所以,教化天下,必然以后者为榜样。而高功、大才者,往往绚烂掩德行,乃至无德行,所谓『文人无行』,所以,教化天下,更不宜以前者为榜样。
然而,这一传统,到了明代中期之后便发生了反转。『明三百年养士不精』,导致『士之亡也久矣』而成为『何文人之多』。在袁中郎等文人的笔下,社会楷模便成了才华横溢而『笑他俗子』乃生『不与时世调合』的徐渭、董其昌、陈继儒、张岱、李渔、袁枚等,当然也包括中郎自己。与唐宋士人『平居无异于俗人』并以『俗人』为社会楷模不同,他们『恬不知耻』地『恃才傲物』,『叛圣人之教』而『平居大异于俗人』。
我之所以反复提醒书画界:『任何一个城市,所有的书画家十年不书画,这个城市照常运转;所有的清洁工一天不上班,这个城市一定瘫痪。』不是说书画家中没有德艺双馨之人,只是作为全社会的德行榜样,普通的劳动者比之书画家更具有纯粹 的意义。更何况大多数书画家的才艺虽高,德行却并不很高甚至还有与正常的标准相抒格的,在他固然可以病处成奸,于人则必然沦于东施效颦,可不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