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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意《学书札记》之十一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十一.md
徐建融
古意****
赵孟頫论画有云:『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便自谓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横生,岂可观也?』需要指出的是:一、『古意』的有无,与粗细无关,工细不一定都『无古意』,粗放也不一定就有『古意』;二、『古意』的有无,也与好坏无关,『有古意』不一定就好,『无古意』也不一定就坏;三、赵氏所指责的『今人』画主要指南宋画,而这些画在赵的时代看上去『无古意』,在今天看来却是『古意』盎然的。
不过,如张大千的画,即使写摩登女郎,也显得很有『古意』,而蒋兆和的画,即使写杜甫小像,也显得『无古意』。至于顾麟士的画,虽有『古意』而不佳,周思聪的画,虽『无古意』而甚佳。这就是『古意』的有无,无关好坏的例证。
书法也有『有古意』和『无古意』之分。如于右任、白蕉、潘伯鹰的书法皆有『古意』,而钱绍武、黄苗子、黄永玉、韩美林、李路公、吴冠中的书法皆『无古意』。有『古意』的书法可以是严整的,也可以是放浪的,有写得很好的,也有写得不好的。无『古意』但同样可以是严整的,也可以是放浪的,有写得很好的,也有写得不好的。
这个『古意』是什么呢?它主要是一种传统文化的精神气息。首先,它必然依赖于临摹而来,包括手摹和心摹。在绘画,就是临古画或者读古画,通过传统经典的技法而把握其精神气息,由『上法古人』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样,他的创作便延接了传统的文脉,有出处,有来历,从而也就『有古意』。反之,通过石膏、人体的写生训练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他的创作便缺少甚至没有『古意』。书法当然更是如此,有长期临帖、读帖的书家,他的作品往往有『古意』。而未经长期临帖、读帖的书家,他的作品便缺少甚至没有『古意』。其次,通过临摹而获得『古意』,必须以传统的文化为背景。没有这个背景,即使长期地临摹传统的经典名画、名帖,也难以接续传统的文脉而获得『古意』。
这个传统的文化背景,不仅指书家个人的传统文化修养;也包括传统的文化知识和传统的文化素质,尤其是传统的文化素质,更包括社会整体的传统文化氛围。清代之前,由于整个社会的传统文化氛围很浓郁,所以,欧褚颜柳、苏黄米蔡等兼有丰厚传统文化知识和素质的书家能写出一手『有古意』的好书法;晋唐写经手乃至村野郎中、帐房等不具备多少传统文化知识的书工,也因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而有基本的传统文化素质,也能写出一手『有古意』的好书法或不太好的书法。而今天,由于整个社会的传统文化氛围已经淡薄,所以,即使具有丰厚传统文化知识的书家,也因缺乏基本的传统文化素质而难以写出一手『有古意』的书法。当然,相比之下,今天临帖并有丰厚传统文化知识的书家,于『古意』只是缺少;而不临帖且没有丰厚传统文化知识的书家,于『古意』却是没有。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小朋友的书法。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孩子只有八九岁,从小让他学习书法。跟了少儿书法班的老师临习欧体、颜体,不仅全无古意,而且写得很差,仅得欧、颜皮毛的二三分。而让他率意而书,却写得天真烂漫,好得不得了,远胜『娟娟发屋』。这就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小朋友学画,练习素描,简直不能入门。而让他们天马行空,则奇思妙趣,完全可以媲美毕加索。那么,这些小朋友随意而书的书法,究竟有没有『古意』呢?有人认为没有『古意』,也有人认为比成人书家的『古意』更有『古意』。我认为既没有『古意』,也没有『非古意』,而是未受教化的『自然』之意。这『自然』之意,因教化而或成为『古意』,或成为『非古意』,总之不再是本真的『自然』之意。它,既不是有意识地追求『古意』,也不是 有意识地追求摆脱『古意』的『非古意』、『无古意』。我们虽然钦慕『自然』,但社会一定是成人的、『秩序』的社会,而不可能是儿童的、『自然』的社会。
一日为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一句众所周知的俗语。通常理解为类比句,如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意为两件不同的事,其性质是一样的。所以,作为学生,对于自己曾经的老师,必须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之;作为老师,对于自己曾经的学生,必须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之。尤其是作为学生,尊师重道,更应该视师如视父,而决不可『欺师灭祖』,忤逆不孝。但我认为,这样来认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偏执是非常大的。
我更主张将这句话理解为对比句,如同『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意为两件不同的事,性质是根本不一样的。树林,不过是十年的短期行为,而树人,则是长期的百年大计。同样,师生的关系,也只是短期的、暂时的,用『一日』形容之,而父子的关系,却是长期的、永远的,用『终身』形容之。
我们知道,父子关系具有唯一性、终身性。当儿子幼小的时候,父亲视儿子为儿子,儿子视父亲为父亲;当儿子长成以后,父亲视儿子还是儿子,儿子视父亲也还是父亲。然而,师生关系却以多样性、变动性为特点。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仅『圣人无常师』,就是平常人,从小学到大学,也要投身众多老师的门下,而不能终身只有一个老师。同样,作为老师,他也有一拨又一拨的学生,不可能终身只教这几个学生。尤其当学生学成以后,考上了大学甚至当上了大学的教授,我却只是他的小学老师,这时,就更不可以自己的小学知识去教导曾经的学生,要他抛弃、改变所获得的大学知识听从我的小学知识。从这一意义上我以为,如果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类比理解更适合于学生,那么,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对比理解则更适合于老师。
书画界历来看重选择老师,今天尤甚。投靠明师尤其是名师,是书画学习者梦寐以求的。这就在老师们中间引起了诸多纠结。一个学生,学有所成 、了,甚至成了名头显赫的名家。但他尊师重道,视『一日之师』如『终身之父』,逢年过年或经常去看望老师,这个老师或成就早已不如学生,或成就虽在学生之上,但书学的路子已与学生有所分歧,便教训他:『应该怎样怎样,你却那样!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这就弄得这个曾经的学生很难堪。不去看望你吧,显得我不懂规矩;去看望你吧,每次都是被你训斥一通。
一个学生,学有所成了,这时觉得原来的老师已经不能满足他对于进一步提高的需求,或者觉得原来老师的那一套已经不符合他的书学理想,于是转投到其他老师的门下。这就不得了,引起原来老师的强烈不满;如果这个学生所转投的新老师与他的书学主张是不合的甚至相反的,更怒火中烧。
我始终认为,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决不是父亲与儿子的关系,在他是我学生的『一日』期间,我是他的老师,但绝不意味着我就是他『终身』的老师。学生从我这里毕业之后,他完全可以『转益多师』,而我却不应该再把他看作是『我』的学生。至于他『终身』以师礼待我,是我的福分;不再以师礼待我,是我的解脱,用不着忿忿不平。
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在他看来,老师只是一种职业,职业所从事的工作都是有开始有结束的,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师生关系,虽然也涉及到伦理,但却不同于父子关系的绝对伦理。『一日』者,相对之伦理关系,『终身』者,绝对之伦理关系。学生以『终身』视师生关系,是他的明事理;不以『终身』视师生关系,不能斥他为不明事理,只能看作正常的工作结束。老师不以『终身』视师生关系,是他的明事理;以『终身』视师生关系,则是他的不明事理,试图让一项工作处于永远不结束的非正常状态中。而『好为人师』的人,就是希望自己曾经的学生永远处在, 而且只能处在我的阴影笼罩之下。这就给人生带来了大『患』,自以为是,我是对的,你们都是错的,你们都要听我的。但总有人不听他的,这时他就愤怒,愤怒使他不开心,不开心便给他带来大『患』;被他训斥的学生也因此而抑郁,抑郁使他不开心,不开心也给他来大『患』。
从广义上说,人人都是老师,人人也都是学生;就像人人是父母,人人也都是儿女。但在父子关系中,有奶就是娘的儿子肯定不孝,而再不孝的儿子父亲也不能割断与他的血缘关系。而在师生关系中,能者皆我师的学生肯定优秀,老师则不妨将顽劣的学生逐出门墙。『一日』、『终身』之分别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