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专家和学者《学书札记》之十七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2018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七.md
DOI: 10.16769/j. cnki. 31-1067/j. 2018. 05. 016
2018.05
专家和学者
——《学书札记》之十七徐建融
专家和学者****
西方文化,以『专家』为领衔;中国文化,则 以『学者』为典型。以医学来比喻,西医,百人而 一病,治皆相同,得愈;中医,百人而一病,方各不同,亦愈。所以,西医具有科学性,有统一的标准,因病而异;中医具有非科学性,没有统一的标准,因人而异。乃至整个文化,中西之分亦然。
具体而论,西学的『专家』,接受的是专业教育,从事的是职业化的工作,由此而养成其单一的专业精神;国学的『学者』,接受的是通识教育,从事的是非职业化的工作,由此而养成其贯通的专 业精神。
在书法这一工作中,也有专家和学者之分。不 过,专家性质的书写工作者,我们不称为『专家』, 而是称为『书工』;学者性质的书写工作者,有成就的,我们便称之为『书家』或『书法家』。
书工,从小所接受的是专业的书写训练,并从 事职业的书写工作,其专业精神侧重于单纯的书写技术的考量。就像今天的排字工、打字员一样。
专家,从小所接受的是科举教育,四书五经、诗文词赋之类,书写也并非他们的职业工作,其专业精神除单纯的书写技术之外,更侧重于从诗书、道德的有意识或无意识来考量技术。
所以,历数历代的书法名作,《石鼓文》《张迁碑》《曹全碑》《龙门二十品》、晋唐写经等, 大多是由书工书写的,是他们职业工作的成果。而《兰亭序》《快雪时晴帖》《祭侄文稿》《黄州寒食诗帖》等,大多是由书家书写的,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书写,而并非职业工作的成果。至于《九成宫醴泉铭》《多宝塔碑》《神策军碑》等,虽然也是工作的成果,但绝非职业化工作的成果,而是非职业化工作的成果。因为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等并非专职的书写者。
今天的书法家,就把书写作为职业的工作而论,类似于古代的『书工』,一辈子从事书法这一行当,包括书法的书写、教学等等。其中虽有专业的和业余的之分,如有的专门在书法家协会工作,有的专门在书法教育机构工作,有的没有官方的机关或事业单位,却以自由职业的个体在从事书法的书写或教学,但都可以称得上专业的书法家;有的在非书法的政府机关、事业或企业单位工作,即使他加入了书法家协会,也属于业余的书法家。而无论专业还是业余的这些书法家,又区别于古代的书工而类似于古代的『书家』,因为他们所接受的文化,文化教育程度肯定高于古代的书工。但不同于古代书家的是,他们所接受的普及教育也好,大学教育也好,大都不是古代的通识教育,而是现代的学科教育,从小学到高中的语、数、外、物、化、生、史、地等等,再到大学,研究生、博士生,有 的为非书法专业,有的则为书法专业。这种教育不同于古代通识教育的是,就是更注重技术上的关注,而忽于文史通识上的关注。即使或通过大学的文史专业,或通过自学的文史知识,也有别于古代的文史通识。古代的文史通识,对于学习者来说,文史不仅是专业的知识,更是泛专业的通识;而今天的文史教学也好,文史自学也好,对于学习者来说,文史主要是专业的知识,而很难成为他泛专业 的通识,这样,两者的修养便迥然不同。
举例来说,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出版社方面多有举办签名售书活动的,且在报纸上提前发布广告消息。偶然也有我的份。虽然,我在学校中也侧重于向学生教授文史,但我的学生没有一个到场的;反是韩天衡先生的学生有与我也熟悉的,专程前来排队捧场。我想,韩先生平时对上门的学生不一定讲解文史。但为什么他的学生有这样的修养?这就是两种不同教学体制所造就的不同结果。现代的教学体制,即使有文史的『专业』,但学生学到的只是知识而不是修养;古代的教学体制,包括韩先生的师资传授,即使没有文史的专业,但学生却能耳濡目染到修养。
曰常和常识****
『日常』和『常识』,是友人刘绪浠兄从前辈学人身上发现的两个秘密。我非常同意这个说法, 并认为它正是西学和国学的分水岭。在西方,学术生涯与日常生活是分开来的,从而有高深和常识之 分。专家们的艺术、学术成就,黑格尔也好,康德也好,都是在学术生涯中搞出来的,甚至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弄得迥异于常识;而传统学者的艺术、学术成就,颜真卿也好,欧阳修也好,都是在日常生活中搞出来的,而几乎没有什么『学术生涯』。 更准确地说,他们的学术生涯和日常生活是打成一片、没有分界的。
以教育来说,近代中国引进了西方的体制,与传统的教育体制大相径庭,一者很有学术性,一者却没有学术性而显得很日常性。比如说书法教育吧,在学校中有严格的课堂纪律和课程进度,师生 不能在课堂上随便吃东西,当然更不能迟到早退;今天的进度是讲王義之,你不能讲『神舟十一号』航天员安全返回着陆了,更不能分析今天的股市行情。这就是学术。
然而,在吴湖帆『梅景书屋』的课堂上,学生高兴来就来,不高兴来就不来,迟到就迟到,早退就早退,老师想到什么就讲什么,海阔天空,无所不可,根本就没有什么课堂纪律和课程进度。
吴湖帆曾对人讲过,书画家同别人在一起,根本不会谈书画,就像梅兰芳同别人在一起,会在谈京剧吗?如果见人就谈书画,那这样的书画家肯定不是真正的行家(大意)。谈当然有时也会谈的,谈具体的常识,如正好有一件书法作品提在面前,就谈它的优劣、真伪、这一笔的好坏等等,而根本不会大谈特谈书画的高深哲理之类。
我们看宋代之前的书画理论,学术性很高吧? 但实在一点不高深,通俗得很,放在今天,连作为本科生的学士学位论文也通不过的。欧阳修的『学书消日』论,更是学术与日常打成一片的典型例 子。他专心于研习书法,竟然不是为了完成重大的 学术攻关项目,而只是为了消磨空闲无聊的日子。
今天有一句话,叫『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什么叫『艺术生活化』呢?就是像欧阳修等等,他们的艺术、学术就是日常的生活。什么叫『生活艺术化』呢?就是西方的,包括今天的不少专家,他们的曰常生活也过得很不曰常而非常艺 术、学术。养养菖蒲、焚焚沉香,换上专门的衣服弹弹琴或者听听琴,喝茶讲究『茶道』,插花讲究『花道』,等等,总之迥异于俗人的日常生活,有 一大套讲究的排场。有时也有朋友邀我参加这样『艺术化』的『生活』活动,一个小时装腔作势下 来,我觉得难受得不得了,但大家都说身心得到 了极大的放松。我当然不便拂大家的兴,但心里在 说:『我本来就放松得很,到这里来反而紧张得不得了。』此后再有这样的活动,我便敬谢不敏。反觉得与俗人们一起,『生活日常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快而且尽兴。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这类专家的艺术,也一定不是『生活化』的,而一定是学术化的。就像 康德一样,有一间专门的工作室,与日常的生活隔离开来,以保证自己的艺术、学术不受日常和常识的干扰。
而古代的不说,即以近世的前辈书画家而论,他们的『工作室』就在自己的家里,与卧室、厨房等连在一起;有些甚至画桌就是饭桌, 收起碗筷摆上笔砚,收起笔砚摆上碗筷。这就是『艺术生活化』。
要之,古之书画家,『艺术生活化,生活日常 化』;今之书画家,『艺术学术化,生活艺术化』。
所以,古代的书法名作,多为日常生活的需要而创作,碑版也好,信札也好,诗词也好,没有 一件是因学术研究、艺术展览的需要而创作的。今天的书法名作,多为学术探索、艺术展览的需要而创作,几乎没有一件是因日常需要而创作的——当 然,为日常需要的卖钱是另一回事。
中国的文化,从古代的『日常和常识』,变而为今天的『艺术、学术和高深』,不仅是受西学的冲击和影响,同时也是其自身的发展趋势使然。因为一切的文化,无论中外,从发端于日常的生活需要而紧贴于它,必然演变为从事者的『个人爱好』,这个『个人爱好』虽不再完全是『社会大众的『日常生活』,却成为他『个人的日常生活』。进而,其『个人的曰常生活』实际上是艺术的、学术的日常生活,也就隔离于『社会的日常生活』,乃至他全部的日常生活也变为艺术化、学术化而迥异于社会大众。尤其是书法,当日常生活已经完全不需要毛笔的书写,它当然更成为『艺术、学术和高深』。
这样一来,书法的艺术性、学术性肯定比古人的更强了 ;但它的艺术价值、学术价值未必就大于古 人。《论语》几乎没有学术性,而今人的『《论语》 研究』具有很高的学术性;但《论语》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今人的『《论语》研究』却几乎毫无学术价值,道理便在于此。所以说『生活之树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