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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教育家的吴湖帆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6作为教育家的吴湖帆.md


近代以来,伴随着西方教学方式的传入,中国画传统的教学方式——“师资传授”(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便渐趋式微并最终消失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则是它最后的辉煌时代,赵叔孺的“二弩精舍”、张大千昆仲的“大风堂”、唐云的“尺庵”、李健的“鹤庐”、郑午昌的“鹿胎仙馆”、江寒汀的“荻舫”、吴湖帆的“梅景书屋”等,皆有教无类,广收门徒,尤以吴湖帆的“梅景书屋”所取得的教学成果最为显著。

在二十世纪画坛上,吴湖帆亦堪称是一位志道宏毅、存亡继绝的教化主,集山水、人物、花鸟、书法、画史、收藏、鉴定、诗词于一身,于“国画前途,愈形黯淡”的形势下,坚持传统的先进文化方向,不仅身体力行地继承、创新,并言传身教地传播、发扬,诸门人亦“各以其性情得其一偏”,延续、传承了画学的正统。如山水则有俞子才,人物则有朱梅邨,花鸟则有陆抑非,画史则有孙祖白,收藏则有王季迁,鉴定则有徐邦达。叶恭绰誉为“各衍师传,立宗开派,前途方未可限量”;陈定山则以“倪(云林)黄(公望)之于赵孟頫,文(徵明)唐(寅)之于沈石田,二王(时敏、鉴)之于董其昌喻之”,其余二三子者,或为云西,或为仲穆,为包山、十洲,为孔彰、石谷、南田、渔山,各得师之一体,以擅胜场,火及薪传···亦近代画苑中兴之谱”云(《梅影画笈·序》)。

我曾多次指出,有“国学”中的“中国”画,强调的是画中的“中国”文化特色;有“美术”中的中国“画”,强调的是“画”中以工具材料为依据的“画种”特色。同样,亦有“国学”中的“中国”画教育,以吴湖帆“梅景书屋”的师资传授为代表;有“美术”中的中国“画”教育,以新兴美术学院的教学模式为代表。今天的中国画坛,“国学”中的“中国”画日衰,“美术”中的中国“画”独行,正与美术学院的教学取代师资传授的教学有着直接的关系。美术学院的教学,可以培养出徐悲鸿、林风眠、李可染、吴冠中、杨之光、方增先、周思聪等等这样优秀的中国“画”家,却不可能培养出齐白石、黄宾虹、张大千、吴湖帆乃至陆抑非、王季迁、徐邦达等等这样优秀的“中国”画人才;当然,反过来也一样。这根本上关乎两种教育体制,有着本质的不同。简而言之,以美术学院为代表的“美术”中的中国“画”教学,具有科学性,其科学性是建立在中国画特有的工具材料的技法特点上的,从素描而速写,由临摹而写生,最后进入创作并学成毕业,使中国画成为既相通又区别于油画、版画、壁画等等其他画种的画种分类。而以师资传授为代表的“国学”中的“中国”画教学,没有科学性,其“不科学性”是建立在中国画以传统经史子文(集)为背景的文化特点上,直接从临摹入手,包括临摹老师的课稿、前贤的经典,且其临摹不仅着眼于技法,更潜移默化着老师漫谈的传统文化,包括掌故、轶事等等,大多与画无关,而无关之关,实息息相关。在这样的教学中,没有学习阶段与学成毕业的明确分界,而使中国画在文化上成为既相通又区别于书法、诗词、文史等等其他文化的文化“考工”。

这两种教学方式,一者可喻为数学式的教学,由加减乘除到微积分,由平面几何到立体几何,由低而高,由浅入深,最典型地代表了西方学院教学的科学性;一者可喻为文学式的教学,从蒙童开始,学的便是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到进入科举阶段,学的还是这些,虽然不同的阶段,学子理解的深度不一样,但所学的内容则是一样的,最典型地代表了传统私淑教学的“不科学性”。

看吴湖帆的“日记”,看他的门生写的回忆,结合我曾经向老一辈的求教请益,包括向吴湖帆诸多弟子的求教请益,可以约略地勾勒出当年“梅景书屋”中的教学情景,与美术学院中的教学可谓大相径庭。

在美术学院中,教学由固定的课时安排,不能迟到、旷课,而在“梅景书屋”中却没有,任何学生,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想什么时间来就什么时间来,自由散漫得很。

在美术学院中,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时分班教学的,各年级有不同的课程。在“梅景书屋”中,入门有先后的学生,却可以同堂“上课”,上同样内容的课。

在美术学院中,教学是有课程、教材、进度的,老师是需要备课的,不能信口开河,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在“梅景书屋”中,则是没有课程、教材、进度的,老师更不作备课,而是自由地今天看老师画山水,明天看老师画花鸟;今天听老师讲画史,明天听老师讲画论,今天有客人送来古画,便听老师讲解此画得真伪优劣,明天有客人送来时果,便与老师分享口福···授课内容除了艺术与艺术相关,乃至历史、诗文、人情、风俗,海阔天空,无所不涉。看似散漫无序,但触类旁通,皆围绕着国学的文化核心而展开。

在这里,我们随意从吴湖帆一九三八年的“日记”中摘出几条,略作分析:

**一月二十九日:**下午恭甫来,云恭甫昨日咯血卧病,恭甫多虑多愁,实无办法,此种局势只能相机待之天命而已。南洲夫妇及蓉士夫人带子女而来。邦达来,示余石田小卷,伪本也。张德渊来,谈及紫东今日在乌镇,不知能否设法来沪?曹友卿交来所裱倪云林、马文壁及有年古镜册、盂鼎整形拓本、王谷祥玉兰花轴。

徐邦达在这天所受教的,显然不仅止于所携沈周画卷的真伪讲解,而且还看到了好几件刚裱好的古代金石书画名迹,以及人情、时事的种种应对。

**二月十日:**午后王季迁来,与伟士商合购汽车。约好伯渊来,吴仲培亦来。伯渊去后,约陆一飞(抑非)来。为富毅画册,仲培为之书。夜饭后季迁再来,侯伯渊未至。报载平汉路日军继续南侵甚亟,清丰、南乐已被占领,濮阳在攻击中。又有芜湖光复之说。又日机六大队大规模分袭华中襄阳、南阳、安庆、福州、建瓯、浦城等处。

王季迁、陆抑非在这天受教的,包括看老师“为富毅画册,仲培为之书”,以及对时事形势的关切和忧虑。

**二月二十四日:**午前季迁来,被余大骂一顿。不告取物,索必取归了事。季迁接近浮滑,遇事轻率取巧而不负责任,故迫令取归,以做其藐视事端也。余素不轻易骂人,且小节不拘,此次因其胆大太妄,故特别训之,然余字恨平日太纵爱之也。午后蒋保伦来,南洲所需食物即托渠带去。博山、巨来、邦达相继来。邦达看了山樵若干时即去,去时犹留恋不舍,云明日能再来许观否?余诺之而去。据巨来、博山皆云,前日晤叶揆初,云不久和议便可望成功···

盖因昨日吴湖帆外出,至夜饭后始归,而王季迁来到老师家中未遇,竟自说自话地把“壁上所悬云林、黄鹤二画”中的云林一幅取走研习去了,所以引起老师的勃然大怒,训斥教育了一通。由此也可见出,吴湖帆把宝藏的古迹,随便借给溺爱的学生拿回家去学习,是很平常的事。徐邦达所看的“山樵”,即是悬挂在壁上的“云林、黄鹤二画”中的另一幅,老师有没有对他作讲解?怎样的讲解?不得而知。但师友们在讨论抗战的“和议”有否可能成功,关切时事,显然是以国事大于画事的情怀。

**二月二十五日:**上午王季迁来,余尚未起,因即去···午后叶藜青来,索为中法工商银行书额,即去。何亚农、陆一飞(抑非)亦来。一飞借去余所临元人鸳鸯卷及新罗双鹊短幅。刘海粟送来属鉴数画:邹方鲁山水、新罗双鹊、罗两峰指画士女,皆真。

王季迁昨日被训,今日又来,师生之谊可知。刘海粟送画求鉴,想必陆抑非等也在旁伺候听讲,而陆抑非向老师借去名画,当然是为了临摹学习。

二月二十六日:“未出门”。徐邦达、徐俊卿、孙伯渊、陆一飞、王季迁、邓秋枚均来。仲渊携来唐六如画扇面五个,只画竹树山水一帧是真,其他四本皆伪···秋枚带来方壶一卷,乃明人画,甚佳,款字甚劣。

这一天,门生们学到的,是唐寅、方方壶画之真伪的具体而微的鉴定方法。

**三月十一日:**午后吴壁城又携来陈老莲人物屏四幅,画甚好,惜未必真。梅邨见之甚爱,即赶摹四稿,至晚十时许。三时毂孙来,二人长谈三小时许,自战事以来从未作如此长谈也。

这一天来客较少,所以一边是朱梅邨在老师的画案上“赶摹”吴壁城携来的陈老莲人物四屏的墨稿,一边是老师和谷孙长谈时局形势。

**三月十二日:**徐邦达、吴似谷、王季迁、朱戊吉、梅邨、蒋宝伦相继来。似谷谈前日到苏后,悉东隔壁有族中无赖,在乱时四起掠拐,得数十箱,后复以家中妇女及亲朋邻居妇女十数人在家供日军混渎。此人真是无赖到极点,几同禽兽,似谷言之,亦甚愤其行。此种人余早屏之,似谷至今方悟其非人也,故余规诫之。

这一天师生们在一起,几乎全然不谈画事,而谈的是日寇的暴行和汉奸的五行。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梅邨来,摹任渭长的《麻姑献寿图》图稿而去。

又是老师家中见有名画,学生当即在老师的画室中临摹勾稿。

**五月八日:**晚陆一飞(抑非)来,催画扇备开会之用。梅甥亦画仕女数扇,皆甚精而定价殊廉。梅甥近来余指示专临宋元及明唐、仇各家后,一洗清代画人物之颓风,将来或大有希望,惜书法太劣,嘱其同时须用功于临帖。

这一次陆抑非来老师家,不是为了请鉴问学,而是请老师为展览会提供作品,但很可能在谈话中,老师向陆抑非讲到了朱梅邨的进境和不足,讲的是朱但同样适用于陆。

**六月三十日:**至晚邦达来谈,为查考仇十洲生卒年,依然无结束···又谈及故宫所藏宋人《山市晴岚图》短卷纸本,根据《画史汇考》燕文贵条下所记正同,余前年定为燕氏笔一语为可靠也。

师生相与交谈仇英生卒的考订、《山市晴岚图》的作者,是为教学相长。

**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后刘海粟、刘定之、陆一飞(抑非)同来,严长卿、彭恭甫、王翼云、吴同叔、张紫东、黄兆麟、朱耀笙、沈湘之及其内亲张君,初次来问学者。海粟带来设色查梅壑卷,甚佳,可惜已漂过,无不逊色,而王梦楼跋亦然。又见吴文中《武夷九曲图》,新裱。又文衡山临《卢鸿草堂十志图》绢本,大约五十左右作,甚精。孙邦瑞前日送之愙公行书对联款“少甫”行四,与紫东之嗣祖同号行亦同,因相赠也。

这一天来的人相当热闹,有朋友,有亲属,有老学生,又有新学生。活动内容也较丰富,既鉴赏查梅壑、吴彬、文徵明的画作,又将祖父吴大澂的对联赠与张紫东,翰墨因缘,竟是因为对联的上款与紫东的嗣祖同号且同行,则学生们的收获,可谓甚丰。

···如此等等,从西式学院的标准,简直不符合教学的规范。可是学生们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得到了最真切的传统书画的教育,而这种教育,在西式学院中显然是得不到的。

一言以蔽之,学院的中国“画”教学,是迥然不同于日常生活的一种形式,不仅有严格的课时、课程安排,而且有严格的入学、毕业考核。而私淑的“中国”画教学,则是近乎于日常生活的一种形式,不仅没有严格的课时、课程安排,而且没有严格的入学、毕业考核。

韩愈《师说》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又云:“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意为有两种教育,一种传道、授业而解学子道、业之惑,这正是传统的教学模式,包括吴湖帆“梅景书屋”的教学模式;一种传知识、授技术而解学子知识、技术之惑,这在传统的教学中并不入“师道”,而恰是西方的教学模式,包括传入中国之后的美术学院教学模式。

我在这里,决无意于独标“国学”中的“中国”画教学模式,而贬低“美术”中的中国“画”教学模式。应该说,这两种教学模式各有其优长,也各有其不足。尤其在今天,师资传授的教学已经不为国家教育部门认可,更没有可能为学生发出学历证明的文凭,所以有志于中国画的学子要想以绘画之长进入社会,找到工作,接受美术学院的教学是不二之选。但“合则双美,离则两伤”,如何借鉴师资传授的教学模式之长,来弥补美术学院的教学模式之不足,有必要引起我们的足够重视。

“情寄吴梅,香冷春怀抱;梦回芳草,绿遍旧池塘”——这是吴湖帆甲午年(一九五四)七月集宋高宾王、易彦祥的词句而书写的一幅对联,曾长年悬挂于“梅景书屋”的厅壁。上联标举着先生独抗苦寒的梅影高华,下联怀想着先生遍洒人间的春色满园。这春色满园,绽放为桃李芬芳,成为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画苑的一道靓丽风景。为此,我们对于吴湖帆成就的评价,除书家、画家、词人、收藏家、鉴定家之外,完全应该再加上一个头衔:教育家。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