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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和扇面《学书札记》之九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九.md
手札和扇面****
手札,又称尺赎,专指手写的亲笔信件。杜甫诗有:『道州手札适复至,纸长要自三过读。』白居易诗有:『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 行。』今天所见晋人、宋人、元明清人的墨迹,便多有私人往来的信件手札。只是传世的晋人书法,以手札为大宗,而宋元明清书法,手札则成 了『小儿科』。
手札的用材,一般裁成半方尺大小的纸片,后来则专门使用水印的笺纸,一纸十三行、八行不等,尤以八行为通用,称作『八行笺』。也有不分行的。但除了通信之外,也书写诗文,用作朋友之间的征和或唱和之雅。所以,笺纸有称作信笺的,也有称作诗笺的。尤以明代的萝轩笺、十竹斋笺和清末民初的百花诗笺为最具风雅的手札用笺。准此,手札的要义有曰:一是它的尺幅形式,必须是小型的纸张,可以是专门水印的笺纸,也可以是自己裁成的纸片或纸条、小卷,写在大型尺幅如四尺整纸上的,肯定不能称作手札。二是它的文字内容, 一般以文言为宜,且为书写者本人的文稿,如果抄录一首唐诗之类,也是不能称作手札的。三是它的字体字形,一般以小字的行、楷为宜,当然也可作小字的章草如陆机的《平复帖》,或作小字的篆隶,如清中期后俞樾等金石家的信札,但很少见。一纸只写一个、两个大字形的,亦不能称作手札。四是它的功用,主要是私人之间的交流、问候,而不是出于展览的目的。但既然王羲之等的手札后世也可以用于展览,则今天专门搞一个以展览为目的的在世名家手札展也就未尝不可了。
欧阳修曾论:『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申哀候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友朋之 间,不过数行而已。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奸或丑,百态横生,披卷发函,烂然在目,使骤见惊绝,徐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故使后世得之,以为奇玩,而想见其人也。』这里所讲的见书如见人,不仅因为书法可以作为人的『面目』,更因为所书的诗文实为人的『心画』。而这样的书和文,相比于庙堂的碑版和载道的文章,更加不受拘束、天真发露。
不过,伴随着钢笔取代毛笔,微信取代手书,手札这一书法形态,在今天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实用的需要。直到近年,风雅复兴,与养菖 蒲、焚沉香、抚古琴的风气相呼应,各种手札的展事也开始流行。然而,撇开功用不论,从所展示的作品,除了在尺幅上袭用了传统的笺纸,在内容上、字体字形上,却与手札完全没有关系。无非把一首唐诗、四字格言,由写在立轴、长卷乃至巨幅上,改为写到一页或几页小幅的笺纸上而已。甚至有把『厚德载物』写成五张笺纸的,一纸一字,最后一纸落款。这样的『手札展览』,实际上不过是手札形式的书法展览而已。
与此相类的,还有各种『扇面展览』。扇面本指没有插入扇骨的一种书画材料,插入了扇骨便成为『成扇』,用作拂暑的工具。成扇用旧了,把扇面拆下裱成片子、册页,则称扇片、扇册,撇开绢本的和团形的不论,一般的扇面,尤其是折扇的扇面,都是经过了云母胶矾加工的光洁熟纸而且有折痕。在其上作书画所需要的技法和所形成的效果,不仅与平铺的生宣纸完全不同,即与平铺的熟纸也相去甚远。而扇面书画的笔墨效果之妙,正在于它与通纸张纸性的不同所致。
然而,今天的各种『扇面书画展』,则是把普通的纸张尤其是生宣裁成多种扇形,在其上所作的书画,根本没有扇面上的特殊效果。这样的『扇面书画展』,实在也是不能称作扇面书画展的。就像园林中的漏窗,或挂屏上的瓷片,也有做成扇面形状而后施以图像装饰的,但它们都是不能称作『扇面』的。
由近而远****
《孟子.离娄章上》中有一段:『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历来的解释者是:『道在近,但有些人舍近求远,事在易,但有些人舍易求难,(这样的人是办不成大事的,所谓一室不扫,安能扫天下?)所以,我们需要从亲其亲、长其长的身边事、容易事做起自然天下太平的远事、难事也就做成了。』但我以为有所不妥,因为其间并没有转折的意思,上下文是直承相贯的。故,我解释为:『道在近,从近做起便可达到远,事在易,从易事做起便可完成难,所以,做好了亲其亲、长其长的近事、易事,也就做成了天下太平的远事、难事。』
对于书画艺术,当然要追求远大、高难的目标,但这远大、高难的目标必须从实实在在的本职做起,是谓『技进乎道』。技是近、是易,道是远、是难,但远在近,难在易,所以求诸近 才可达之远,求诸易才可成其难。而对《孟子》的标点,在『诸』、『远』和『诸』、『难』之间,以逗开为宜。我们看古人论书法,或以军阵,或以担夫,或以船工为喻,这就是求诸近、易而成远、难的高超境界。而今人论书法,或以周易,或以老庄,或以西哲为喻,云里雾里,不明觉厉,这就是舍近、易而求诸远、难,所成的是玄奥的境界。
《离娄章下》又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復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万章下》又说:『(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孟子自己则认为:天下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受苦,都是我害的他。这与佛陀所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是同样的意思。大体上,求诸近、易的人,当一件事情办好了,决不自居其功,而总是把功劳归于别人;办坏了,决不追责别人,而总是把责任归于自己。那么,我是不是就没有功劳呢?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别人是不是也有责任呢?这同样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这就是『为仁在己,岂由人哉』。而舍近、易而求诸远、难的人,则反之,这就是『为仁在人,岂由我哉』。
今天的书画家,大多致力于挖掘、宣传、放大自己的优点,而讳避自己的不足;致力于挖掘、宣传放大别人的缺点,而无视别人的优长。总之,一切好事,都应该归功于我,一切坏事,都应该归责于人。而贬低别人,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彰显自己。
那么,对别人的缺点要不要批评呢?我始终强调,除了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活常识这三个原则,我们最好不要去关注别人的缺点,所以也就看不到别人有什么缺点,反要多关注、多看别人的优点。退而求其次,第一,艺术上的『缺点』,在你眼中是『缺点』,有时却不一定是缺点甚至还是『优点』,无非各人的立场、观点不同而有相反的评价。偶与朋友参观书画展,朋友对不少作品嗤之以鼻,我对他说:『不能这么说,凡是你认为很差的作品,在它的作者眼中,你的水平肯定也是很臭的。』第二,即使批评别人的缺点,也有主次轻重,有的责之,有的则容之。《告子章下》『《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不责则不可;『《凯风》,亲之过小者也。』责之则不可。第三即使别人过大而责之,重点不在责别人而应责自己,这就是『见不贤而内自省焉』。如果借指责别人来彰显自己,幸火乐祸,沾沾自喜,那就失去了批评的意义。《离娄章下》又说:『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所谓『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恶』是也。
同章又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从人性而言,由自私而表现为贪欲、惰性、自以为是、文过饰非,人和禽兽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但人有人格,禽兽却没有,这一点『几稀』的差别,就把人与禽兽区分了开来。而普通人要把这一点差异去掉,这样,人就无异于禽兽。君子却要把这一点保存下来,从而使人区分于禽兽。当然,保存人格,并不是为了灭绝人性,而只是为了制约人性,使人类社会不致沦于『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而是区别于禽兽的人文法则。
人格的要义,在于自知之明。自知之明中则包含了知人之明。知人之明,就是见人之是不见人之非,实在做不到,则不要以人之非否定其是。自知之明,就是见己之非不见己之是,实在做不到,则不要以己之是否认己非。
我离我近,人离我远;改变自己相对容易,改变别人难上加难。因此,批评也应该是『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如果舍近而求(责)远,舍易而求(责)难,不亲其亲,不长其长,天下就难得太平、书坛也难得太平了。附带提一句,『求』字有追求、指责二义,《孟子》的原文当然是追求义,但我在这里把它转换成指责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