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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去书法化』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5警惕去书法化.md


徐建融

最近,有专家发表『书法是文化不是技术』 的观点,在书法界引起相当反响。它的意思就是,学习书法,不应该把精力用在永字八法、间架结构、提按顿挫等技术的苦练上,而应用在研读中外哲学、史学、文学等文化上。其实这一观点并不新鲜。很早以前,美术界的专家便提倡『绘画是文化不是技术』。于是,丢弃了技 术,要有文化——这个文化,可以通过『研究』《周易》、老庄、佛教、黑格尔、海德格尔而获得——现成品、装置、行为、观念艺术等等,迅速地成为美术界的创新景观,致使人发出『绘画死亡了』之叹!更早的时候,科技界的领导也倡导『科学技术是思想不是技术』,思想红了,什么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思想不红,技术再过硬,不过是白专,什么奇迹也创造不出。

笼统地讲,社会上的分工,三百六十行,从 虚的一面讲,每一行都是文化,农业不也是文化吗?工业不也是文化吗?体育不也是文化吗?军事不也是文化吗?『书法是文化不是技术』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农业、工业、体育、军事等等,在是文化的同时还是技术,只有书法只是文化而不是技术吗?

从实的一面讲,每一行又都是技术,农业之所以不同于工业,体育之所以不同于军事,根本上并不是因为它们都是文化,而是因为它们都是技术。文化是共通的,所谓『万物理相通』,技术是各个不同的,所谓『术业有专攻』。书法之所以不同于绘画、不同于诗歌、不同于小说、不同于音乐、不同于舞蹈、不同于跳高,不正是因为技术的不同吗?

文化是什么?好比水果。苹果是水果,葡萄是水果,桃子是水果,橘子是水果,香蕉是水果。苹果、葡萄、桃子、橘子、香蕉等等,好比不同的『技术』而成为共同的水果。说『书法是文化而不是技术』,好比有一种具体的水果,它『是水果而不是具体的水果』,世界上有这样的一种水果吗? 那么社会的分工中,有没有一种分工只是文化而不是技术呢?个别都可以是一般,不能说白马不是 马;一般却不能等同于个别,不能说马就是白马。

强调文化当然是对的,就像强调思想的红也是必要的,这是各个行业的前提。不仅书法要强调文化,农业、工业……各行各业无不需要强调文化。但什么是文化?做好本职工作,服务社会大众,是最根本的文化,我们称作文化素质。而致力于本职专业的技术过硬,在书法便是致力于书法技术的过硬,才能做好服务社会大众的本职工作,体认文化的素质。文化当然也包括了文化的知识,不同的知识就是不同的技术。文化的素质,只有有和没有之分,没有多和少之别。文化的知识,没有有和没有之分只有多和少、这个和那个之别。有文化素 质的人,文化知识越多,越能致力于过硬本职的专业技术,从而做好服务社会大众的本职工作。没有文化素质的人,文化知识越多,越是否定本职的专业技术,从而也就难以做好服务社会大众的本职工作。所以,认为并倡导『书法是文化而不是技术』的观点者,恰恰证明了他是没有文化素质的。他所讲的『文化』,不过是文化知识,而且是专业外的文化知识;而否定了技术的专业知识,再多专业之外的文化知识,也无助于做好本职工作,做不好本职工作,又怎么服务社会大众?

所以,真正有文化的人,当然,首先是有文化素质的人,不论从事哪一个行业,都一定非常看重本职行业的专业技术。包括历史上那些有成就的书法家,不仅有文化,当然首先是文化的素质,更有过硬的技术。池水尽墨、退笔成冢、日课不懈,何尝轻视技术?传世的历代名作中,哪一件不是以超群的技术体现了先进的文化?

光从文化知识来认识文化,尤其是从专业外的文化知识来认识文化,这是对文化的曲解。用否定技术来强调文化(实际上是专业知识之外的文化 知识),恰恰是败坏文化素质、败坏文化。好几年之前,刘翔连续拿到一百米跨栏冠军,在全国引起广泛影响,尤其是青少年中出现了大批粉丝。有专家出来表示青年学生要以学习为主做一个有 文化的人,而刘翔是没有文化的,不应该作为青年人的偶像云云。刘翔当然没有出来作什么辩白,照样埋头苦练他的技术。已退役的王军霞则在电视上表示,我们从小就投入到艰苦的专业训练,没有时间好好读书,所以没有文化,这是事实。我们不要求大家把我们当作偶像,但也不要因为我们没有文化而看不起我们。云云。其实,刘翔们也是有文化的。文化,不仅仅是教育专家眼中的数理化、语外史,不仅仅是书画专家眼中的经史哲、文诗书,体育本身也是文化,绘画本身也是文化,书法本身也是文化,包括种地本身也是文化。刘翔们、敦煌 画工们、晋唐写经者们,没有高考状元的文化,没有董其昌们的文化,没有徐青藤们的文化,但是高考状元、董其昌、徐青藤们同样没有他们的文化。这是讲文化的知识只有多和少、这个和那个的不同,不能以多为有,少为没有,以这个为有,那个为没有。再从文化的素质,刘翔们、敦煌画工们,致力于过硬专业技术,做好本职工作,创造出了令世人瞩目的成绩,为国争光,这当然更是有文化。大量奉献了青春、损伤了身体、连铜牌也拿不到的运动员,同样为体育事业、为体育文化做出了贡献。这是讲文化的素质,只有有和没有,没有多和少的不同,不能以文化知识的少,斥有文化素质的人为没有文化。负心多是读书人,则虽然有文化知识,恰恰没有文化素质。

世上有没有只是文化而不是技术的东西呢? 当然有的,毛泽东思想、孔孟之道等当然是文化而不是技术。但即便如此,它们可以指导技术,包括军事、经济、打乒乓、种地、艺术。虽然可以指导技术,但仍不能取代技术。怎样打好乒乓球,归结到学好『老三篇』,实际上是用『老三篇』指导并提升了打乒乓的技术。但像王楠,没有学好『老三篇』,以她的文化素质提升了打乒乓的技术,同样也可以打好乒乓球。三百六十行,做好本职工作根本在技术过硬。有没有只是文化而不是技术,而且这个文化没法指导技术的东西呢?当然也有,就是今天的书画理论界,而且似乎只限于书画理论的专家们所倡导的各种创新理论,它是真正不能指导技术提升的『纯文化』。

开公交车当然也要有文化,这个文化是什么? 论素质,就是做好本职的敬业精神;论知识,就是开车的技术。但专家们所认为这些都不是文化,文史哲才是文化。那么,让一位没有驾驶技术的中文系教授来开车怎么样?你不是说开车是文化不是技术吗?他正好有你们所倡导的文化,不具备你们所 否定的技术。

专家当然要自辩:我们说的『书法是文化不是技术』,并没有说其他行业是文化不是技术,在其他行业,只有文化没有技术是不行的,只有书法这个行业,有技术没有文化不行,有技术有文化也不行,只有有文化没有技术才行。那么,今天大学里文史哲的教授,从来没练过毛笔写字的技术,只会钢笔写字,电脑打字,没有技术了吧?他们是教授,而且是博导,有文化了吧?难道他们的书法就超过历代在技术上下过大功夫的王羲之、苏东坡?王羲之、苏东坡写得好,还是因为他们有文化呀!不错,他们是有文化,不仅有敬业的文化素质,更有博洽的文化知识,但这一切文化,不正是落实到了刻苦训练而过硬的技术之上才使书法写好的吗?不落实在刻苦训练过硬的技术,难道也能写好吗?他们的书法作品是文化,但这种文化不正是通过高超的技术而体现出来的吗?

一言以蔽之,书法是文化,更是技术。文化是虚的,技术是实的,虚的必须落实到实的才能发生作用,技术必须过硬才能成为文化。不同的书家,或因文化而提升了技术,并且过硬了技术而使书法成为文化;或因技术的苦练而进于道,并因『技进于道』而使书法成为文化。

毛主席告诉我们: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马克思主义,如果不落实在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上,就是没用的。无疑,毛主席强调『实践论』的『技术』乃至『经验』,并不是否定马克思主义的『文化』。而那些从苏联归国的领导人,抽空了中国革命具体实践的『技术』,也绝不是真正的肯定马克思主义的『文化』。苏较也有类似的讲法:『虽然,有道有艺。有道无艺,物虽形于心,而不形于手。』『道』相当于专家所讲的『文化』,『艺』相当于专家所讲的『技术』。 文化之于三百六十行的技术,包括之于书法的技术应该也不是例外。

曾读过林岫先生谈书法与文化的一段文字,她认为,书法的文化有三,第一也是最根本的是『磨练技能』;第二是『涵养文化』;第三是 『完善人品』。

『技能』也即是笔法、结字、章法的技术。技术即是文化,属于书法的专业文化知识。它是书法之所以是书法,并区别于其他文化形式的根本。

『涵养文化』的『文化』,是指书法专业文化知识之外的其他文化知识,主要是文史、诗词包括小学、训诂等等。有了这些,可以使技术的文化更有书卷气。

『完善人品』也即文化的素质,人品不是有和没有的问题。人人都有人品,无非为人还是为己的区别。完善人品,就是要求书法家具有服务社会的奉献精神,而要做到更好地服务社会,就需要有『磨练技能』、『涵养文化』的敬业精神。对于书法家,只有具备了过硬的技术,又有书法专业之外的文化知识的涵养,才能提升技术,把书法写好,才能更好地服务社会大众。所以,完善人品并不是空喊喊而已的,要把它落实在磨练技能、涵养文化的行动上。

苹果如果不是具体的某一种水果,它就不成为抽象的水果。书法如果不具备专业的技术,它就不能成为抽象的文化。抽象的文化,乃是由一个个具体的文化所统合而成,而每一个具体的文化,根本在于它专业技术的文化知识。

附带需要指出,『书法是文化不是技术』的实质,即 『文革』中「 xx 是政治思想不是技术』的翻版。今天的书画篆刻界,「绘画是文化不是技术 』的观点最为画家们所接受.于是,绘画的边界被打破了,不是绘画成了最大的绘画——艺术;『书法是文化不是技术』的观点市场略小,所以.「现代书风 』 、「流行书风」等等不能风靡书坛;『 篆刻是文化不是技术 』的观点,在篆刻界最不被认同,所以,篆刻艺术仍保有它的专业性。固然,近亲繁殖,其种不衍。但远亲杂交,其种灭绝,如狮虎兽、虎狮兽等等便是。以『文化」否定『技术』,实际上是以专业文化知识之外其他学科的文化知识来否定专业文化,其后果是什么呢?在闻一多《 诗的格律 》(谈做旧体诗要不要旧体诗的技术)、《先拉飞主义》(谈绘画对诗在技术上的借鉴问题)、《 字与画 》(谈绘画与书法在技术上的借鉴问题)、 《 论形体 》(同上)、《 匡斋谈艺 》(同上)等论文中讲得非常清楚。不同的文化形式,之所以不同,根本在于技术的不同,取消了本专业的技术,用其他学科的 『 文化 』(实际上正是这些学科的技术)来从事本专业,在为本专业推动大跨度震聋发聩之创新的同时,更可能引起本专业的消亡。 是谓『去书法化 』 。

『 去书法化 』 的本质是什么呢?就是 『去中国化』 。二者是互为因果的。

什么是 『中国文化』 ?传统文化不是中国文化,西方文化才是 『 中国文化 』 的方向。

在 『 传统文化 』中,书法不是文化,文史诗词才是文化。自然,作为传统文化形式之一的书法,也就不应以书法为自己的文化,而应以文史诗词为自己的文化。当一个专业,都不以自己的本职为文化,而以其他的学科为文化, 『 去本职化 』 , 『 去专业化 』,那么『中国文化』不以自己的传统文化为文化,而以西方文化为文化, 『去中国化』的和平演变大业,不就实现了吗?中国文化的建设不要中国自己的文化而要代之以中国之外的文化(主要是西方文化),书法文化、绘画文化的建设不要书画自己的文化而要代之以书画之外的文化(主要是文史诗词文化),在道理上是相通的,在实践中是互为推动、互为落实的。

方介堪论印有言:『法度乃艺术之起点,境界为艺术之生命。』境界之高低,虚而言之,在印外的文化修养,实而言之,正在篆刻的法度即技术。『前人谓摩习法书法绘可「以法致道」,道太抽象,然正在具体可捉摸之法度中,起码是掌握了法度即去得道已不远。』所以本职的专业技术,正是实的文化;专业外的其他文化修养,是亦虚亦实的文化;而任何专业都需要的人品、思想等文化素质,则是虚的文化。实的文化,保证了绘画之为绘画而不为书法、篆刻,书法之为

书法而不为绘画、篆刻,篆刻之为篆刻而不为绘画、书法,当然更不为打兵乓和跳高、开车和征战。亦虚亦实的文化,在绘画可以保证绘画境界的提升,在书法可以保证书法境界的提升,在篆刻可以保证篆刻境界的提升,等等。虚的文化则保证了各行各业的从事者能扎实本专业的实的文化,并能把亦虚亦实的文化落实到提升本专业实 的文化的境界。离开了诗律的精严,『功夫在诗外』便是一句空话,正如离开了『专』,『红』也只是一句空话。鲁迅所说不要做『空头艺术家』,道理正在于此。

『书法是文化不是技术』的高论,是对弘 一法师『宁可书以人传,不可人以书传』误读的与时俱进。『人』就是文化,『书』就是技术, 书法家的专业技术差一点,没关系,只要他有丰沛的书外文化知识,他的书法就是传世的好书法。书法家的专业技术虽然过硬扎实,但他的书外文化知识不丰沛,他的书法就是不能传世的差书法。这一误读的逻辑是当时红与专、政治标准与艺术标准的第一、第二关系。即使如此,也只是就重要性而言,文化重要,技术不重要,政治

重要,艺术不重要;而不是就必要性而言,只要文化,不要技术,只要政治,不要艺术——尽管在实践的执行中,往往把第一当作了只要,而把第二当作了不要。至于弘一的原意,我多次提到过,他是对福建某佛学院的和尚所作『怎样写字』的演讲,而不是对书法家所作『怎样写字』的演讲。他认为,社会有分工,术业有专攻,作为和尚,应该把主要精力用于钻研佛法上,而不是专业之外的书法上。放松了佛法,全力钻研书法,即使人家说某某寺院有一个和尚书法写得非常好,称他是个高僧,即『人以书传』,这是很可耻的。而书法写得不怎么样,佛法的研究精深广大,成为高僧大德,人们也会附带看重他的书 法,这就是『书以人传』。那么,把这样的逻辑用来针对书法家,岂不意味着作为书法家,应该把主要精力用于钻研书法,而不是专业之外的文化?放松了书法的训练,全力钻研书外的文化知识,即使人家说某某书法家精通文史诗词,称他是个大书家,即『书以人传』,实际上书法写得不怎么样,这是很可耻的。而文史诗词的书外文化平平其成就根本进不了文学史、哲学史但书法的技术过硬,成为大书家,人们也会附带看 重他的文史诗词,这就是『人以书传』。可见, 对和尚的真理,对书家恰是谬误!

二〇一〇年南非世界杯期间,有媒体报道:『我们的足球官员密切关注着朝鲜队的比赛,希望从中获取(精神力量的)经验。其实,在讲大道理、强调精神作用这方面,我们有他人无法比拟的经验,根本用不着拿别人做参照。我们还是先学会踢球再说吧!』中国足球的振兴如此,中国书画的振兴何尝不是如此?

这里再强调一下,什么是文化?人类文明的一切行为、活动都是文化,而具体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素质,又称文化素质或人品,这是任何事业行为都需要的,共同的。二是技术,又称文化知识,这是不同的专业行为各各不同的。作为技术的文化知识,又有专业之内与专业之外之分,『画之本法』、『书之本法』是专业技术、专业知识;『画 外功夫』、『书外功夫』是专业外的技术、专业外的知识二者需要互为借鉴,但必须立足于专业技术来借鉴专业外的知识,而不是用专业外的知识来取消专业技术。

这是从普遍性而言。当然,从特殊性而言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因为,书画艺术等文化行为,毕竟不同于跳高、发射人造卫星、建造跨海大桥等文化行为。比如说,两个跳高运动员,谁跳得更高,文化技术的标准是明确的,人人看得懂的,而决不能以碰下了横杆为优,跨越了横杆为劣。人造卫星,成功与失败,文化技术的标准也是明确的,人人看得懂的,决不能以落地为成功,以上天为失败。但艺术就不一样。不仅仅书画如此,演艺也如此。照了梅兰芳的规范严格训练,一万个学员,可以过关六十个,而这六十个,水平有高低,但都可以进入专业剧团,登上专业剧场演出终身。照了杰克逊的颠覆规范随意训练,一万个学员六千人可以过关,但只有一个可以成为杰克逊以演艺为终身的事业,十个成为『新的演唱专业』的『天王』红火三四年;又有二十个可以登上『好声音』的电视选秀『送你葱』,但热闹了一个月还是回去卖菜送葱;至于另外五千九百多人,连电视选秀也上不了。

所以,强调技术的普遍性和取消技术的特殊性,应该并举,不可以前者否定后者,也不可以后者否定前者。虽然并举,也不可平分秋色,而要有主次,以强调技术为主,取消技术为次,而不可以取消技术为主,强调技术为次。

过去有一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通常的理解,是讽刺没有文化的兵,而抬举有文化的秀才——这里的文化,当然是虚的文化而不是实的文化。我的认识恰恰相反,是讽刺有文化的秀才而抬举没有文化的兵。兵和工、农,是最讲得通道理的,因为他们都非常实在。而秀才却是最讲不通道理的,因为自以为有了文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他们喜欢讲道理,却不愿意做实事,把简单的事情往复杂里讲,把明了的事情讲得不知所云。所以,不仅秀才遇到兵,世界会弄得一团糟,秀才遇到秀才,真理更被越辩越糊涂。前几年看电视上的『动物世界』,有一句旁白:『选 择同人类打交道,是一件最不明智的做法。』使我凛然而惊!我们是人,同人类打交道,不是选择不选择的问题,是避不开的魔咒啊!但回过神 来一想,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还是可以选择的。以我同三教九流的交往,结论是:『选择同秀才打交道,是一件最不明智的做法。』你想,人类自居于万物之灵,则非灵之万物与之打交道?岂不是自投罗网?秀才自居于万般独高(请参看闻一多《诗人的蛮横》),则下品的万般人与之打交道岂不是自找麻烦?

金庸在《笑傲江湖》中写到黑木崖上东方不败的手下,有人竟表示:『听了教主一席话,浑身有用不完的劲,胜过饱餐一顿饭,苦练十年功!教主的话是文化,武功是文化不是技术,所以我们要听教主的话,不要练武功的技术。』喊出这样口号的人,一定是秀才而不会是兵。对东方不败忠心耿耿啊!但任我行上台后,又变成拥任的标兵。这就像当年反击右倾翻案风火线入党的积极分子,后来又成为学习邓小平文选的积极分子。而多年来全心全意『去中国化』的文化精英,今天又成了致力于推广传统经典的领军。这且不论,回到黑木崖上来,有谁信了这样的话,要想在武林中混,难!但要在书林中混,也许是有可能的——但也只限于个别人。

所以,有没有文化,从人品素质、专业技术而言,各行各业,每一个人,包括目不识丁的人,都可以是有文化的;而读书界中,即使学富五车,也可以是没有文化的。

在专家们眼里,有文化的人仅局限于『文人』也即『读书人』又称『文化人』。其实,文人决非文化人的略称,读书人中也并不是都是文人而更包括了士人。士、农、工、商是社会的四民,农工商大多有人品素质,又有专业的技术知识;士人则既有人品素质,更有博洽的文化知识而不限于某一专业技术。道释和文人是不在『四民』的社会人中的,为什么呢?道释是方外之人,虽然他们也有专业的文化知识,有些学问还很大,但他们的人品素质是超于社会的,是『方外』的。而文人呢?虽然他们有博洽的文化知识而不限于某一技术,但他们的人品素质却不是服务社会的克己复礼,而是自我中心的纵己覆礼。士人用博洽的文化知识为社会作奉献,文人却用博洽的文化知识向社会作炫耀。所以,晚明以降,读书界的士人几乎没有了,而大多变成了文人,徐芳撰『三民论』,以为从此之后,社会仅剩下了农工商三民。而顾炎武倡导为『天下兴亡』 读书人中失去了士人的风骨 『何文人之多』,便只能由『匹夫之贱』来承当道义。黄庭坚说:『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或问不俗之状,老夫曰:难言也。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可夺,此 不俗人也。平居终日,如舍瓦石,临事一筹不画,此俗人也。』就是说,士人的不俗,在平时与俗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而文人的不俗,则在于平时的自命风雅、鄙视俗人。你看同样是赏月,苏轼《记承天寺夜游》的感慨是『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我二人耳』,并不自居于农、工、商的劳人之上。而袁宏道的《西湖(二)》却说:『别是一种趣味,此乐游与山僧留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以风雅洋洋自得,对农、工、商的劳人嗤之以鼻。

所以,博洽的文化知识固然重要,但颠覆了文化素质,必然导致否定各行各业的专业技术,而否定了各行各业的专业技术,必然导致各行各业不能成为文化。而没有了实在的文化,光有空虚的文化,这还叫文化吗?一言以蔽之,中国文化的振兴,不能『去中国化』,书法文化的弘扬,不能『去书法化』。

书法是文化,首先因为它是技术。它的文化,正是以其独有的、过硬的技术才获得体现。不要一提技术,就觉得见不得人,就像不要一提中国,就好像上不了『国际化』的台面。

最后有两个疑问提出来请教有文化的专家。一是『书法』这一名词术语出现于何时何人的何部书证?以我的孤陋寡学,所读检的古籍,我们今天所用的『书法』一词,在古籍中并不称作书法,而是称作『书』。『书』的释义有多种,作为动词,指书写,这里撇开不论。作为名词,一指文字,一指书籍,一指今天的『书法』。但为什么古人不称为『书法』而称为『书』呢?古人当然也有『书法』一词,但并不是指今天的『书法』,而是专指『书法的技法』。第二,以王羲 之为『书圣』,这一概念又出于何时何人的何部书证?以我的孤陋寡学,所读检的古籍,没有见到以王羲之为『书圣』的,而是以『张芝、皇象、钟繇、索靖,时并号「书圣」』。

徐建融教授个人学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