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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绘画拉开距离”之我见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7“中西绘画拉开距离”之我见(未转化完全).md
上海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I徐建融
近代中国画所面临的“如何对待西洋画”的命题,出现了多种不同的认识,至今争论不休。有主张“中西融合”以改良中国画的,如徐悲鸿、林风眠等;也有拒绝吸取西洋而坚持传统自我更新的,长期以来奉潘天寿为旗帜;傅抱石则一度力主融合中西,一度又力斥融合中西;张大千又认为绘画根本无中西之分,中西绘画不应有太大距离。今天的学术界,一般都是认同潘 天寿的观点,而以其他观点为非,尤其是徐悲鸿的“中西融合”更被一些人斥为误导了中国画的发展,导致了中国画传统在今天的衰落。但是一、今天的中国画界,涌现出一大批“传统功力深厚”、“德艺双馨”的大家甚至大师,则“传统在今天的衰落”从何谈起!二、20世纪50年代以后,徐悲鸿的主张虽然影响甚广,但潘天寿的主张与之旗鼓相当,则即使传统在今天衰落了, 也不能单单问责于徐悲鸿吧?
潘天寿应对西洋画的中国画观,集中体现于一句名言:“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个人风格要有独创性。”(潘公凯编《潘天寿谈艺录》,下引潘天寿语除另注出处均出于此,不另注)这句名言,言简意赅,包含了丰富的内涵。任何人对这句话的诠释,也是永远到达不了绝对真理的相对真理。越是认为“我对这句话的诠释是对的,不合我诠释的认识都是错的”,其偏离潘天寿的本意愈远。今天众所公认的正确全释是,潘天寿拒绝汲取西洋画之长,而坚持从中国的固有传统来自我更新,庶使中国画能保持民族性的纯正。同理,个人风格的建树,必须拒绝他人之长为我所用,才能保证独创性。这样的诠释,简单明了,当然是正确的,但不是唯一的。艺术真理的多元性,反映在对潘天寿这句话的诠释上也可以是多元的,“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能执此为正确而斥彼为谬误。中西绘画拉开距离,既可以通过拒绝西洋画而拉开之,也可以通过融合西洋画而拉开之。就像个人风格的独创性,既可以通过“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的绝去依傍、我用我法而实现,也可以通过见贤思齐、取法乎上,借鉴他山之石,攻我山之玉而实现。潘天寿个人的实践,当然是坚守 传统、古为今用而没有走中西融合、洋为中用的道路,所以,其 “拉开距离”的理论观点,诠释为拒绝中西融合当然完全合情合理。但作为一个不走中西融合道路而古为今用的实践者,在理论上赞同中西融合而洋为中用的道路,尤其显示出他的包容大度。
潘天寿其实并不排斥中国画在坚守传统的同时融合西洋画 之长为中所用。但他的着重点,是在中国画的民族精神、民族特 色。这一精神和特色,固然可以通过拒绝融合西洋画而保持它的 纯正性,这是潘天寿个人努力的方向。但也可以通过融合西洋画 而增强它的生命力,这是林风眠、徐悲鸿等探索的方向。但正如 拒绝西洋画以保持传统纯正性也有可能导致陈陈相因、泥古不化,融合西洋画以增强它的生命力更有可能导致不中不西、不伦 不类甚至完全丧失传统的精神和特色。因此,对于中西融合,潘天寿的着重点不在要不要融合,而在如何融合,使融合的结果不 是丧失传统的精神和特色,而是增强传统的精神和特色。
“近十年来,西学东渐的潮流,日长一日,艺术上,也开始容纳外来思想与外来情调。揆诸历史的变迁原理,应有所启发。 然而民族精神不加振作,外来思想,实也无补。因民族精神为国 民艺术的血肉,外来思想是国民艺术的滋补品。倘单恃滋补,而不加自己的锻炼,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显然,潘天寿并不反对 “容纳外来思想与外来情调”的“滋补”,而是反对“不加自己 的锻炼”而“单恃滋补”。
“原来东方绘画的基础,在哲理;西方绘画的基础,在科学。根本相反之方向,而各有极则。……若徒眩中西折中以为新奇,或西方之倾向东方,东方之倾向西方,以为荣幸,均足以损害双方之特点与艺术之本意,未识现时研究此问题者以为然否? ”由于西方文化对于包括中国文化在内的异质文化是滴水不进的,所以在西方绘画史上,从来不讨论诸如“中西融合”的问题,而中国文化对于包括西方文化在内的异质文化则是包容接纳的,所以在中国绘画史上,就需要考虑“夷夏体殊”的问题。根本上要有益于中国文化的“特点与艺术的本意”。拒绝外来绘画固可,接纳外来绘画也可;有害于中国文化的“特点与艺术之本意”,接纳外来绘画固非,拒绝外来绘画亦非。
“东西两大统系的绘画,各有自己的最高成就。就如两大高峰,对峙于欧亚两大陆之间,使全世界仰之弥高。这两者之间,尽可互取所长,以为两峰增加高度和阔度,这是十分必要 的。然而,决不能随随便便的吸取,不问所吸收的成分,是否适合彼此的需要,是否与各自民族历史上所形成的民族风格相协调。在吸收之时,必须加以研究和试验。否则,非但不會增加两峰的高度和阔度,反而可能减去自己的高阔,将两峰拉平,失去了各自的独特风格。中国绘画应该有中国独特的民族风格,中国绘画如果画得同西洋绘画差不多,实无异于中国绘画的自我取消”。这里所讲的,只要不执著于“互取所长”、“吸收”与“融合”的字面分歧,肯定没有拒绝中西融合的意思,而它的要点,当然还是在如何做好融合的问题。至于“我向来不赞成中国画‘西化’的道路。中国画要发展自己的独特成就,要以特长取胜”,同样不是不赞成中国画通过“吸收”、融合西洋画之长以“增加高度和阔度”,而是不赞成中国画通过“吸收”、融合西洋画“减去自己 的高阔”,失去自己的“独特风格”。换言之,就是认认真真地吸取,考虑所吸收的成分必须适合中国画的需要,与自己的民族历史所形成的民族风格相协调。而这样的“吸取”、融合,“必须加以研究和试验”。即使在试验中出现失败如郎世宁,也不应该因此而放弃“研究和试验” 。就像佛教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融合,经过几百年的“研究和试验”才成功地转化为中国的传统文化,绘画上的中西融合,同样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取得试验的成功。
“中国的艺术风格与世界任何各国不同,极其丰富、灿烂。代表我们民族的绘画……对外来的东西,也必须研究、吸收,但不能作为基础。只有在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的基础上,才能更好地吸收外来的东西。如果把基础放在外国的形式风格上,那是本末倒置,就会割断历史”。这里所强调的是,中西融合不应以外国为基础,而必须以自己民族的传统为基础。明确了基础,中西融合自然就可以增加传统的髙度和阔度;不明确基础,即使不吸取西洋画,也可能“近亲繁衍”,一代不如一代,甚至龙种变为跳蚤。而这个基础,当然指文化的基础,而不是简单的技术基础。有了文化的基础,技术上以书法为基础可,以素描为基础亦可;没有文化的基础,技术上以素描为基础非,以书法为基础亦非。
“有人提出把西洋画的东西加在中国画里头。现在有些人主张 加,有些主张不加。对这个问题,我看一方面要平心静气地研究,—方面还要试验。所谓研究,就是从艺术的基本原则去衡量、解决,看看与本民族的艺术特点是否协调一致,如果对艺术特点有提高,那就可以加;如果艺术特点降低了,那就不要加。假使不妨碍艺术性,还可以使艺术性提高增强,那就可以加;反之就要考虑了。这条原则要抓住。要虚心研究体会。要懂得中国古代的绘画理论,全面了解国画的表现技法,知道它有什么长处。要研究文化传统、民族性格、生活方式和欣赏习惯等等。同时,还要去摸索西洋画的特点。再一个,还要试验,不要轻易下断语,以免出偏差。以自己晓得的东西排斥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这不是学者的态度。要沉着、仔细、虚心地来解决问题。‘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 艺术方针,完全是对的”。加不加,就是要不要融合的意思,而所加的“西洋画的东西”,不仅包括素描明暗法,还包括其他。 那么,要不要加呢? “有些人主张加”,“有些人主张不加”, 潘天寿则认为“不要轻易地下断语”,而应该“研究”、“试 验”,根本在是否有利于艺术性的提高增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艺术方针,要求我们不要“以自己晓得的东西排斥自己不晓得的东西”,则中国画传统的创新,不加西洋画而固守传统, 包括固守明清文人画的传统和唐宋画家画的传统;加进西洋画而变革传统,包括加进写实主义的西洋和现代主义的西洋,应该齐 放、争鸣,而不应用某一元去否定其他诸元。而根据提高增加艺术特点的“原则”,不仅加进西洋画需要“虚心研究体会”,不加西洋画同样需要“虚心研究体会”。因为加进西洋画固然有许多画得不好而降低艺术特点的,不加西洋画同样也有许多画得不好而降低艺术特点的。所以,绝不能因此而认为,在潘天寿的心目中,如何融合中西是一个需要研究、试验才能避免失败的问题,不融合西方而固雑统则不需魏究、试验就一定可以取得成功。
“如果在民族风格的基础上,把传统技法与西画的某些长处 结合起来,产生一种新的国画风味,这也是一种新形式新方法。 这种形式是可以探讨发展的。现在由于旧技法和新技法结合得不成熟,所以看起来还不舒服,质量不太高,有的画是不中不西的。但只要今后努力提高,熟练传统技法,研究民族风格,同时 吸收西洋技法,也可能成为一种很高的绘画”。这就更明确地表明了潘天寿对中西“结合”的赞同而绝不是排斥。而“笔墨加素描”的新浙派人物画,便正是在他的指导下获得成功的。
综合上述的引文,我个人觉得潘天寿的“中西绘画拉开距离”说,不仅仅是与徐悲鸿、林风眠等的“中西融合”论针锋相对的反调,同时也是与徐悲鸿、林风眠等的“中西融合”论相呼应的同调。如徐悲鸿在《中国画改良之方法》中所论:“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绝者继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増(下转第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