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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视和视人《学书札记》之七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2017 | 出处:2017《学书札记》之七.md


DOI:10.16769/j.cnki.31-1067/j.2017.07.013****

2017.07

自视和视人

——《学书札记》之七 徐建融

韩愈是文学家。尽管他也写过《石鼓歌》《画记》等有关书画的诗文,但与书画艺术的关系似乎并不大,从来的书画家,似乎还没有人把他与书画的学习、研究联系起来的。但作为书画艺术的爱好者,我认为书画家们从他的身上还是可以学到许多东西的。他是一位『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大儒。儒家学说能成为中国文化思想的根本,虽始于董仲舒的『罢點百家,独尊儒术』,但汉末以降礼教崩坏,老庄、佛教蜂起,真正最终奠定儒学在中国文化中不移地位的,还是归功于韩愈的『原道』。他关于如何做人的道理,涉及到书画家人品的修养,他关于如何创新的观点,涉及到书画家书品、画品的建树,都是值得我们认真倾听并思考的。

我们先来看他关于如何做人的道理,也即如何视人、自视的问题。做人,首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这就是自视;自知之明以知人之明为镜鉴,这就是视人。当然,知人之明也以自知之明为镜鉴。而知人,不仅指具体的某一个人,而且指知整个社会,因为社会正是由形形色色众多的某一个人组合而成的,所谓『任何个人都是社会关系总和的一分子』。而书画家的人品建设,正在于如何自视并视人,不如此,各种做人的大道理便被架空而无从落实。

在《进学解》中,韩愈对他的学生讲••『业 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这就是孔子『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人不知而不愠』的意思。也就是说,自视不能认为自己本领很大,一旦,别人、社会不赏识、不重用自己,便抱怨别人、社会有眼不识明珠,埋没、摧残人才。但他的话音刚落,便遭到学生们的群起反驳:老师!您的业够精、行够成了吧?为什么『跋前踬后,动辄得咎』,不受重用,生活过得很惨吧?难道说有司是明的、公的吗? 韩愈便说••相比于孟子、荀子,我的业和行差得多了,而生活却过得好多了,『月费俸钱,岁縻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至于你们认为相比于张三、李四,我的官位不高、俸禄不厚,实在是我的『分之宜』啊!如果『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找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茶也』,高官厚禄,实在是我的业、行所承当不起的啊!

今天的书画界,书画家们一面高谈『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人品道理,一面动用各种手段 『争座位』、创天价,听一听这段话,是否是益于自知之明的清醒呢?

在《原毁》中,韩愈又说:『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这是兼论如何自视和视人的问题,就是要多看到自己的不足而不是 优长,多看到别人的优长而不是不足。具体而论,自视,应该以圣贤为镜子来照自己,『责于己曰•• 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圣贤者,就其如圣贤者,而以不如圣贤为『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视人,应该以常人为镜子去照他,『曰••彼人也,能有是,亦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虽『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他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能有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韩愈特别批评了『今之君子』的『责人也详』,用圣贤为镜子去照别人;『待己也廉』,用常人为镜子来照自己。视人,不看到别人的优长,只看到别人的缺点并无限放大;自视,不看到自己的不足,只看到自己的优长并无限放大。相比于圣贤,『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而相比于常人,『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

而这『今之君子』以自视、视人作风,不正是今天书画界司空见惯的普遍现象吗?

每有企业界的朋友向我讲起:『我们企业家,在自我介绍时多说自己不过做点小生意,还可以而已,别的企业家某某,比我做得好多了、大多了。 而书画家在自我介绍时,都说自己是最好的,别人都是不行的。』这种事情,我也经常碰到。偶尔与书画家相聚,或参观展览,或一起饭局,不一定直言自己最好,但一定指责不在场的书画家差到不过 『街道水平』,尤其指责各级书协、美协的主席、 副主席••『水平实在太差了!』当然,书画界的大牌也一定指责『山寨』、『江湖』的书画家:『水平实在太差了 !』

这个现象,在舒同、启功当书协主席时似乎并未出现,即便有,肯定也没有成为风气。好像上世纪九十年代时,有一位朋友写了一篇批评启先生书法写得不好的短文,启先生竟然给他回了一信表示感谢!而他不久之后也为自己的冒失深感后悔。但从沈鹏、张海、苏士澍当主席之后,这就成了一个愈演愈烈的普遍风气,并被推崇为『敢于讲真话』的正气!对此现象的解释,我以为有二••

其一,舒同、启功的时代,所有不是主席的书法家水平都远远不如舒、启所以大家都心悦诚服;而今天,所有不是主席的书法家,水平都远远超出沈、张、苏,所以大家都群起而攻。

其二,舒同、启功的时代,不是主席的书法家 中,水平超出或相当于舒、启的还是不少的,但他们都是『古之君子』,他们不发难,其他人当然不会起哄,而今天不是主席的书法家中即使水平远远不如沈、张、苏,也一定会群起而攻,妄议高层,因为他们大多是『今之君子』,目的在于证明自己的水平之高,借视人为自视。

证明自己水平高的方法有二,一是提升自己的实力,这需要『池水尽墨,退笔成冢』的刻苦努力,积劫难,成菩萨。二是指责别人,尤其是主席的水平太低,轻而易举地引起轰动的社会效应,一超直入如来地。『古之君子』多取前项,而『今之君子』多取后项。

过去,听启功先生回应别人对他水平高的赞誉••书协主席的书法水平往往不是最高的,就像航天部长不是水平最高的飞行员是一样的道理。但 飞行员飞行水平的高低是有相对统一的标准的,而书法家书法水平的高低却完全没有统一的标准。怎样自视和视人我们除了需要分别『古之君子』与『今之君子』的不同取向,更需要明白艺术的标准是多元的,而不是一元的,不能用我所认可的这一条 标准,去评判那一种风格的水平高下。例如,凡.高生前所流行的绘画标准,是古典写实主义,根据这 一标准,他理所当然地被认定为很差的画家。但又有谁能料到,在他的身后,各种现代主义的标准也得到了承认呢?所以,我们今天认为某某人的书画 艺术水平实在差,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之后,又有谁能肯定,这一『水平实在差』的标准,不会被承认为『水平出奇高』的标准呢?

即使根据同一条标准,例如二王的标准。你认为他差,是因为以自己的水平为基准,他的二王不如你的二王•,但如果以二王的水平为基准,你的二王也不如二王的二王啊!无非你距二王五十步,他距二王一百步而已;甚至在他的眼里,他距二王只有五十步,你距二王才是一百步呢!

总之,无论根据不同的标准还是相同的标准,凡是你认为水平很差的书画家,你在他的眼中,一定也是被认为水平很差的。而究竟孰优孰 劣、孰高孰低,这可不像体育的竞技,是永远争不清的。所以,现实常常是不公正的,只有历史才是相对公正的。艺术观点的正确错误,艺术水平的高下优劣,应该『和而不同』地共存,『待五百年后人论定』。硬要在现实中争个明白,以高明自视,以低劣视人,侮人者人必侮之。凡.高在生前不被认可,身后备受推崇,这是标 准不同所致•,元代时盛懋被一致看好,吴镇则不被看好,到了明代,吴镇的水平被公认为在盛懋之上,这是不同的标准也可能导致高下评判的分歧。无论标准相同还是标准不同,生前红火,死后冷落,或生前冷落,死后红火的例子,在艺术史上屡见不鲜。

韩愈之所以主张多看到自己的不足、别人的优长,而不是多看到自己的优长、别人的不足,虽然 ,主要是从人品道德的修养着眼,但也不排除对无法争清的或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作斤斤计较的宽容大度,而把精力用于做好自己的事情上去的用意。当 然,不认死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与认死理,无事生非,小事化大,大事闹到不可收拾,这也是两种不同的人品。过去,上海东方电视台有一个『老娘舅』节目,柏万青柏阿姨表示,家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没有谁对谁错,谁也不要想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别人,而只能包容别人。我想,艺术界,乃至整个世界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又见中央电视台的『动物世界』,有一句旁白:『选择同人类打交道是最不明智的一种做法。』原因何在呢?我想,应该是人类总是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而 视人(动物)甚低。但我们作为人类中的一分子,同人类打交道不是选择不选择的问题啊!怎么办呢? 『仗义每存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选择同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打交道是最不明智的一种做法。当然,这个读书人是有特指的,专指以『万般独高』自居的『秀才』,他们喜欢讲『讲不清』的道理,喜欢用自己的标准去改变别人。而不是指韩愈那样的读书人,复杂的事情简单做,深奥的道理浅显讲, 讲得简直不像道理而就是日常的常识,有自己的标准、原则却不高自标置,更不强加于人。当然,这是有原则的,就是不能违背社会法纪、公序良俗、生 活常识。三者之外,皆不涉大是大非,对不同的观点、水平,又有什么必要争出一个对错、高下的『道理』来呢?涉及原则,当然是需要据理力争,不能迁就、『包容』的。所以,即使韩愈、柏阿姨,也决非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挺身而起、拍案而怒。这,只 要读一读韩愈的《争臣论》便可明白。

『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从相对的立场,人人 都是知的、对的、优的,无非你的知多一点,他的知少一点,你知的是这个,他知的是那个。一百是知,五十也是知不能以一百为知、五十为不知,种菜是知,打铁也是知,不能以种菜为知、打铁为不知。在 这一意义上,每一个人都可以充分地自信,但又必须充分地包容。从绝对的立场,人人都是无知的,以无涯为分母,有涯为分子,十五是零,一百同样是零。在 这一意义上,每一个人都应该自觉地反省自己,而不是指责别人。不仅针对无限时空、无穷客观世界的认 °如此就是针对某一个具体事物的认知也是如此, 所谓『见仁见智』,西谚则云『有一千个读者,就有 一千个哈姆雷特』。『诗无达诂』,具体到对梅尧臣诗的认识,欧阳修与他的艺术观点完全一致,艺术水 平和鉴赏水平同样高旷,但二人的意见却并不相合,欧自以为『天下知梅诗者莫若余』,梅亦推许『天下知余诗者莫若欧』,但欧认为最佳的梅诗梅自认不过平平,梅认为最佳的己诗欧又认为实在乏善可陈。十年前,每年的高考以在世某名作家的文字为题,要求考生阅读后归纳它的『中心思想』,供选择的答案有a、b、C。好事者给本人作答,选的是a,而标准答案却是C!这可不像数理化的试卷,有生活常识作为对错的依据。所以频频闹出笑话以后,高考的试卷就再也不用在世作家的文字为题了。但用古人的文字为题,不能起古人于地下而询之,谁能保证考官所定的『标准答案』就一定是绝对正确的呢?同样,关于书画艺术的观点、水平,孰高孰低,孰对孰错,在现实中永远是越争越糊涂,而必须『待五百年后人论定』的。包括书画之外,韩愈所指出的自视独是、视人皆非,作为一种『今之君子』的不良人品,根本上也是因为在这类事上,是非的标准是多元的。如果是真的举重,谁敢说自己的力气最大呢?但如果是写 『举重』两个字,谁都敢说自己写的最有张力,而别人写的毫无骨力。

人有自私的劣性,而自私的表现有四:贪欲、惰性、自以为是、文过饰非。自以为是就是自视时总认为自己是对的、高的;为了加强自以为是,又必然视人为非。视人为非就是视人时总认为别人是错的、下的。而人格的意义恰在于克制人性的膨胀,不要自以为是而视人为非。那么,自信还要不要呢?当然要的。什么是自信呢?老一辈的书画家有一句口头禅:『口头上让人,笔头上不让人。』 就是口头上一定要看到自己的不足、赞扬别人的优长;私底下,笔头上埋头苦练,克服自己的不足,超越别人的优长。这,正是韩愈所说的『古之君子』。『今之君子』则反之,笔头上让不让人不知道,口头上一定是不让人的。

圣人反对『乡愿』,是指在涉及三原则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不能和稀泥;又倡导『温良恭俭让』,是指在三原则之外的任何事情上都应该『和为贵』, 成人之美而不是成人之恶。韩愈的自视不足而视人优长,便是三原则之外应取的人品气度。黄山谷论『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而以『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夺』为『此不俗人也』,以 『平居终日,如含瓦石,临事而一筹不画』为『此俗人也』。什么是『平居无以异于俗人』呢?就是在三原则之外的任何事情上都自以为非而以人为是,绝不显得高人一等。什么是『临大节而不夺』呢?就是在三原则的问题上敢于挺身而出,『虽千万人吾往矣』。什么是『临事而一筹不画』呢?就是在三原则 的问题上毫无担当。至于『平居大异于俗人』而临事 一筹不画,在三原则之外的任何事情上都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显得出人头地、独占风光者,就是俗而下之了。书画,在欧阳修的眼中不过平居的小事, 作为『消曰』的余事,以养平常心而成浩然之气; 在『今之君子』则看作惊天动地的大事,作为『功名』的事业,以养骄横心而成不正之风。

老一辈的书画家,不仅绝不诋毁舒同、启功, 而且对不熟悉的小青年上门求教,也总是赞赏有加•,只有对熟悉的学生,才会循循善诱,指出他的缺点,要求他改进。我年轻时与前辈们多有往来,耳濡目染,艺术没有学好,但他们多检讨自己不足、少批评别人『错误』的人品风范,却深入骨髓。有一次,朋友邀游某深山,游览三小时后至某山庄午餐,餐后我建议午睡一个小时再离开。当时山庄中客人都已用餐完毕离去,只剩下我们几人便每人拼合两张条凳睡下。醒来发现旁边桌上又有客人在用餐,朋友则不见了。寻到朋友,问他睡得好吗?他忿忿地说:『我们刚躺下,便来了一群人用餐,也不看看旁边有人在午睡,大呼小叫的,吵得让人睡不着,太不懂规矩了!』我赶忙说:『千万不能这么讲!不是他们不懂规矩,是我们不懂规矩。这里本是吃饭喝酒的场所,不是睡觉的场所啊!』所以,我总是认为,以圣贤为标准,我的能力太小了付出太少了得到太多了。至于别人能力的大小、付出的多少、得到的多少,不是我所应该关注的。所谓『为仁在己,岂由人哉』。一定 要考虑,则应以常人为标准,多看到别人能力的大、付出的多、得到的少。

由对自己、对别人的认知扩大到对当前整个书画界的认知,一个普遍的看法是『不好』。但问题来了,你既然认为自己的水平很高,包括庙堂之高者、江湖之远者无不认为自己的水平很高,则即使有你所指斥的别人水平不高,庙堂之高者指斥江湖之远的水平不高,江湖之远者指斥庙堂之高的水平不高,当前书画界的形势不还是『好』的吗?因为前此的任一时代之书画界,都是既有水平高,又有水平不高,而其『好』则是由『一悛遮百丑』的啊!而你认为『不好』,岂不否认了你们各自自视的水平很高吗?其次,这『不好』归咎于谁呢?你的自视很高实际上是不高,归咎于别人•,庙堂之高者的自视很高实际上是不高,归咎于江湖;江湖之远者的自视很高实际上是不高,归处于庙堂——一句话,我的事情没做好,归咎于别人。但《孟子》中不是说『仁者如射』,你射箭而不中,同别人射不射箭,或别人射了而中不中的,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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