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五百年后《学书札记》之五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五.md
五百年后****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是圣人所言;书画史的评论也常用这一措词,但具体的时间可以是『五百年』,也可以是『三百年』、『五十年』,系笼统地指称一个相当的历史时间段。最常见的是『待五百年后人论定』,这是吴湖帆的一方闲章;黄宾虹则说自己的画『五十年后为世人识』。五百与五十,虽相差了十倍,但所指的意思则是一样的。
为什么如此讲呢?因为艺术上的高下优劣之评价,现实往往是不公正的,而历史则是相对公正的。当然,从绝对的立场,历史也有可能是不公正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若使当时身便死,则不仅当时,就是历史上对他们孰忠孰奸的评价,也可能颠倒黑白而且永远翻不了案了。
但是,凡属人类,总难免要在现实中争一口气:『我是高的、优的!』所以,文化艺术上的事情,也就需要有一个现实的评定,方才让人活得开心,觉得我的努力有意义了。尤其是唯物主义普及之后,人人都知道身后的一切都是空的,只有生前的得到才是实在的,所谓『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所以,不仅『待五百年后人论定』,就是『盖棺论定』,也不再为一些人所关注,最多口头讲讲而已,心里想的,事实上在做的,都是如何在现实中获得一个好的评价。今天,文艺界愈演愈烈的各种评奖活动,包括文学界的『鲁迅奖』、书法界的『兰亭奖』,官方的、民间的,中奖的概率之高、覆盖面之广,便 正是为了迎合人们的这一心态。这种心态,本身没有是好是坏的定性,它是人性的本质之一。没有它,人们便缺乏上进心;过了度,人们又会丧失学术心而炽热名利心。以最高规格、最严标准的『鲁迅文学奖』而论,十年前得此大奖的,究竟还有多少作品、作者留在文学圈中人的印象里呢?反之,没有这个奖之前,当然也就不可得此奖的《红岩》、《林海雪原》,至今还为社会大众所知晓。书法的得奖不得奖,在十年之后的情形大致同此,更遑论五十年、五百年?当然,在一部分人 开心的同时,还有更多的人因此而不开心。
所以,我们不是不要现实中的评奖,而是应该明白,现实中的评价,与历史的评价有时并不是一回事。历史如何?我们是不能预知的;但现实的评奖,获奖者当然不妨高兴,不获奖者也不必愤愤不平。这就是我反复说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走他们的路,让别人去走吧!』
历史地看,现实与历史的关系大致有四:
一、现实中评价很高,历史上也评价很高。像王羲之、颜真卿、苏轼、董其昌等等,便是如此。
二、现实中评价很高,历史上评价平平甚至不高。像盛懋、唐岱等等,便是如此。
三、现实中评价不高甚至很低,历史上评价很高。像法常、吴镇等等,便是如此。
四、现实中评价不高历史上也评价不高,这样的例子,更多了去了。
为什么现实的评价与历史的评价会有不相符合的情形,同时又有相符的情形呢?因为文化艺术上的高下优劣之评判,不同于力气上大小的评判,它既有客观的艺术标准,又有主观的人情标准;何况即使客观的艺术标准,也不同于力气评判的客观标准,而是有很大成分的主观因素掺杂在里面的。现实的评判,主观标准对客观标准有很大的干扰,就艺术而言,甲与乙的水平差不多,甚至乙略高于甲;但就人情而言,甲与评委的关系密切,乙却没有关系,获奖者可能是甲而不是乙。但历史的评价,人情的因素基本排除,就能更客观地按照艺术的标准来判别甲、乙的高 下优劣。
尽管今天的现实,评奖活动越来越多,获奖人员也越来越多,但在『人人都是艺术家』 的时代,每一个艺术家都想获奖,所以还是满足不了更多艺术家的要求,从而也就引发了许多抱怨评奖不公、获奖者水平不高的批评。我的意思,多宣传宣传『待五百年后人论定』的思想,比之不断地增加评奖次数和获奖人数, 对于坚守书画艺术的学术心,淡泊名利心,应该是更有好处的。
五百年来****
『五百年来如何如何』,是传统中评价近世,尤其是在世的某一个文学艺术家的常用措辞。如倪瓒评王蒙『五百年来无此君』,董其昌评仇英『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张庚评陈洪绶『三百年无此笔墨』,徐悲鸿评张大千『五百年来第一人』。以及谢安评顾恺之『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杜甫评李白『白也诗无敌』,黄庭坚评苏轼『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西道人评徐渭《四声猿》『为明曲之第一,即以为有明绝奇文字之第一,亦无不可』等等。
其意为,被评的这个人,他在这方面的成就,在相当的一个历史段内,一定是留得下名号的。这个评语,只针对他这个人,而决不针对他之外的其他人,所以,并不意味着他之外的其他人在历史上留不下名号或水平不如他高,这也是众所周知的正常读法。所以,在元代,决没有人会拿着倪瓒的这一评语,认为王蒙的成就超出了荆关、董巨、李范、王郭、赵孟頫、吴镇、黄公望;在清初,也没有人拿着张庚的评语,认为陈洪绶的笔墨在徐渭、董其昌、八大、石涛、弘仁、髡残、龚贤之;在宋代,没有人会拿黄庭坚的这一评语,认为苏轼的书艺超过了蔡襄、欧阳修;在明代,也没有人拿着西道人的评语,认为《四声猿》的成就在《临川之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之上。
但有正常的读法就必有例外的读法。所谓『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 『文革』中,一篇热情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的文章,甚至还可能被读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 『用心何其毒也』!真所谓『览者所得,未必是秉笔人之本意也』。这种情形,在古代虽然很少见,但还是有的。杨志卖刀,说我的这把宝刀吹毛断发,杀人不沾血。牛二要他验证,拔下一根头发,吹断了;但杀人不沾血呢?杀条狗行吗? 不行!你说的是杀人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杨志是兵,头脑简单;这个牛二,书中说他是无赖,我看倒像是秀才,他要咬文嚼字地同你讲道理;人可不是狗啊!只有帝国主义,才会把 华人等同于狗的。
而伴随着社会文化水平的普遍提高,牛二这样的秀才今天就更多了。你说他好,就是说别人不好了?你说王蒙『五百年来无此君』,就是说王蒙的水平在荆关、董巨、李范、王郭之上了?荆关等等早已去世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事情,可赵孟頫、吴镇、黄公望还活着啊!当他再把倪瓒的评王蒙解读给赵、吴、董听,元代的赵、吴、董 当然按照正常的读法来认识这一评语,但今天的赵、吴、董,乃至马琬、陆广一定会认同他的解读,他们虽然不会明白地说:『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但一定会说:『倪瓒的评语不对!王蒙根本够不上五百年来无此君!』这就给挑拨是非者留下了折腾闹事的空子。
所以,为了『关牛二之口而供赏音之耳 目』,我认为对某一个艺术家的评语,说他好的时候,最好加上『之一』。但古人作的是文言,如果加上『之一』,便言辞不通,而即使不加『之一』,其意就是『之一』而绝不是『唯一』。但今天的秀才还是要读成『唯一』,怎么办呢?我认为用『五百年而有仇实父』的说法较妥。则『五百年来无此君』可改为『五百年来有此君』;『三百年无此笔墨』可改为『三百年有此笔墨』;『五百年来第一人』可改为『五百年来一大千』;『苍生以来未之有也』可改为『苍生以来罕有之也』;『白也诗无敌』可改为『白也诗罕敌』;『本朝善书第一』可改为『本朝善书,自为一人』;『明曲第一、有明绝奇文字第一』可改为『明曲、有明绝奇文字中亦一品也』,俗话说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事实上,即使黄山谷、西道人、张大千等用了『第一』的措辞,也并不是指这个人是众人中的第一人,而是指这个人是『第一等人』中的之一。包括『无此君』、『无此笔墨』,也是『罕有此君』、『罕有此笔墨』的意思,而此君、此笔墨正是『罕有』中的一有。这本是文言文读写的常识,但今人却是未必能作如此理解了。所以,为 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甚至以倪瓒的评王蒙诗写成一篇驳论其错误的硕士、甚至博士论文,尽管这样的改动不免为大雅所嗔笑,却可以省却许多的无聊。
当然,『人生识字忧患始』。任何人的一生,无聊总是无法绝对地排除的,尤其是在复杂的文艺圈、书画界,无论你怎样做、怎样说,总有无聊会找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