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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师高徒《学书札记》之三
来源类型:随笔 | 年份:—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三.md
明师高徒——《学书札记》之三徐建融
『名师出高徒』,这是各行各业包括书画界所信奉并流行的一句俗语,甚至被作为常识。亦即水平很高超的老师,所教出来的学生,水平也 一定非常高超,即使不能达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很高。相比之下,如果不是高水平的 老师,所教出来的学生水平一定很低下。然而,这并非常识,更非事实。事实是,高水平的学生,往往并不一定出于高水平的老师所教授,即低水平的老师,也有可能培养出高水平的学生。 海涅有言:『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这是说名师未必出高徒。中国的俗话则 说:『鸡窝中飞出金凤凰。』与西方丑小鸭变身白天鹅同理,意谓高徒可能出于非名师。
历数历代的著名书画家,作为学生,固然有师出高明的,但更多的却并非出身名师之门;作为老师,固然有教出高水平学生的,但更多的却是水平泛泛的学生。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其实水平一般,在书法史上实在是凭学生而贵。蔡襄、苏轼的书法老师是谁?我们更不知道。至于他们学过二王等前代的名家,那是另一回事,因为二王等不可能是对他们作耳提面命指授的老师。董其昌、王铎等同样如此,他们都没有师承『名师』,却卓尔成了大书家。而作为『名师』的董其昌们,似乎也没有教出像样的学生,至于后人有学他而成就的,那还是另一回事,因为他们都没有得到董其昌手把手的教授。
然而,我们却把这句俗话当作了常识,不少有成就的中青年书家,都喜欢把自己的老师称作是高水平的某前辈甲,而不是低水平的前辈乙。而事实是,这位前辈甲他虽有所交接,但根本没有指授过他,那位前辈乙恰恰是长年耳提面命过 他的。但在他看来,如果讲自己的老师是低水平的乙便辱没了他,只有讲自己的老师是高水平的甲才合于『名师出高徒』的常识。
毫无疑问,老师本人的艺术成就,有高水平的名师和低水平的非名师之分,但其教育的成就,却无关其本人成就的高低,而在其教学方式的差异。在此,我们分为『明师』和『非明 师』。明师,其个人的成就可能很高,也可能不高,但他的教学方式一定是『授人以渔』。非明师,其个人的成就可能不高,也可能很高,但他的教学方式一定是『授人以鱼』。所以,明师,大体上可能出高徒;非明师,大体上出不了高徒。之所以说『大体上』,是因为还牵涉到老师之外的多方面因素,尤其是学生个人的因素。『授人以渔』的教学,首先是因材施教,不同的学生给予不同的方向;其次是取法乎上,当然是适合学生个人主观因素的『上』,如秉性敦厚的 指导他学颜、潇洒的指导他学褚等等;再次是转益多师,举一反三。而『授人以鱼』的教学,则不分学生的不同秉性,一律让他们学老师自己,或老师所认为要学的古人。因此,明师即使不名,只要有可塑之才,也可能出高徒;非明师纵享有大名,即使有可塑之才,往往也出不了高徒。
教学是双向的事情不是老师单方面的名或不名、明或不明所能决定其成果好坏的。所以,作为学生要成为高徒,或不成为高徒,又有两种情况。一种『圣人无常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不仅耳提面命的是我老师,并世的其他名家乃至古代的名家也可以是我的老师。耳提面命的老师可以 是名家,也可以不是名家;学并世的、古代的其他书家则一定要名家而不是非名家。至于在此前提下学一些非名家的『民间书法』之类,是另一回事。
一种则认定自己的老师,一辈子只学他的,不学别人的,并将不学他而学别人看作『背叛师门』的『欺师灭祖』,则无论他的老师是名非名、是明非明,一般都万难成才。
韩愈认为:『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董其昌引怀海禅师语:『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就是『授人以渔』;而授书以句读者,这就是『授人以鱼』。
明乎此,『明师出高徒』的概率肯定大于『名师出高徒』。
需要和喜欢****
人们对某一事物的选择,有出于需要的,有出于喜欢的,亦有出于二者兼有的,但必有所偏向,或偏向需要,或偏向喜欢。
小到一件衣服的购买。或出于需要,天冷了,没有衣服穿了,必须买一件。服装店里只有这一件,不管喜欢不喜欢就买下了;有几件,则选自己喜欢的款式、颜色,但主要还是出于需要。或出于喜欢,家中衣服多得不得了,衣饰间里挂得满满的,逛街见到一件,款式、颜色喜欢得不得了,就买下来,挂到衣饰间里,除试装时的试穿,自始至终不去穿它,几年后实在堆不下了,时尚又变了,自己的口味也变了,就把它扔掉。
大到国家总统的竞选。或出于需要,对甲、乙两位竞选人,主要看他们施政纲领的演说,谁的更适合选民们的需要,便选他;不合,便不选。或出于喜欢,美国从肯尼迪、尼克松竞选总统开始上电视辩论,本来,选民们所倾向的是尼克松,可是一上电视,尼的形象不佳,而肯的风采照人,结果便选了肯尼迪。从此之后,总统竞选的智囊团们,便把主要的精力用于竞选者更讨选民们喜欢的形象打造,而不是更合选民们需要的纲领打造。结果,常有因为喜欢而选他当了总统,之后又因为他的纲领不合大众的需要而讨厌之的。无奈木已成舟,只能等到下一届,但还是喜欢比需要更占上风。
具体论到书法。为什么有人会选择书法作为自己一生的投入?古代当然是出于需要,因为凡是涉及到文字的交流,无论公私,都依赖于书写。但在这需要的大前提下,有人还喜欢书法, 不仅用心,而且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去训练, 结果,比之不喜欢书法而只是作为工作需要的书写者,在书法上便取得了更大的成就。像欧阳修所讲的『学书消日』就是如此,因为他比同样因需要而从事书写的人更喜欢书法,所以即使在不需要的闲暇时间他也用功练习。并不是说因为当 时没有网络等消闲的方式,所以他只能用学书来消日。当时也有其他多种消闲的方式,如下棋、莳花、钓鱼等等,但他不喜欢,至少没有像书法那样吸引他的喜欢。今天的网迷,与欧阳修的学书消日是出于同样的『喜欢』性质,无非喜欢的内容不一样而已。所以不能简单地认为选择学书消日是好的,选择沉迷网络是不好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时,有哪一个学生选择喜欢数理化,便被老师、家长作为向大家推荐的榜样,而有谁选择喜欢书画篆刻,则被斥为没有出息的子弟诫。 沉迷网络在今天被认作不好,这是无疑的,但又有谁能预见到今后的某一个时代,沉迷网络就不会成为一件好事呢?
近世以降,文字的交流开始排斥书写,尤其是毛笔书写,今天更被电脑打字全面取代。所以,一个人选择书法,几乎完全没有了需要的支持,而主要是出于喜欢。不过,这里面也有分别。五〇、六〇、七〇年代,喜欢书法,学习书法,毫无用处,只是纯粹的喜欢。反正不喜欢书法而喜欢其他,同样没有什么好处。而八〇、九〇年代之后,尤其是二十一世纪以来,可以喜欢的东西非常多了,精彩的世界光怪陆离,为什么还有人喜欢书法呢?其中当然有纯粹的喜欢,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出于需要。需要什么呢?不是文字的交流,而是名、利、权的获取。也即不是社会的需要,而是个人的需要。能满足获取名、利、权需要的方式当然非常多,而并非只有书法一种。但书法相比于其他方式来得更高雅。追求高雅包括附庸风雅也是一种需要,不仅是精神上的,更可以带来直接的、实在的名、利、权的满足。
纵观书法的盛衰,在古代,是社会的、实用的需要涵养了纯粹的喜欢,或纯粹的喜欢推进了社会的、实用的需要而得以滋长,所以,书家的文化修养是根本,所作的书法有道有艺。在今天,是不纯粹的喜欢膨账了个人的、虚荣的需要,或个人的虚荣的需要推动了不能纯粹的喜欢,所以,书家的文化修养便严重缺失,即使未受虚荣需要的污染,所作的书法至多只能做到有艺无道,至少不会无艺无道。换言之,今天的书法在单纯的艺术性上肯定超过古人,但由于道的缺失,在整体的艺术性上又远远不及古人。这就像挂在衣饰间里不穿的衣服与冰天雪地中可以蔽体御寒的衣服、今天形象翩翩的美国总统与当年领导独立战争和反法西斯同盟的美国总统,何者更讨人、讨自己喜欢,何者更合于社会的需要。
我曾对朋友讲过:『一个城市,所有的书画家十年不作书画,这个城市照样正常运转;所有的清洁工人一天不上班,这个城市便瘫痪。』 朋友说:『书画有助于精神文明的建设啊!』我 答:『于右任、白蕉的书画有助于精神文明的建设。利欲熏心的我们,自身的精神文明如此,我们的书画真的能有助于精神文明的建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