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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患和所悦《学书札记》之二十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二十.md
所患和所悦
——《学书札记》之二十徐建融
所患和所悦****
孔子说:『人之所患,在好为人师。』又说: 『人之所悦,在学而时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为,一个人老是想当别人的老师, 自以为是,看别人不顺眼,满腔热情地要去教育 他,改变他,为他好。这是人生的大患,不仅是他 个人的大患,更是别人的大患。而一个人老是想当 别人的学生,以自为非,看别人则多见其长处, 『三人行必有我师』,虚心地向他学习、为自己 好。这是人生的大悦,不仅是他个人的大悦,更是 别人的大悦。
俗话说『一日为师』而不说『终身为师』。又 说:『活到老’学到老。』而不说:『活到老’教到老。』就是这个意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 攻』,就是要求每一个人把自己摆在向别人学习的 『学生』的位置,尊别人为师而重『学无止境』之道,而不是把自己摆在教别人的『老师』的位置,要求别人尊我为师而重自以为是之『道』。
常与朋友一起参观各类书画展。朋友看到别人的作品,每嗤之以鼻,『这么差,实在不行,根本不懂!』我对他说,不能这么讲,你认为他不行, 你的作品在他眼中还不一定看得上眼呢!恪守传统的作品,再差,你不要看到他的差,而应该看到他坚守传统的精神,向他学习;摒弃传统的作品,再差,你不要看到他的差,而应该看到他大胆创新的 精神,向他学习。
也与一些街道的书画家交流,他们竟认为刘大为、张海的东西非常差!他们说,早年还可以,现在越画越差、越写越差了。那骆驼像什么样子啊?应该怎样怎样画;那隶书像什么样子 啊?用笔应该是这样的!街道的水平,竟然还想当两位主席的老师呢!
两位主席的水平,虽然没有听他们讲过,但一定自视高于张大壮、潘伯鹰,而且为众所公认。与某些买家闲聊,他用事实证明,两位主席的作品,水平比张大壮、潘伯鹰高多了。『我用三十万买下他们的作品,三个月的时间,便以六十万的价格被人买走;而用五万买下张大壮、潘伯鹰的作品,标价六万,三年了还没有卖掉!』显然,根据众所公认和己所默认,两位主席应该当张大壮、潘伯鹰的老师。
圣人要求我们当学生、向别人学习,而不要当老师、为别人指谬;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把自己当老师、为别人指谬,而不肯当学生、向别 人学习。
那么,一旦当上了职业的老师又该如何呢? 那当然还是要尽到『诲人不倦』的职守的,但有 一个时间的限度,就是在我是他老师、他是我学生的『一日』之内,我可以教导他、指谬他。但也只能供他参考,而不能强求他不得越雷池半步。而过了这『一日』的时限,他毕业了,我就不可再有『我是他老师、他是我学生』的固执,而应该把他当成朋友。至于他的『终身为父』敬事我,则是另一回事,在我,绝不能要求他以 『终身为父』敬事我。
过去向不少老先生请教术学。老先生们总 是说,师生关系只是礼仪上的,从『师道』、学问 的立场,实际上我们是同学。开始时,我很不理 解,越到后来,才越来越认识到这句话里所包蕴的 深意。这不仅是因为师生关系是一种『教学相长』 的关系,更是因为传统师道的美德,以『好为人师』为『患』,而以『学而时习』为『悦』。『师 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即使我『今日』是他老师,但我的『贤』是相对的,总有比我 更『贤』的人值得我学习、『思齐』,包括我的学 生•,我的『不肖』是绝对的,所以更需要向比我更 『贤』的人学习、『思齐』,包括我的学生。不此 之旨’总是看到自己的『贤』和优点,看不到自己 的『不肖』和缺点;总是看到别人的『不肖』和缺点,看不到别人的『贤』和优点,则在『同学』的 关系中,当老师当不好,当学生更当不好。
人之乐意为他人之『师』,而耻于为他人之『学生』,也不是绝对的。当一个人幼年、少年乃至青年时,他因刚刚涉足社会,感到自己有许多东 西还不懂,所以虚心地甘当『小学生』。但当他青 年之后,学到了很多,取得的成绩乃至成就也越来 越多,『知识就是力量』,于是便膨账了自以为是 的心理,于是便『好为人师』了。殊不知,最大的 力量,是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很不够,甚至根本就没 有什么力量。
天下莫大之文章****
君子处贫贱,『分之宜也』而安贫乐道,无害于己,无损于人;处富贵,『责之在焉』而鞠躬尽瘁,有损于己,小损于人;处富贵,『出人头地』 而得意忘形’有利于己’大损于人。由于『贫贱’ 人之所共恶也;富贵,人之所共欲也』,但俗话又 说:『同患难易,共富贵难。』所以,历来视人或自视,固然可从贫贱时看起,尤须从富贵时分明。 看贫贱,治大病也;看富贵,治大病也。医之大者,世人推重扁鹊,扁鹊推重其兄长,而世人不知其名。
欧阳修的《相州昼錦堂记》,被后世推为『天下文章,莫大于是』,『天下莫大之文章』,正是重扁鹊而略其兄长的意思。
文章写的是北宋初的贤相韩琦,但劈头所举的例子却是『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年轻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以不平的心态,发奋图强,『侥倖得志于一时, 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以惊骇而夸耀』,意气之盛,人比之衣錦还乡之荣。而当年轻侮他的人,一 个个『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主马足之间』。王禹偁《待漏院记》中所斥的『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这类『侥倖得志』者,以出身于穷厄者居多,所以得意之后,还乡显摆,以出当年的一口恶气,是他们最看重的『政绩』。
韩琦则不然,『世有令德,为时名卿,公自少年,已摧高科、登里士,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包括苏洵、苏辙父子,都曾上书于他,『愿闻一言以自壮』。但他的志向,『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衣錦还乡』的计划。 仁宗至和(一〇五四—一〇五六)中节度家乡相州,人以衣錦还乡请其所纪念,他拗不过众人的好意,便在旧宅的后圃造了一座『昼錦堂』,『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诗中所言,『以快恩仇、矜名誉可薄 ——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这就完全颠覆了从来『饶幸得志』者『衣錦昼行』的荣辱观!欧阳修有慨于此,便写了这篇文 章以申人所共欲的『富贵』之义,不在荣耀个人, 也不在荣耀乡里,而在光烈天下!即所谓『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然而,苟富贵,而能不生衣錦还乡之心者几人哉?而一旦以『闾里之荣』为念,能葆邦家『之光』『之志』者又几人哉?
或言,韩琦因出身富贵,所以把一己、一乡的荣耀看得很淡;对于出身贫寒困厄的人,扬 眉吐气实属人情之常啊!大体上,这当然是不错的,但也不尽然。因为贫贱富贵,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在苏轼的《上梅直讲书》 中分析得非常清楚。当时的苏轼还处在不得意的困厄之中,但他的精神却非常富有。他上书梅尧臣,当然企求获取功名,但却更看重精神的操守:『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相形之下,苏秦、朱买臣之辈,即使疥身到了物质的富贵者之中,精神上实在还是可怜的贫贱者。而君子、小人之分,正在于精神而不是物质的富贵、贫贱之别。
『唯小人为难养,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小人失意,固然有损于人,但对社会的破 坏力还不是太大;小人得志,快意一己的恩仇, 由衣錦还乡的趾高气扬,膨账发展而为胡作非为,对社会的破坏力之大就不可估量了。而欧阳修的这篇文章,正是以韩琦作为正面的典范,箴戒小人得志的一剂苦口良药。但放眼古往今来天下的富贵者,又有几人能参透这篇『天下莫大之 文章』的微言大义呢?
近检家中旧藏,发现一副钱名山先生写给朱大可的对子:『无江海而闲,不导引而寿;是邦家之老,非闾里之荣。』由此联想到一位现代书家,一度遭到某人的批评;后来居于书协的高位,当年的批评者评教授职称,材料送到他手里。此公所给的评语竟然是『水平低劣』。这还罢了,艺术上有不同的观点,本属正常,就像我经常说的:『你认为他不行,你的作品在他眼中肯定也是很差的。』但最后还加上一句:『此人永远不得晋升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