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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后现象《学书札记》之十三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三(未校对无原文不是完整文字).md
七〇后现象
《学书札记》之十三
徐建融
十多年前,我曾多次撰文提请书画界关注 『七〇后现象』。大体上将二十世纪的书画家分作三代,二十年代及之前出生的为第一代,以白蕉等为代表;四十至五十年代出生的为第二代,即我们这一代;七十年代后出生的为第三代;三十年代、六十年代出生的则分别介于第一代和第二代、第二代和第三代之间。这样分代的原因,主要不是时间上的,而是文化上的,即从文 化的『第一口奶』,也即十五至二十岁期间所接受的教育背景而论。
第一代所接受的是丰富的『第一口奶』的滋养,第二代所接受的是单一的『第一口奶』的滋 养,而第三代所接受的是更丰富的『第一口奶』的 滋养。这就是事物变化中所谓『外因』条件。于 是,因『内因』依据的不同,第一代中大家高手辈 出第二代中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家而第三代中又可能出现一批大家高手。用毛主席温度与鸡蛋的比喻,第一代的成长,温度适宜,所以鸡蛋孵成了小鸡并成长为雄鸡,石头则孵不成小鸡;第二代的成长,温度不适,所以不仅石头孵不成小鸡,鸡蛋也难以孵成小鸡,勉强孵出了小鸡,也只能成长为鹤 鹑.,第三代的成长,温度非常适宜,所以只要是鸡蛋,肯定能孵出小鸡并有可能成长为雄鸡。
是不是大家高手其认定有一个历史所形成 的规定,即『盖棺定论』,要到这个人的身后;提 前到身前,则也要到他七十岁前后。但身后的定论相对更准确一些,身前的论定则准确性往往大有折 扣。如傅抱石等,四十岁前后便取得众所公认的卓 著成就;而黄宾虹等,则要到七十岁之后才为大家认可。
第一代的大家,大多是七十岁前后为世人认可 其成就的,即使如此,他们还坚信『待五百年后人 论定』,争一点的,也要『待五十年后人论定』, 而很少有人在生前急急忙忙地为自己作『大师』 定论的。第二代的名家,今天应该都在七十岁上下了,但他们大多从五六十岁开始便急着为自己作『大师』的论定。而令人诧异的是,第三代的年轻人,对自己作为『大家』的论定提前到四十岁上下便启动了。
第一代,自己不为自己作『大师』的论定,身后多有大师。第二代,自己为自己作『大师』的论定,身后能不能真正成为大师?今天还活着的,不知道;今天不幸而早逝的,甚至虽然还在世却已从显赫的位置上退下来了的,有的早已为人们所淡忘,有的正在被人们淡忘。则第三代,自己为自己作『大家』的论定,难道他们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前车之鉴吗?不晓得是不是『大师』『大家』是历史的论定而不是现实的论定吗?
应该也是见过的,甚至,笑过的;当然肯定也是知道的、晓得的。但为什么还要向第二代学习,还要这么做呢?
我多次讲到,政治上、经济上的腐败,虽然可以给腐败者带来很大的好处,但常常要受到现 实的惩罚;而一旦逃过现实的惩罚的便算侥幸,换言之,它有现实的风险,却没有历史的风险。 而文化上、艺术上的『腐败』,不仅可以给『腐 败』者带来很大的好处,而且永远不会受到现实 的惩;但即使逃过了现实的惩罚,历史一定会 对他施以惩罚,但这个惩罚只是把他抹去,所谓『生前轰雷震耳,身后寂没无闻』,而不会像政治史一样把秦桧作为奸臣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世的人唾骂。换言之,它有历史的风险,却没有现实的风险。现实的风险如此之大,还有个别的贪官敢于以身试法•,历史的风险简直不算风 险,何况作为唯物主义者,更是彻底的唯物主义 者,对此又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呢?
我想,这就是第二、第三代忙着打造自己『大 师』『大家』品牌的依据吧?但第二代的艺术虽未盖棺而即将以平平论定,既然不可能成为『大师』,那就真活着过一把『大师』瘾吧!而第三代 的艺术大有前途,把精力用于此,难免使本可成为历史上大家的,结果只能成为现实中的『大家』。惜哉!
评奖
评奖,包括评职称等等,是现实中表彰先进、带动后进的一项活动,涉及到各个领域。但到了今天,却成了刺激人们追逐名、利、权的一项竞争,尤其在文化艺术领域。各种名目的评奖活动之多,为自古至今所罕见;正高职称之多,亦为自古至今所罕见。仅以教授的数量而论,民国时,全国所有大学的教授,加起来不超过千把人,而今天,仅一所大学的教授,也有超过一千人的!
在我看来,科技领域或者体育竞技,评奖是需要的。因数谁的成就高、贡献大,谁跳得高、跑得快,那是有目共睹的。即使其间有暗箱操作,但主流肯定是公正的。至于『待五百年后人论定』的文化界、艺术界,评奖当然也需要,但似乎不需要那么多,更不需要像今天这样的泛滥,尤其不需要官方性质的评奖。因为,科技、竞技的标准是相对客观的,不容主观因素的干 扰尚且有主观因素不同程度地参与其中影响到评奖的公正性。而文化、艺术的标准虽不排除客观性,却有大师的主观因素包含其中,因此,其评奖的公正性就必然存在很大问题。
有人把文化艺术评奖的不公正归咎于跑奖、贿 奖。我以为这不是其不公正的主要原因。美国的总统竞选,就是以跑奖、贿奖的形式展开的,到处演说,动用大笔资金,『贿赂』评委也即选民赢得他们的支持,等等。
那么,导致不公正的原因何在呢?就是标准的不确定性,不确定性则是由不客观性决定的。首先是风格上的好坏,有帖学的风格,有碑学的风格,还有现代的风格,以及流美的、丑拙的、优雅的、雄放的、看得懂的、看不懂的等等。就像菜肴的口味,有偏咸的、偏淡的、偏辣的、偏甜的,不同 的人有不同的喜欢,有人认为这一种风格、口味 好,那一种风格、口味不好。古典艺术时期,塞尚、凡·高的风格被认为不好,包括他们自己也认为不好,但又有谁能料到,在他们的身后,现代艺 术云起,这一路风格被公认为好,而古典风格反被认为保守、不好呢?
其次是同一风格中水平上的高低、好坏,尤其是现代风格中水平上的高低、好坏,更没有明确的标准。大体而言,在生活中,古典的风格如馆阁体 书风,一定被认为水平高而好,现代的风格如『丑 书』,一定被认为水平低而不好。但在艺术上,二 者皆可因为水平高而成为好,也可因水平低而成为 不好。但几张馆阁体书风的作品摆在一起,哪一张好?哪一张不好?相对而言,如苏轼所说是『众皆知之』的,实际上是有审美眼光的人才知之的,启功先生写得好,其他人写得却不好。而几张现代书风的作品摆在一起,哪一张好?哪一张不好?虽说只有具备高超审美眼光的人才知之,实际上却如苏轼所说是『虽晓书者有不知』的。当然,苏轼所说 的是『画』而不是『书』,因为当时虽有类似于现 代的画风出现,却尚无类似于现代的书风出现,但 道理完全一样。到了今天,现代书风、流行书风、『丑书』大盛那么大名家的『丑书』与小朋友的『娟娟发屋』『大音稀声』与『南郭滥竽』,其间的好坏、高下实在很难判定。
因此,标准的不确定性,是导致文化艺术评奖不公正的根本原因,而不在竞奖者的跑奖、贿奖。结果,没有获过奖的狄更斯、巴尔扎克、 曹雪芹的作品千古传诵,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的作品仅几十年的时间,为文学界所忘怀的应该不少于百分之三十。或云,狄更斯、曹雪芹的时代尚无诺奖、鲁奖,故不能类比。那么,如果他们生在今天,他们的作品真能获奖吗?或者,今天没有获得诺奖、鲁奖的作家,他们的作品就一定不会在今后传世吗?这也是说不定的,因为,既然评奖总是不可能绝对公正的,既然评上了诺奖、鲁奖也有被文学界忘怀的,则没有被评上奖的作品也就有万分之一的传世可能。而百分之三十与万分之一,其间的差距不过五十步与一百步,是不能互为讥笑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评奖呢?其一,评奖的出发点是现实,而不是历史。其二,原来的评奖,目的在激励不求上进的人们奋发努力的上进心,树立了榜样,以先进带后进。所以,评奖的次数不会太多,名目也不会太多,而且多为民间的行为,而不是政府的行为。像民国年间的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加上通天教主等等,名角不会超过三十人。历朝的政府,给功臣评奖,云台三十八将、秦府十八学士,乃至二桃杀三士等等。但绝不会给杜甫发一个文学奖。今天的评奖,目的在满足『淡泊名利』的人们贪得无厌的名利心,让大家都得好处。所以,评奖的次数、名目层出不穷,而且民间 与政府一起嘉年华。像今天的京剧界,几乎每一个 演员都是『梅花奖』『金奖』的得主。书法界当然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