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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艺《学书札记》之十二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二.md
尚艺
——《学书札记》之十二徐建融
尚艺****
晋书尚韵,唐书尚法,宋书尚意,明书尚势,这是书法界对书法史的共识。那么元书呢?清书呢?民国以降至今天的今书呢?我以为元书所尚在化晋韵为法、借宋意开势,清书尚趣,今书尚艺。
尚韵者,魏晋风度的韵致也;尚法者,堂皇严整的法度也;尚意者,忧乐天下的意气;,化韵为法如赵孟頫书,借意开势如杨维桢书,其义自明。尚势者,主要在结体的态势,为形式美的一种追求,与李贽个性解放的思想相关;尚趣者,主要在笔墨的趣味,为形式美的又一种追求,与朴学金石考订的风气相关。
这里重点要讲的是今书的尚艺。
本来,书法的艺术性是建立在日常实用的基础上,而从民国以后,废除科举,文字的书写在实用的日常生活中亦由钢笔取代了毛笔。这时,用毛笔书写的书法便日渐失去乃至完全失去了实用的需要,成为纯粹的一门艺术而与日常生活相分离。
我们看古代,除了职业的书工,上古碑版的书写也好,晋唐写经手的书写也好,明清图书出版的书写也好,有的被作为书法艺术品,如《石鼓文》《曹全碑》等等;有的则不被作为书法艺术品如《永乐大典》的抄写等等。那些有成就的书法家,没有一个是以书写为职业的。二王、颜柳、苏黄米蔡、赵赵孟頫、董其昌,他们各有书写之外的其他职业尤其是从政。当然更没有什么书法家协会,没有什么书法的展览、评奖活动。
类似于书协的行会组织在古代当然也有,如画工、乐工、木工、泥工、歌伎、舞伎等都有分门的行会,书工有没有?未见文献记载,应该也是有的。这类机构主要是为工匠们提供介绍工作的服务,使他们能用自己的技艺从事劳动,取得酬劳。但像赵孟頫等书画家,肯定不是这类组织的会员,晚清以降,出现了『豫园书画善会』之类的社会团体,它的性质介于工匠和书画家、介绍工作和切磋艺术之间。再往后至今,各种名目的『书协』直至一统的『书协』又至各种名目的『书协』,尤以一统的书协为最具权威,虽作为民间的社会团体却又是官方的行政机构,其会员基本上都是赵孟頫一类的书画家,而工匠就很难被接纳了。协会为会员提供的服务,也主要是艺术的切磋如举办展览、研讨、评奖等活动,而不再是介绍工作、推销作品。
美国学者列文森曾论中西文化的差异,西学是专家领衔的『职业化的专业精神』,汉学则是以学者领衔的『非职业化的业余精神』。对汉学,我同意其说的一半,应为『非职业化的专业精神』。职业化的专业精神,就是在学校中所学的是某一专业如军事、历史,毕业后便一辈子从事军事、史学的职业而表现为专业精神。非职业化的专业精神则学的是四书五经,但走进社会后如司马光、曾国藩也因暂时的需要而从事史学、 军事的工作,写出了《资治通鉴》、打败了太平天国,工作完成后又转而从事其他的工作,都不是一辈子的职业。包括叶恭绰,不断变换地从事过邮政、交通、财政等『非职化的』工作。他们的工作都做得很好,这就必须要有专业精神,用业余精神视战争如儿戏,肯定是要打败仗的。而书工、画工等『职业化的专业精神』,却未能作为中国文化的特色。则今天书协中的书法家,既不同于赵孟頫等的非职业化,而是类同于书工的职业化;但又不同于古代书工以抄写为职业,他们视艺术的创作是自己的职业。
尚韵者,任其自然,无为而为的风韵;尚法者,个人适应并奉献社会的法度;尚意者,个人与社会现实严重抒格的意气;尚势者,人性冲决社会束缚而表现于字体形态上的解放;尚趣者,人性与社会桎梏而表现于笔墨表现上的趣味。则尚艺者,则以艺术性为最高追求,从书法的本体审美考虑笔法、墨法、字法、章法。包括字法、章法的现代构成意识,不同大小、不同颜色的纸张拼贴,巨幅、大喊大叫的表演性书写等等,千奇百怪,皆可以『尚艺』二字蔽之。
圣人亦类****
《孟子》说:『至人之于民,亦类也』他很厉害,但既非飞熊梦飞,亦非头上出角,而是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他的言行却『出类拔萃』,比普通人更高明。『出类拔萃』与『与众不同』是表面上相同、实质上完全不同的两个词。出类拔萃就是同而不同、不同而同。奥运会的更高、更快、更强属于出类拔萃,五千米长跑冠军就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就是异而不同,吉尼斯的新、奇、特、绝属于与众不同,吃玻璃的世界纪录与吹肥皂泡的世界纪录,以及最大的皮 鞋、最大的蛋糕之类就是与众不同。
黄山谷也说『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或问不俗之状。老夫曰: 难言也。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可夺,此不俗人也;平居终日,如含瓦石,临事一筹不划,此俗人也。』意为不俗的人,平常是看不出与普通人有什么两样的,而是与普通人一样的衣、食、住、行,但一旦大事发生,便表现出与普通人不一样的担当。而俗人则平常便迥异于俗人,处处表现出与众不同的风雅,但一旦有事却毫无担当,这个『如含瓦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解其义,但可以肯定是大异于普通人的行为。后来想到可能是瓦舍、石舍的意思,瓦舍者勾栏,石舍者蒲烟,就是整天听听戏文,养养菖蒲的风雅。这样的人,往往不与普通人相往来,更以嘲笑俗人为风雅。如李贽自述『平生不喜见俗人』;袁中郎更以『太行山』的典故 『教他俗子终身不识太行山』,又说月景之美,只可『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而我们看苏轼等则经常与村夫野老相处即使承天寺夜游,也以『闲人』自评,而绝不以高雅自命而讥讽俗人的不解风情。
人的一生中,平居常有,大事不常有。所以,不俗之人,常常被混淆为俗人;而真俗之人,反常常被误认为高雅。《孟子》中又记, 孔子尝为乘田也即畜牧饲养员,曰:『牛羊苗壮长而已矣。』又为委吏即仓库保管员,曰:『会计当而已矣。』如果孔子一辈子当乘田、委吏,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而那些高雅的真俗人绝不会景仰他。文天祥如果没有经历宋元易祚的天地翻覆,他也不可能成为天地正气的表率。但即使如此,仍无损他们作为圣人、忠烈的本质。我所接触过的老一辈书画家不少,其气质的高旷自不同常人,但平居的言行与俗人无异。有一年到北京,李刚田先生得知后专程到宾馆看我,简直就像一个农民或工人。但我一点不惊讶,因为我知道真正有本领的人平居总是与俗人无异的。相反,不少同辈的、年轻的书画家,从服饰到言行,与众不同甚至惊世骇俗,开口闭口《周易》、老庄、萨特、海德格尔,所作的书法,视觉冲击力大得不得了,甚至辅以听觉冲击力。这当然也是一种大本领,但肯定不是『圣人亦类』的大本领,而是『非类』的大本领。
『非类』者异类。人有类相,亦有异相。人有类言、类行,亦有异言、异行。书同样有类相,亦有异相。类者正,异者奇。奇正相生,其用无穷;奇正相斥,则其害无穷。所谓『合则双美,离则两伤』是也。我们虽然不能主『亦类』而斥『非类』,或主『非类』而斥『亦类』,但所主的重点还是有所不同的。重点是主『亦类』而容『非类』,而万不可主『非类』而斥『亦类』。具体而论:鲁男子以礼设防,如龙伯高周谨端评,我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效之不得,犹为端谨之士,刻鹄不成,尚类鹜也;柳下惠坐怀不乱,如杜季良豪侠好义,我亦爱之重之,却不愿汝曹效之,效之不得,则为天下轻薄子,画虎不成,反成狗也。
『圣人亦类』,孔子的长相、言行都与普通人是一样的,其长相也许还不如普通人中的美男子,但其言行见识肯定比普通人更高。『不以孔 子之是非为是非』,李贽的长相也许与普通人一样,但他肯定要弄出一些与普通人大异的发式、装束,其言行更与普通人唱反调。包括袁中郎、张俗等等也是如此,《红楼梦》中妙玉亦是如此,连喝茶的水也要用与别人不一样的水。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对『回』字的写法还有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四种写法』呢!毛主席当年提到某些知识分子,把『工人』的『工』写作中间有一个曲折、『人』写作捺上有三撇,无不是在平居中追求大异于俗人。
今天的书画界中,『亦类』而平居无异于俗人,老老实实地『见贤思齐』致力于出类拔萃的当然还有,但却明显不及古人了。『非类』而平居大异于俗人,标新立异地『离经叛道』致力于与众不同的显然更多,无论数量上还是招式上远远超出于古人。此所以圣人之道不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