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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奇正《学书札记》之十九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九.md


书法奇正

《学书札记》之十九徐建融

书本草

清人张潮写过一篇《书本草》,把经史子集、道释传奇等不同的图书比作不同的药物;我的《书本草》则是把不同的书法比作不同药 物。不过,我对这样的比喻其实是心存不满的,好像我们读书、学书法是在『吃药』一样。我更欣赏的比喻,其实是前辈们所说的『儒家思想为我们提供的是粮食,道释思想为我们提供的是药物』。并把这一比喻细分为粮食、鱼肉、蔬菜、水果、饮料、药物六大类,称之为『文化食单』。不过,一方面,古人已有把书画比作『特健药』『清凉散』的;另一方面,张潮的分析已经十分具体,大体上也还是比较贴切的。因此,出于惰性,也就不愿意再动脑筋去编排书法的『文化食单』了,还是抄袭一下张潮的图书『本草』来作书法『本草』吧!

二王、欧諸虞薛颜柳、苏黄米蔡、赵孟頫、董其昌,如『四书』『五经』,俱性平味甘无毒,或有略苦微毒者,服之清心益智,寡嗜欲,久服令人晬面盎背,心广体健。服之过度,则胀而滞,亦不利。

三代秦汉金石碑版,如『诸史』,味或有带甘者,而大多苦湿,性烈,有毒而利于攻毒。服之增长见识。有时令人怒不可解,或泣下不止,当暂停,复缓缓服之。但此药价昂,无力之家往往不能得,即服也不易,须先服『四书』『五经』,再服此药方妙。必穷年累月,方可服尽, 不可因其似旦夕可奏功而懈之。官料为上,野者为伪而别有功。服时得酒佐之为佳。

张旭、怀素、杨维桢、祝允明、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铎、傅山、八大、石涛,如『诸子』,性寒带燥,味有甘者、辛者、淡者、 烈者不一,俱有毒,可攻窒滞。然须慎服,不慎,至令人狂易。

扬州八怪、嘉道后碑学诸家,如『诸集』,性、味不一而各异,俱有毒。服之助气,亦能增长见识。须择其佳者方可用,否且伤人。

魏晋墓志造像,如『释典道藏』,性大寒,味苦烈,有毒。平素不可服,服之令人身心俱冷。唯热中者宜用,胸有块垒者,服之亦能消导。忌酒,与茶相宜。

民间书法、汉简晋经,如『小说传奇』,味甘,性燥热,有大毒,不可服,服之令人狂易。唯暑月神气疲倦,或饱闷后,风雨作恶,及有外感者,服之解烦释郁,消滞宽胸,有奇功。然不宜久服也。

这几段文字,基本上是从张潮的《书本草》中抄下来的,只是把各种图书换作了书法。其中的模拟以及对于药性和效用的分析,不一定十分准确。但它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明这样一个问题:书法的学习,关系到学习者的『病』性和被学习对象的『药性』两个方面,缺少了任何一个 方面,学习便无法展开;这两个方面不能契合,也即药不对症,学习同样不能成立。

学习的目的,是为了人品和书品的提升。 当他未进入学习之时,其境界和情操、技法和技术必有所欠缺和不足。这欠缺和不足便是他的『病』,要通过进入学习借前贤名作的『特健药』而袪除掉,补养之,使不高尚、不成熟而高尚、成熟,高尚、成熟而更高尚、更成熟,从而在书法上取得高明的成就。这就需要学习者包括指导他学习者,分析他的『病症』在哪里?需要用哪一副『药方』去针对之?但『对症下药』,如西医的『百人一病而同方』有时也不一定管 用。中医还讲究『百人一病而异方』,同样的 『病症』,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有时还需要『因人施方』。这里的情况又是非常复杂的,所以, 前人有『学医三年,觉天下无不治之症;行医三年,觉天下无可用之方』之说。既然如此,开一张『书本草』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像虽然『按图索骥』不一定管用,但伯乐为后人写一本《相马经》还是需要的;又像『纸上谈兵』不一定管用,但孙武为后人写一部《孙子兵法》也还是需 要的。

换言之,『书本草』者常也,经也;实际的应用,变也,权也。

书法奇正****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者奇,阳者正,『奇正相生,其用无穷』,合之则双美,离之则两伤。天下万事万物,其『道』皆然,书道当然 也如此。《红楼梦》中说『天地有正戾两气』,杂然赋流形,在人也有正、戾两品。所讲的正是这个道理。但在通常的理解,以正为好,以戾为坏,所以还是用正、奇更为合适。且正者不一定就是好,它也可以为坏,奇者当然也是如此。无论正、奇,都是中性的词,不含褒贬。就像『书食单』中不同药物,使用得当,都是好药,使用不得当,都是坏药。其实,药无好坏,用之而成好坏。用在甲身上起死回生了,我们称它为好药灵丹;用到乙身上反使其病入膏肓;反之亦然。

此外,正和奇,并不是截然分明、河井不犯的。就像太极图中,阴阳鱼自身既有此消彼长的肥瘦之分而交织在一起,阴鱼中还有阳眼、阳鱼中还有阴眼。

书法的奇正之分,大体上,碑学为奇,帖学为正。而碑学中,《曹全碑》《礼器碑》又相对为正,可称作『汉碑中的馆阁体』;帖学中,旭素、米颠亦相对为奇。

潘天寿先生曾论画学中的奇正,但他不用『正』字而用『平』字,其义相同。说是:画事以平取胜难,以奇取胜易;因为以平取胜,注重 『规矩法度』的『功力』,注重以奇取胜,『忽于规矩法度』的『功力』。当然,『忽于规矩法度』也是讲『功力』的,但不是『画之本法』的功力,而是『画外功夫』的功力,两种功力,性质不同。所以,以奇取胜,并不是单恃『忽于规矩法度』就可以取胜,而须其人有奇异之禀赋、 怀抱、学养、境遇方可取胜,这实在是相比于以平取胜之难更难的,是『世岂易得哉』的。这就好比大学的招生,考生要想考出超过录取分数线的高分是很难的,而考个不及格就容易得多。但不及格而想进入大学,比之超过录取分数线而进入大学就更难了。

这段话,用于分析书法的奇正也是十分合适的。

大体上,性格温和的人,适合走正的路子,性格倔强的人,适合走奇的路子。但一味地正,循规蹈矩,便成为馆阁体,馆阁体之失,人人都看得出来;一味地奇,狂肆飞扬,便成为野狐禅,野狐禅之失,『虽晓书者有不知』。所以,还是潘天寿说得好,『须平中有奇,奇中有平, 方为大家』。但是,一方面,即使如此,以平取胜之路十分艰辛,需要投入长期的努力,决不是短时间里可以取得成功,所谓『积劫方成 菩萨』,而且积了劫还不一定能成为菩萨;而以奇取胜之路相对便捷,往往短时间里可以惊世骇俗,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而且即使入不了如来地也因别人很难看出来,所以不妨对众宣称自己已经进入了如来地并为众所认可。所以,当世风演变,整个社会上急功近利之心大炽,大多数艺术家包括书法家,更愿意走以奇取胜之路,

而摒弃乃至激烈地枰击以平取胜之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降,思想大解放,首先在美术界兴起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的风气,接着在书法界也涌起现代书风、流行书风的大潮。原因何在呢? 就是美术界、书法界的艺术家们急功近利之心的推动。从好的一面说,他们要创新,要打破旧观念的束缚;从不好的一面说,他们要快速地出名以获取各种利益。

我们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凡心性平和的人, 如郭靖,很老实,不聪明,从全真的心法练起,进而再学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一步一个脚印,甚至十步也踩不出一个脚印,最终成了一代武学的宗师。更有全真七子,同样的做法还成不了武学宗师的。而凡心性卞急的人,一定是不肯这样做的,如梅超风,她一定要千方百计去偷《九阴真经》来练,不惜走火入魔也要一步十个脚印,最后也成了一代武学的高手。马援在《诫侄书》 中说,龙伯高、杜季良是我所敬重的两个人中楷模,但一正一奇,我希望你们学龙而不要学杜: 因为学龙不成,不失为谨饬之士,刻鹄不成,犹类鹜也;学杜不成,陷为天下轻薄子,画虎不成,反类狗也。其意并不是说只可学正的、不可学奇的,而是说学正,有益而无害,故具有普遍性;学奇,有益亦有大害,故仅具特殊性。

近年的美术界、书法界,由风靡标新立异而变为风靡法度规矩,现代艺术、现代书风为古典艺术、古典书风所取代。这当然是可喜的。但千万不要像当年现代派的用奇来颠覆正,即恃奇斥正一样,用正来颠覆奇亦即恃正斥奇。我们所应取的态度是,用正驭奇,庶使平中有正;用奇驭正,庶使奇中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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