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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学书札记》之六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六.md
五百年前
这里的『五百年前』,还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它也可以是五十年前,亦可以是一千年前。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还是为了说明现实与历史对于艺术评价的有可能不符事实。具体则有两种情况,其一是在五百年前的当时『现实』中没有得到好评,而在今天的『历史』上却得到了认可,属于生得太早的遗憾。其二是在今天的『历史』上得不到认可,在五百年前的彼时的『现实』中却肯定得到好评,属于生得太晚的遗憾。
先说第一种情况。凡.高的画,他本人的作品也好,仿效他的画风也好,在今天众所公认,被推崇为高标的画品。然而在『五百年前』,在他活着的时候,在安格尔的时代,进而在达·芬奇的时代,肯定得不到好评。
中国书法史上,汉魏的碑版,包括『龙门二十品』中《郑长猷造像》中的『一一躯』、『一躯一躯』,章句的错乱也好,书刻的东倒西歪也好,以及唐人的写经,这些书家和作品,在『五百年前』的当时,决不会被作为书法的上品加以推崇。这不仅因为古代的书家,在清代碑学中兴之前没有接触到它们,就是欧阳修、赵明诚等致力于金石的搜罗,也只是作为历史的文物而珍视之,而没有作为书法的上品而珍视之。然而,恰恰是『五百年后』的今天,还是这些作品,却被看作书法的经典。这就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想这些书家地下有知,恨不晚生『五百年』!
再看第二种情况。今天的书家,在今天的现实中得到好评也好,得不到好评甚至得到恶评也好,五百年后的历史将怎样看待他们?我们谁也无法预定。不少名家,甚至在高位上时好评如潮,一旦从高位上退下,人还在茶便凉,变得门庭冷落。那么,假设他们的人生所处的时代,不是在今天,而是在五百年前呢?我们撇开在今天得到好评的不论,专论在今天得到恶评的,在五百年前创作了今天不被看好的作品,幸存到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又将怎样评价它呢?
有一个例子,上世纪九十年代,杭州西湖湖滨,竖起了一座雕塑,好像叫《西子凤》还是《西子姑娘》,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手法,塑造了一位漂亮的青春女性。它能出现在湖滨,当然是经过了专家的论证、评选才获得通过的,对它的艺术性当然持肯定的评价。然而,竖起不出半年,却遭到另一批专家的一片反对之声,认为『漂亮不是美』,格调太低,艺术性太差。最终撤除。
这里不拟来分析两批专家不同审美观的问题。只是提出一个假设,还是这件作品,如果它不是出于今天某雕塑家之手,而是唐代墓葬中的一件最新出土文物,我们又将怎样评价它呢?我想,一是被作为国宝,国家特级文物,而且,其价值不只在作为文物的历史价值,更在其高超的艺术价值!这,当然还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不过它的作者生前有知,恨不早生『五百年』!
孟子曾评古今的圣人,独推孔子,认为他是『圣之时者』也。任何一个人,都是生活在现实中的,所以,现实的关怀是他人生包括艺术、学术的基本立足点。但这并不意味不要追溯『五百年前』的历史和『五百年后』的未来。作为『圣之时者』,孔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向往的是『五百年前』的周公之说,追求的是『五百年后』 的万世师表。所以,他不仅在生前得到肯定,当然这个『肯定』并不是指高官厚禄,而是指有七十二 贤人的追随;如果在『五百年前』肯定也得到肯定、得到追随;『五百年后』同样得到了肯定、得到了追随。
至于凡·高也好,汉魏唐的『民间书家』也好,今天《西子姑娘》的雕塑家也好,都不是『艺术时者』。所以,在『五百年后』得到肯定与在『五百年前』得到肯定虽异,在当时的现实中不可能得到肯定则同。而一个能在『五百年来』的历史上留得名号的艺术家、书法家,他的作品不仅能在现实中得到好评,假设在『五百年前』也能得到好评,推想到『五百年后』还能得到好评。因为他的现实,与『五百年前』的传统追溯和『五百年后』的传统延续是审时度势地紧相关联的,既是『今天之古人』,又是『明天之今人』。而决不只是『今天之今人』,或『今天之古人』,或『明天之今人』。
千字文****
《千字文》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启蒙读本,与之并行于世的读本历代还有《百家姓》《三字经》《弟子规》等。而书法,则是中国文化史上的高雅艺术。启蒙好比催卵成蛹,高雅好比羽化成蝶。尽管高雅源于启蒙,但高雅既成,便与启蒙不再发生关系。
我们看历代的书法名作,除『发表文章』之外,作为『艺术创作』所抄录的诗文,如《道德经》《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和唐诗宋词等等,都是文化史上『高大上』的名篇名句,而没有以《百家姓》等启蒙读本为材料的。然而,《千字文》却是一个例外。除集王字外,智永之后,有许多大书家都以它为书写的内容,留下了数百件的传世名作,而且有四体、六体的。
为什么高雅阶层的书法名家,要一代又一代、反复地书写这一启蒙读物呢?我想这绝不简单地是为了普及面向稚童的启蒙,而更是为了提升自己和社会的艺术,包括文化知识的涵养和书写技巧的精练。
先谈文化知识的涵养。作为书法家,不仅需要书写的过硬技术,更需要丰厚的文化学识和修养。而《千字文》作为启蒙读物,其内容包罗万象,涉及到六朝之前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神话历史、道德伦理的各个领域。这一切,不仅为童蒙所需要,也为成年的文化人毕生所需要。甚至可以认为,今天的文史专家,对中国传统文化百科的认识,也很少达到《千字文》的广泛性。所以,历代的书家反复抄写《千字文》,实际上正可使自己童蒙时的知识储备得到自觉的巩固和加强。此外,《千字文》的文学性也很强。辞藻的隽丽,音韵的精美,其中不少的句子,甚至直到今天还被直接引用或变异运用。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又说『读书百遍,不如抄书一遍』。则通过反复抄写《千字文》,书家的文学水平也在潜移默化中得以巩固和加强。
众所周知,西方的教育是『科学』的,由低级而高级。以数学而论,小学加减乘除,中学方程式、函数,大学微积分……一位大学的数学教授,绝不会把时间精力用在反复演算小学的加减乘除题上的。然而,中国的教育则是『通识』的,所识者当然也有由低级而高级,如写字,由描红而九宫格,由临摹而自由书写,一位成名的书家,绝不会再去作描红或九宫;但更多的内容,则在童蒙时便已属高级,如『四书』『五经』,都是文化人一辈子所要学习的,只是不同的阶段,对其含义的领会各有不同而已。但有别于『四书』『五经』的可以进入童蒙的学习范畴,其本身却并非童蒙的教材,而是经典的著述或作品,《千字文》则与《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一样,本身属于童蒙教材,只是它在文化上的意义,迥别于《三字经》等,所以成为唯一一部能进入到高雅艺术书法创作的启蒙读本。
再谈书写技巧的精练。书法的书写技巧,要在笔法、结字、章法,尤以笔法、结字为重。笔法可用一个『永』字为缩影,由八法而加以变化生发。结字则字各不同,欧阳询概括为『三十六法』,具体的运用比八法更加复杂。中国的常用字大概有四千字,也是历代的书家在书写中需要经常接触到的。而《千字文》一千个字,字不重复;由一字拆成几字,由几字合成一字,又可由一千字演化成五六千字。则写好写熟了《千字文》中每一个字的结体,实际上也就掌握了五六千个汉字的结体。这,对于书家书写技巧的精练,尤其在结字方面,便起到了书写其他诗文所不可能达到的功效。当然,笔法的奥妙,也尽可在这一个个字的书写中 得到把握。同时,汉字的字体有篆(包括大篆和小篆)、隶、楷、行、草等体。从六朝到清代中期碑学兴起之前,书家的书写虽多用楷书体的正书或行、草书,但作为书家,他不能不识篆、隶书;碑学兴起之后,书家更必须熟谙篆、隶书——所以,
不少书家书写《千字文》多作楷、草二体或篆、隶、楷、行、草的四体、五体乃至六体,作为书法史上的一个孤例,目的正在于以此来精练各体书的书写技巧,由一千字而解决五六千字不同书体的结字包括笔法问题。
《千字文》对书家的意义之大,实在是其他诗文所无可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