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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务去和踵常窃陈《学书札记》之八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八.md


陈言务去和踵常窃陈

《学书札记》之八徐建融

接下来再看韩愈关于如何创新的观点。『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文学艺术包括书画乃至一切文明都需要创新,这是众所公认的,从来没有哪一个艺术家会说不需要创新会说自己不是在创新。只有说别人『保守』、『不创新』 或『瞎搞』的。但如何认识创新?怎样创新?往往各有各的看法,于是又引起各种争论,自视则是,视人则非。你说他没有创新,只是重复前人;他说你乱搞一通,根本不能算是创新。

在《答李翊书》中韩愈明确提出『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云,戛戛乎其难哉!』这表明了他的创新观就是『陈言务去』,别人讲过的话我不讲,别人走过的路我不走,我手写我心,我足走我路。这,当然最为今天的书画家们所赞同。所谓『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二王的字写得太俗气了,我不能写他们的路数;或者二王的字写得那么好了,我如果学他们的,永远只能跟在他们的后面,又有什么出息呢?所以,我要撇开他们,自辟蹊径,自成面目,出人头地。这就需要离经叛道,标新立异,无法而法,我用我法。

然而,《进学解》中,韩愈自述自己的创新成就之取得,却归之于『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也就是不走自己的路,走圣人所开辟而大家都在走的路;不讲自己独创的观点,而『盗窃』圣人在『陈编』中所讲过的观点,『代圣人立言』。 这,就是《论语》反复强调的『见贤思齐』、『述而不作』、『亦步亦趋』的意思。历代的书法名家,包括今天的大多数书法家,无不通过扎扎实实地临习三代汉魏的金石或二王、欧褚、颜柳、苏黄米蔡、赵孟頫的法帖而来;画则唐宋人物多学吴道子,两宋山水、花鸟多学李成、黄筌而来,如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所说,『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实现传统优秀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所谓『见贤思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坚定对传统的文化自信,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独辟蹊径、『陈言务去』与『踵役常途』、『盗窃陈编』,是两个相反而且针锋相对的观点啊!韩愈怎么会同时赞成这两个创新的观点呢?

我多次指出,文化艺术上的真理不同于科学。科学上的真理是一元的,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不同于此的任何答案都是错误的;而文化艺术上的真理是多元的,不同的观点,甚至两个截然相反的观点也都可以是真理。而且,科学上的真理是绝对的,所有的时间、空间、条件和对象,无论古代的圆还是今天的圆,中国的圆和美国的圆,大的圆、小的圆,铜版的圆、纸版的圆,圆周率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而文化艺术上的真理是相对的,各有不同的时间、空间、条件和对象的限制,在这一时间、空间、条件、对 象可以是真理在那一时间、空间、条件、对象却可以是谬误。这个人『陈言务去』可以导致创新的成功,那个人『陈言务去』却可以导致创新的失败,『踵常窃陈』同样如此。所谓『彼也一是非,此也一是非』是也。

韩愈明乎此,所以,他既赞同『陈言务 去』,又倡导『盗窃陈编』。他自己所走的创新 之路是『踵役常途』,但他绝不反对别人如李翊走独辟蹊径之路。此外,『踵常窃陈』的创新一旦成功,可以为『百世师,天下法』,而且成功的可能性较大;而『陈言务去』的创新一旦成功,止可『崭新于一时,盛行乎百里』,而且成功的可能性较小。

同样明乎此的还有王安石。他是一个离经叛道、『陈言务去』的人,孔子言:『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他却提出『君子三不畏』:『天命不足畏,大人不足畏,圣人之言不足畏。』然而,正是他,在《韩子》诗中又说:『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他自己 『陈言务去』,却反对别人也『陈言务去』!

苏轼也明乎此。他在《题西林壁》中认为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意为要想认识一个事物,『功夫在山外』,『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但在《石钟山记》中却又认为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意为要想认识一个事物,『功夫在山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徐悲鸿亦明乎此。他所倡导、践行的中国创新之路,是『中西融合』。但他并非不懂传统、否定传统,而是深谙传统、肯定传统。在他执掌美院教席时,传统的耆宿认为唐宋的画家画不过『工匠之事』,『只有工艺的价值,没有艺术的价值』,敦煌莫高窟的壁画更是『工匠的水陆画』,他却聘请精研唐宋传统和敦煌壁画的张大千、谢稚柳为教授。传统的名流认为齐白石不过村野农夫、不入大雅之堂,他又聘请传扬了野逸派文人画传统的齐白石为教授。

潘天寿同样明乎此。他所倡导、践行的是『传统自强』的中国画创新之路,而且是『野逸派文人画传统』的自强,而不是『画家画传统』的自强。他在一九六五年为浙江美院附中作中国画的讲座中明确表示:对『中西融合』的问题『要平心静气的研究,还要试验』,『以自己晓得的东西排斥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这不是学者的态度』。而浙派新人物画『笔墨加素描』的创新,便正是在他的支持、指导下取得成功的。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他讲到中国画的传统,一分为二,既有『忽于规矩法则』,注重『画外功夫』而『以奇取胜』的文人画 尤其是野逸派;又有『严于规矩法则』,注重『画之本法』而『以平取胜』的画家画。在一九六八年给学生苏东天的一封信中,更指出画家画是中国画传统的『科班』,而文人画传统只是中国画传统的 『票友』。

然而,我们却不明乎此,坚持真理只有一个,成功有效的创新道路只有一条,而且它只在自己的手里,『以自己晓得的东西排斥自己不晚得的东西』。并只见自己所晓得、所奉行的观点、方法之优长且放大之,而不见自己所不晓得、不奉行的观点、方法之优长;只见自己所不晓得、不奉行的观点、方法之缺陷且放大之,而不见自己所晓得、所奉行的观点、方法之缺陷。于是又有了人品上自视则自以为是、视人则以人为非,据『理』力争,试图把别人的观点、方法全部否定,而将自己的观点、方法推行到一切时间、空间、条件和对象。二十年前,现代书风、流行书风风靡书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现代派则攻讦传统派的保守,传统派则攻讦现代派的乱搞,争执不下。其实,现代派走你『陈言务去』的独辟蹊径,与传统派的『踵役常途』何干?传统派走你的『踵役常途』的『盗窃陈编』,与现代派的『陈言务去』何干?

任何人的知识,不论它多大,都是有局限的。这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的一条真理:任何真理都是相对真理,它只能不断地趋近绝对真理,却 永远到达不了绝对真理。所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放诸四海而皆准。认识到这一点,再小的知识也能包容;认识不到这一点,再大的知识也是偏见。而偏见必然引起争执,争执必然导致灾难。兵遇到兵,不用讲道理;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秀才遇到秀才,争执导致灾难。那么,圣贤怎么办呢?可以与之言则言,不可与之言则不言。但圣贤很少的,书画界中遍地多的是秀才。于是人品上的自视则是、视人则非,书品、画品上的创新只能如此、不能如彼,便愈演愈烈。如果碰到别人能包容还好,只要有一个人不包容,也像你一样,争执便不可避免;而如此的争执,使『真理愈辨愈糊涂』,灾难也就不可避免。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对研究黑格尔哲学的博士夫妇,对黑氏某个观点的认识有分歧,丈夫所据的是英译本而不懂德文,妻子所据的是德文原版,争执不下,互不相让,最后以离婚结束争论。所以,『文革』中的一条毛主席语录我至今记忆犹新:『不要总是以为自己对,好像真理都在自己手里。不要总认为只有自己才行,别人什么都不行,好像世界上没有自己,地球就不转了。』我始终强调:对己,要有自信;对人,要有自谦,『我是错的,你是对的』。具体到任何事情,排除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活常识的三原则,与别人发生关系的事情,我听你的;我的事情而不同别人发生关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别人的事情而不同我发生关系,『走他的路,让别人去走吧』。

诸葛亮的《诫子书》有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是大多数人尤其是读书人包括书画家的人生箴言。我年轻时也奉此不疑,时时告诫自己,要淡泊名利,不要去争权夺利,致力于提升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志道弘毅』,为社会作出大的贡献;要随遇而安,绝去浮躁,实现『天下归仁』的远大理想。于是,看到社会上的许多人尤其是读书人,一个个自命不凡,名利熏心,三十年目睹各种各样的怪现状,便心生鄙夷,而愈加坚定了自己的志向。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不仅过去的四十九年非了,今天乃至今后的终其一生,难道有可能是是的吗?想想自己的无德无才、无知无能,有什么资格谈『淡泊名利』?岂不就像一个在接受助学的贫困生,对捐赠人说『我对金钱是看得很淡的』吗?至于别人的争权夺利,又与我何干?怎知他的『争权夺利』不是为了为社会做更大的奉献呢?就像当年周公的放逐成王?至于我,以圣贤为标准,而不是以众人为标准,不要给社会添乱实在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啊!

尤其是读了韩愈等的诸多文章,遂把诸葛亮的箴言改为『淡泊明礼,宁静此生』。一个人,可以胸无大志,但不可以不明礼,礼者,就是自己在社会关系中上下尊卑的位置;不必求远,但必须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做好这一天、这一生。『淡泊明志』也好,『宁静致远』也好,那是只有大本领或居高位者才有资格谈的啊!就像不是千万、亿万富翁,不要妄谈『我对金钱是看得很淡的』。不此之旨,为了竞争一个书协主席,甚至去惊扰高层的领导。须知高层的领导日理万机,有多少大事要操心,惊扰他,不明礼甚矣!当然,如果这位领导真的为你出面了,也是不明礼之举啊!为如此的『远大志向』颠倒梦想、满怀恐怖地折腾,岂不是对『淡泊』、『宁静』的讽刺?

前引黄山谷论:『士大夫处世可百为,唯不可俗,俗则不可医也。』那么,什么是俗?什么是不俗呢?他又说:『平居无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夺,此不俗人也;平居终日,如含瓦石,临事而一筹不画,此真俗人也。』也就是说,平常一点也不见风雅,没有主见,总是以别人的水平高于自己,别人的观点正确于自己;在类似三原则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则敢于挺身担当,这是不俗人。如苏轼,在地方当官时与乡村的野老、学子相处融洽,绝无居高临下的强加于人;而在朝廷当官时则敢于触犯王安石、司马光,锋芒毕露。而平常高标风雅,固执己见,总是认为别人的水平是低的,别人的观点是错的;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则明哲保身,无所作为,这是真俗人。如董其昌,闲居乡里时往来无白丁。笑他人为俗子,诗酒流连的都是文人雅士;一旦朝廷因内乱外患发生激烈的斗争,则乞假归乡,置身事外。

俗不俗的现象和实质分别如此,淡泊不淡泊的现象和实质分别亦如此。不解说全部,至少是绝大多数包括曾经的我,书写并奉行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箴言。可悲的不是我们不淡泊,不宁静,而是很燥热、很折腾;可悲的是,我们竟然认为这样的自己是淡泊、宁静的。

由于大事不常有,平居常有。而且,即使国家有大事,政治、经济、军事,一般也轮不到今天的书画家们插手,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像苏轼、曾国藩这样能担当国家大事的『书法家』,在今天的书法家中可以说一个也没有。甚至相比于环卫工人,任何一个城市,所有的环卫工人一天不上班,这个城市一定瘫痪;而所有的书画家,十年不书画,这个城市照常运转。所以,今天的书画家们,即使『大』到主席,所做的也实在只是小事,或言书画艺术事关社会精神文明的建设,其意义比环卫工作可大多了!潘天寿、白蕉们的人品和艺品,当然有助于提升社会精神文明;而以我们的人品和艺品,我们的『精神文明』实际上是不文明,真的可以提升社会精神文明吗?所以,判定一个书画家的俗不俗,要在看他平居的日常言行。『你的水平是高的,比我高,你的观点是对的,比我对』,『无异于俗人』, 像启功先生, 人有给他看潘家园的『启功』书法,他说:『比我写得好。』这,往往就是不俗人。『你的水平是低的,比我低,你的观点是错的,比我错』,『大异于俗人』,像今天的不少书法家,凡是『官』位比他高的书法家,一律不在他的眼中, 反之亦然, 在庙堂则诋江湖,在江湖则毁庙堂。这,往往就是真俗人。但若都像启先生一样,天下不是没有是非了吗?

有的。首先,是非在大是大非必须争个明白,在小是小非则不必争个明白。其次,小是小非的问题在现实中往往争不出个明白,必须待历史来判定,而历史不是我们能预判的。所以,即使现实中把小是小非争明白了,判定了书画家的『当代十大家』,历史也未必会认可你这个『明白』。据传『超生游击队』的时候,朱婷的父母把她超生出来,在现实中不用争也很明白,违反了计划生育的政策,给国家、家庭带来损害,所以社会理直气壮,朱婷的父母心悦诚服,『罚款』!但又有谁能料到,几十年后,这位新的『铁榔头』给国家带来了荣耀,所以社会不吝赞誉、朱婷的全家心花怒放,『表彰』!有国家政策之事,现实与历史的评判尚且如此地反差,则三大原则之外的书画艺术之评判,在现实中又怎么讲得清呢?

一言以蔽之,韩愈的『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对书画界的人品观,以及兼倡『陈言务去』和『踵常窃陈』的艺品观,都是对『平居』中的书画家,尤其是缺少大禀赋、大才学的书画家而言的。一旦遭遇『大事』,尤其是具有大禀赋、大才学的书画家,便不能『你对我对,大家都对,一定要说有不对,那是我的不对;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一定要说有不好,那是我的不好』,而必须独持己见、一意孤行,敢于砥柱中流、力挽狂澜,虽知其不可为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为之。当然,即使如此,『至于成败利钝』,还是『非臣之明所能逆睹』的。『淡泊明礼,宁静此生』与『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奉行,当然也是视不同的时间、空间、条件、对象而定的。才富德厚之人,固然需要有远大的志向,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决不是一个好士兵』;但才疏德薄之人,千万不要有远大的志向,『想当将军的士兵决不是一个好士兵』。人人都想着、争着当将军,谁来当士兵呢?这个部队还成什么样子?笔阵森严,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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