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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家与利家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5行家与利家.md


徐建融 孙阿琛

国画之有行家和利家,是赵孟頫从戏曲艺术借用过来的比喻,启功先生对此做过详细的考证,此不赘。我要说的是,一、行家和利家,不仅戏曲有,绘画有,一切纯艺术型类皆有,如唱歌、舞蹈、器乐等等。这是因为艺术,尤其是纯艺术,不同于科技,并不是只有专业的人才能从事,而是人人都可以从事的。虽然也曾见媒体报道有农民用摩托车零件造飞机的,不妨作为飞机制造业的利家,但后果只是弄得荡尽家产,飞机制造业根本不会把他列入自己行业的门庭。至于太空探索,航空母舰等等,更不可能有所谓的利家。因为艺术人人可以从事,所以今天有了 “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口号;因为科技不是人人都可以从事,今天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人人都是航天工程师”的口号。二,在所有的艺术型类中,绘画领域的行家和利家,所引发的关注以及导致的艺术本质的改变,后果的重大,又远甚于其他任何领域,这便是本文所要分析的。

行家也即“当行”的,术业有专攻的专业从事家,俗称“行家里手”。在任何艺术中,如戏曲,便是职业的优伶;绘画,便是职业的画工;体育竞技,便是职业的运动员……他们是本型类艺术的主流,主力军,正宗。而利家,又称隶家、戾家,也即业余的、非专业非职业的爱好者,在戏曲中称“票友”,在绘画中称“余事”,在体育中则称“群众健身运动”他们是本型类艺术的边缘,参与者。这是从身份上言,分为专业和业余。

但除了身份上的区别,行家、利家又有风格即专业技术上的不同。行家,指专业技术过硬的风格,当然不是没有“诗外功夫”,它的“诗外功夫”是建立在过硬的专业基础上的。利家,指专业技术不过硬的风格,在“画之本法”严重不足的基础上更大地发挥了“画外功夫”,把本型类的艺术搞成了大大地偏离本型类而更接近于另一型类。

各种类型艺术的行家,利家,情况大体如此。但以绘画为典型,却不是如此。

《唐六如画谱》中记载了一段赵孟頫和钱选的对话:“赵子昂问钱舜举曰:“如何是士夫画?”钱舜举曰:“隶家画也。”子昂曰:“然观之王维、李成、徐熙、李伯时,皆士夫之高尚者,所画与物传神,尽其妙也。近世作士夫画者,所谬甚矣。”相比于吴道子、张择端、郭熙、马远等职业画家,王维、李成、徐熙、李伯时等的身份是士夫,所以他们不是行家而是利家,这是讲的身份的不同。但在风格上,我们发现了一个现象,利家的李成、李公麟等,在绘画的风格上,并不是走的利家路线,而是走的行家路线:“与物传神,尽其妙也。”这在戏曲界当然也是如此,如言菊朋、张伯驹、韩慎先、程君谋等京剧的票友,也都走的是行家的专业路线,有些还从利家变成行家并开宗立派。当然,这里没有点名,像苏轼、米芾等利家,所走的却不是行家的路线,而是利家的路线,他们擅长写心中郁勃,却不能“与物传神,尽其妙也”,在赵孟頫看来,对于绘画这一型类是“所谬甚矣”,好比公园里每天早晨也在自娱自乐的大多数票友,如果京剧就是这个样子的话,所谬也一定是甚矣的。但这里又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压根不照专业的风格走,自说自话,自得其乐,大概米芾就是如此。吴道子、李成等行家的身份、行家的风格,或利家的身 份、行家的风格,都是不在他的眼里的,被斥之为“俗气”。 一种是努力走专业的风格,但或者由于天赋不够,或者由于训练不够,走不好,上不了路,如苏轼,自谓画成“有道无艺”的不专业风格,是“不学之过”,心存愧疚,他所致力于推崇、向往的,当然是吴道子、赵昌、郭熙、李公麟的风格。

于是,对行家、利家的情况,我们可以综而言之,分为如下:

一、以画画为工作的行家,风格上走专业的路子。吴道子、张择端等。

二、以其他为工作(主要是道德文章),而以画画为业余爱好的利家,风格上是专业的路子。李成、李公麟等。

三、以其他为工作(主要是道德文章),而以画画为业余爱好的利家,风格上是业余的路子。苏轼、米芾等。

四、当然还有赵孟頫本人,从身份上,他也是利家,但因为他在朝廷中属于闲职,实在没有事情可做,所以把极大的精力用到了绘画上,成为画坛的领袖,所以其身份又可以说是行家。他在风格上,既主张坚持唐代、北宋之前画的专业路子,又偶尔画些枯木竹石之类,在业余的路上散散步,就像戏曲的行家,既苦练行家的功夫,偶尔也不妨唱唱利家的卡拉OK

而无论哪一种情况,除了米芾,而且迄止明中期之前也仅止于米芾一人,好像高扬业余的利家风格,几乎都是坚持专业的行家风格,抵制业余的利家风格,至少抵制业余的利家风格的泛滥,绝不赞同用利家的风格来颠覆、取代行家的风格,无论他的身份是行家还是利家。

然而,从晚明开始,便发生了转变。《唐六如画谱》中那段赵、钱的对话,是赵孟頫对钱选片面理解并否定利家画的反驳,到了董其昌的《容台集》中,便变了样:“赵文敏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不尔便落邪道,愈工愈远。然又有关捩,要得无求于世,不以赞毁挠怀。吾尝举似画家,无不攒眉,此关难度,所以年年故步。”在这里,钱选竟在指斥赵孟頫,他对利家画,而且是利家身份画利家风格的利家画,做了全盘的肯定,而对无论利家还是行家身份的画行家风格,则做了全盘的否定。所谓“无翼而飞”的“翼”,指专业的、行家的技法风格,吴道子、李成都是有翼而飞,身份虽有行、利之别,风格则是一样的行家风格,在钱选看来竟是“便落邪道,愈工愈远”。而苏轼,米芾的“无翼而飞”,才是绘画应走的风格路数。比对钱选的画风,显然,这根本不可能是钱选的画道观,而恰恰是董其昌的画道观。但撇开风格上的行、利,即专业、业余不论,就身份上的行、利而言,画家的创作动机,所说的利家“无求于世,不以赞毁挠怀”,反之,行家的“有求于世,以赞毁挠怀”则是正确的。因为行家是以画画作为谋生工作的,他为社会而画画,社会则根据他的劳动而给予报酬,这就是有求于世。为了获得社会对他劳动的认可,他又要认真听取观众对他作品的评价,以发扬优长,改进不足,这就是“以赞毁挠怀”。张图、跋异等画家,莫不如此;两宋翰林院的画工,要努力迎合“圣意”,亦复如此。不如此,就不可能创作出社会满意的好作品,从而也就不能养家糊口。而利家,无论李成、文同还是苏轼、米芾、王绂,他们的工作是道德文章,达则兼济天下,忙得不得了,抽空暇的时间挥毫作画,以调节心情;穷则独善其身,心怀天下却没有用武之地,就有更多的时间挥毫作画,以排遣心中的苦闷。尽管也有人出钱帛买他们的画,但他们的意不在此,他们是为了自己的需要或爱好而画画的,不是为了满足社会的需要而画的,至于这些作品最终成 为社会的财富,那是另一回事。因此,他们的创作自然“无求于世,不以赞毁挠怀”,如倪云林所说,“聊以自娱”,别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所以,相比于行家画,利家画别有一种“无意于佳而佳”的风致,具体又有两种:李成、李公麟的“无意于佳而佳”,风格上同行家一样, 这个“佳”,标准与行家是一样的,但意境上更有士气;苏轼、米芾的“无意于佳而佳”,风格上同行家不一样,这个“佳”,标准与行家是两样的,但意境上却有士气。

这样,迄止元代,画坛的主流,主力军或称正宗,为以下几类:一、行家的身份而作行家的风格,不作利家的风格,吴道子、张择端等为代表;二,利家的身份而作行家的风格,不作利家的风格,李成、李公麟等为代表;三、利家兼行家的身份而作行家的风格,偶尔作利家的风格,赵孟頫等为代表;四、利家兼行家的身份而作松化行家、实化利家的风格,赵孟坚、元四家等为代表。而画坛的边缘,参与者或称野狐,则是以利家的身份而作利家的风格,即在《唐六如画谱》中钱选所斥,在《容台集》中钱选所贵者,苏轼、米芾等为代表。

所谓行家、利家,从身份而言,相对是容易区分的,尽管其间也有交叉;而从风格而言,则不容易弄明,尤其在今天,更是如此。不是说行家画的一定是行家风格,利家画的就一定是利家风格。在古代,不仅晋唐宋元,一直到明末,可以说,行家画画一定是行家风格,而没有利家风格;在晋唐宋元,利家画画既有行家风格也有利家风格,到了明清,利家画画几乎都是利家风格而没有行家风格。可是在今天,专职机构中的行家画画以利家风格为主流,行家风格则成了支流;街道中的利家画画当然也以利家风格为多,但也有行家风格。当然,这仅是指风格而言,不涉及画的水平是高还是低的问题。简而言之,作为风格的行、利之别,根本在于,以绘画之所以为绘

画的本质前提,陆机所说的“存形莫善于画”,闻一多说的“形体是绘画的第一要义”,有没有形?以规矩成方圆来造型还是不以规矩成不方不圆来造型?有,且以规矩成方圆,为行家风格,

又称“画之本法”;没有,且不以规矩而是或以规画方,或以矩画圆,成不方不圆,为利家风格,又称“无法而法”“我用我法”。

接下来,便到了晚明以降,从董其昌、徐文长下至正统派、野逸派,画坛的主流,主力军或称正宗,是以利家的身份而作利家的风格,具体表现有二。一是由苏轼、米芾的利家身份,利家风格而来,以徐文长为代表,发展而为扬州八怪等,即文人画家中的大写意一路。而苏轼自以为“不学之过”的不以规矩成不方不圆,变成了大跨度突破,“形体是绘画第一要义”的创新之功。一是由元四家利家兼行家的身份而作利家兼行家的风格而来,以董其昌为代表,发展而为后四王,小四王等,即文人画家中的程式派一路,而倪云林既不刻画形似又不摒弃形似(以“逸笔草草”反拨“曲折尽状景物妙处”者,即不刻画形似;以“不求形似”反拨“遗其骊黄牝牡之形色”者,即不摒弃形似)的活用规矩成生动简率之方圆的形象与笔墨的互为生发,变成了“以境之奇怪论,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的笔墨中心。这两种风格,貌异而神合,都是以笔墨为第一要义而颠覆以形体为第一要义,以“画外功夫”置于“画之本法”之上,用“画外功夫”削弱,取代,乃至颠覆“画之本法”,从而将造型艺术的绘画,变为诗、书、画、印综合艺术的绘画。就像把歌唱变为歌舞。而以行家的身份而作行家的风格,则成了画坛的边缘、参与者、匠人。大部分只能艰难地活动在壁画、版画、年画等领域。

这个现象,就好比京剧舞台上,梅兰芳们没有资格再去演出了,只能到公园里去自娱自乐;而原来在公园里自娱自乐的票友,成了京剧舞台的主角,所唱的,不仅混淆板眼、跑腔跑调,甚至不再是西皮二黄,还唱出了卡拉OK的流行歌曲。又好比奥运会的赛场上,专业的运动员不能再去参赛了,只能到街头广场做健身运动,而原来在街头广场做健身运动的退休老人,却成了奥运会赛场上的主力。当然,京剧也好,体育竞技也好,再创新,也不能如此,把行家挤到边缘,让利家占据主流,只有绘画可以如此,因而造就了大跨度的创新。就像歌舞打破了舞蹈的规范,创新了一个新的类型,但它不叫舞蹈而叫歌舞,原来的舞蹈还在;长短句打破了诗的规范,创新了一个新的类型,但这个打破规范后创新出来的不叫诗而叫词,原来的诗还在。在画,打破规范后创新出来的还叫画,而且是更高雅的画,而原先的画则不再叫画,至多只能是低俗的画。

接下来,我们再来分析行家风格的训练和利家风格的训练,包括创作。我们先来看儒家的一句名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简称“志道游艺”,又叫“依仁游艺”。这本是对士人说的。“士志于道,故不可以不弘毅”, 这工作“任重道远”,压力很重,但任何人,不仅需要安身立命的社会工作,还需要调适身心的个人娱乐,所以,在士人,工作之余的时间就需要“游于艺”以减轻压力,陶冶情操。

“游于艺”的意思有二:一是欣赏,如到音乐厅中,展览会中,听专业歌唱家的演唱,看专业画家的作品;二是参与,如到卡拉OK唱上几曲,或自己在家中画上几笔,当然,在歌唱的技巧或者作画的技巧上,肯定不如专业的歌唱家和画家,是票友的性质,所以叫“游”。

但这句话,尤其在绘画界,却被作为主流画家,并进而引领了一切行家、利家、主流、边缘画家的箴言。其具体的解释,就是一位绘画的从业者,包括行家和利家,必须把主要的精力用在道德仁义,诗书文史的“画外功夫”上,学好“老三篇”;至于“画之本法”的专业规范,只要采取游戏的态度即可,不必刻苦认真地投入,否则的话,就是工匠,就是“白专道路”,是画不好画的。这就成了问题。士人作为社会的精英,表率了天下四民的风范,“君子不器”,所以不应把主要的精力用在具体的艺术等形而下的技术事情上,而要用在抽象笼统的道德仁义的追求上。这当然是对的。但工匠、艺人,包括行家和后来成为主流的利家,所从事的就是具体的技术工作,形而下的器,不把主要的精力用在这上面,怎么行呢?

社会是有分工的,不同的分工,都是革命工作,但“术业有专攻”,具体的要求绝不相同。《孟子》中说到,尧舜的工作,是如何得到禹、皋陶这样治理天下的人才,农夫的工作是如何种好庄稼,尧舜不能致力于去做农夫的事,农夫也不能致力于去做尧舜的事。社会有分工,术业有专攻,不同行当的人,各有自己的“志”和自己的“游”,不能把士人的“志” 和“游”当作艺人的“志”和“游”。所以,对于工匠,艺人来说,必须“志于艺,助于仁,成于德,进于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把本职工作做好了,把粮食产量提高了,就是对道德仁义,革命工作的贡献。不好好种粮食,把种庄稼的专业技术视作儿戏, 粮食大减产,“老三篇”学得再好,也谈不上对道德仁义,革命工作的真正贡献。士人以“君子不器”为社会做贡献,工匠,艺人则必须以“各有所器”为社会做贡献。

“志于艺”的艺术,是“名教乐事”,这个“乐”,是对名教,对社会,对革命工作而言的,不是对工匠、艺人个人而言的。对工匠,艺人个人,不仅不“乐”,而是类同于“苦役”, 需要付出艰苦的劳动,劳心劳力。当然,当他付出了艰苦的劳动,换来了名教的“乐”,他也因此欣然而乐,那是另一回事。

作为精英阶层,不是“游于艺”而是“志于艺”的反面教员是宋徽宗赵佶。他位居九五之尊而不“志于道”,不“据于德”,不“依于仁”,不“游于艺”,而是“志于艺”“专于艺”,全心全力地投入,把书画艺术搞上去了,不仅他个人的成就达到第一流,在他的关注之下,整个北宋末年并影响到南宋的书画艺术也达到高峰,但国家灭亡了,人民遭难了。所以,士人必须“志于道”“游于艺”,而不是“志于艺”“游于道”——用游戏的态度对待道,把国家大事当作儿戏。

作为工匠,艺人,不“志于艺”“进于道”而“志于道”“游于艺”的反面教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太仓农民顾阿桃。一个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的农妇,把种庄稼当作游戏,而把哲学作为她全心全力的投入对象,用象形文字写出了一篇又一篇《种田中的哲学》的论文,粮食大减产,包括农民在内的全国人民吃不饱,穿不暖,哲学并未因此而使人摆脱贫困,革命事业更沦于崩溃的边缘。

“志道游艺”“依仁游艺”,发展而为不志道,不依仁而志艺、游艺。董其昌说,志于“专于艺”的艺,不过是工匠之事,“顾其术亦近苦矣”,“乃能损寿”,“非吾曹所当学”。而高雅艺术,应该是“游于艺”的艺,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地“以画为乐”,“乃能增寿”——吾曹所当学,所当志的就是这个“游于艺”的艺。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作为社会的精英阶层,不应该“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应该“志于艺”,不问道,不问德,不问仁,只求一己的逍遥快活,天下的兴亡与我无关。身份上,“志于艺”不“志于道”,技术上,“游于艺”而不“志于艺”。

不问道,不问德,不问仁,与赵佶是一样的,“志于艺”,与赵佶也是一样的——但赵佶所志的艺,是“专于艺”的艺,讲求专业的功夫,必须艰苦地修炼才能有所成;而董其昌所志的艺,是“游于艺”的艺,不需要专业的功夫,无须付出艰苦的修炼,当然,需要“画外功夫”,而且,这“画外功夫”也需要认真刻苦地投入才能取得,用“游戏”的态度是得不到的。但对他们,在进入绘画艺术之前,这些功夫是已经拥有了的,而不是进入绘画之后才去努力获取的。

这样,就有两种艺,一种是行家的艺,科班的艺,主流的艺;一种是利家的艺,票友的艺,边缘的艺。前者,必须“志”而不能“游”,游的后果,就是搞不好这个艺,搞不好这个艺就无助于仁、德、道。后者,必须“游”而不能“志”,志的后果,就是搞好了业余的艺术,却荒废了本职的社会担当,损害了仁、德、道。

具体而论,对于绘画艺术取志还是游的态度问题,牵涉到行家、利家的身份问题,而对绘画艺术取志还是游的技术问题,则牵涉到行家、利家的风格问题。

元之前,行家是职业的画家,取“专于艺”的态度和技术风格,否则便不被推重看好。利家虽是业余的画家,但李成、李公麟等因为在野或官职闲冷,时间较多,故虽取“游于艺”的态度却取“专于艺”的技术风格,若取“专于艺”的态度,便不被推崇,若取“游于艺”的技术风格,亦不被看好。赵佶以帝王而荒废本职,取“专于艺”的态度,这是被指斥的,但他在技术风格上取“专于艺”,却又在绘画史上被推重——可见,宋之前,无论行家,利家,无论在态度上“专于艺”或是“游于艺”,但在技术风格上,作为画学的主流正宗,一定是“专于艺”而不是“游于艺”。至于到了元代,赵孟頫、元四家,在态度上情况类同于李公麟、李成。在技术风格上,赵则人物鞍马以“专于艺”为主,枯木竹石以“游于艺”为副;四家则别开亦专亦游的简率路数,属于“画之本法”的量变,介于唐宋和明清之间,类似于西方介于古典,现代之间的印象派。至 于另一批利家,如苏轼、米芾等,尤其是苏轼,忙于本职的道德文章,经时济世,所以,不仅在态度上取“游于艺”,在技术风格上也取“游于艺”,在画坛上只能作为支流野狐,不仅被斥为“所谬甚矣”,他们自己也是不满意的,自嘲“翰墨余事”“翰墨游戏”“心手不相应”“有道无艺”“不学之过”。一如唐张彦远等对王墨们的批评:“格外不拘常法”“非画之本法”“不谓之画”。张彦远对画的批评,第一条在于是不是画,第二条,在这前提下才谈得上是不是好画。 众工之迹,有形似而失其笔法气韵,虽然是画,但“岂曰画哉”,称不上好画;王墨等的泼墨,“虽曰妙解”,“画”得很好,但不见形象笔迹,“不谓之画”。

晚明之后,行家当然仍是职业的画家,取“专于艺”的态度和技术风格,但不被推重看好,反被认为“匠俗”不登大雅之堂。利家虽是业余的画家,但却成了画学的主流正宗,他们所取的态度,既是“游于艺”“以画为乐”,以画“自娱”,达则超尘脱俗,用画画来排遣闲适,穷则愤世嫉俗,用画画来发泄孤愤;又是“专于艺”,荒废了本职的工作,沉溺于画画,并通过画画来分割市场的蛋糕,或鬻艺以谋生,或卖画以更富。而在技术风格上,则一律取“游于艺”的路数,摒弃“画之本法”, 用“画外功夫”来作画,从而使“画之本法”由元四家的量变引起质变,造型艺术的画变成了综合艺术的画。在造型艺术的画,“书画同源”,但书法就是书法,画法就是画法;“诗画一律”,诗中有画,但诗不在画上,画中有诗,但画上无诗。而在综合艺术的画,“书画同源”,变成了 “书法即是画法”“画法全是书法”;“诗画一律”,变成了诗在画上,画上有诗。就像歌舞不是歌唱,词不是诗,综合艺术的画其实也不是造型艺术的画,但现在却变成了歌唱不是歌唱,歌舞才是歌唱;诗不是诗,词才是诗一当然,这只是逻辑,而不是事实。事实是,只有造型艺术的画不是画,综合艺术的画才是画。

这样,行家、利家本职身份的不同,便导致了绘画技术本质的不同。身份的利家取代了行家成为画学正宗主流,技术风格的利家也正式取代了行家成为画学不二法门。

行家的技术风格,需要长期全身心投入的坚苦卓绝的训练,像芭蕾舞演员、奥运会运动员一样,从小开始,跟着师傅,少年时学到20岁前后才有所得;学成之后,要深入生活,乃至深山老林,从造化中搜集形象素材,获取灵感。具体的创作,如郭熙所说,“严重以肃,恪勤以周”“如见大宾”“如戒严敌”,反反复复,惨淡经营,呕心沥血,所谓“积劫方成菩萨”,董其昌称作“身为物役”,“顾其术亦近苦矣”。然而,画家一己之苦,却完成了优秀的作品,可以成教化,助人伦,可以粉饰大化,文明天下,成为“名教乐事”,给社会大众带来真善美的快乐。

利家的技术风格,却不需要长期全身心投入的刻苦训练,在董其昌看来,那是要“损寿”的,他所需要的是能“增寿”。就像奥运会的运动员,哪一个不是满身伤病,“乃至损寿”?而街头广场的退休老人,却通过每天晨练的体育运动增强了体质,延年益寿。董其昌认为,利家所取的,就应该是这样的技术风格,他不是以画为役服务社会,而是“以画为乐”服务自己。一般50岁前后,或者官场上稳定了,或者进入官场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才全身心地投入“游于艺”的绘画活动中。那么,他们没有从小训练过“画之本法”,怎么来画画呢?就像每一个从小没有训练过歌唱、舞蹈、长跑的人,退休之后都可以去歌唱、跳舞、长跑一样,一是可以自说自话,我用我法地唱、跳、跑、画,二是不同于唱、跳、跑,他们从小训练过诗文、书法,可以把这些已经拥有的“画外功夫”用到画中,画出一种新的画。自说自话地唱、跳、跑,不能搞出一个新的歌唱,不同于美声、民族;不能搞出一个新的舞蹈,不同于芭蕾、国标;不能搞出一个新的长跑,不同于奥运、全运,但我用我法的画却可以搞出一个新的绘画型类,取代旧的绘画型类。所以,利家的技术风格明显不同于行家的技术风格,它不需要在“画之本法”上长期地刻苦训练,可以“一超直入如来地”;不需要深入深山老林,不妨走马观花,甚至因心造境,所谓写我不写物,写气不写形;不需要十水五石的作业,书斋中,游艇上,草草逸笔,一挥即可就,这是一种快乐的技术风格。而相比于行家艰苦的技术风格所带来的是画家个体的苦,社会名教的乐,这种利家快乐的技术风格,所带来的是画家个体的乐——既得利益者借此排遣了闲适的无聊,未得利益者借此发泄了悲愤的郁积,却导致社会名教的苦。晚明的腐败,导致明朝的覆亡,原因固然很多,但应该承担天下兴亡的读书人,放弃了本职经时济世的担当,沉溺于自娱的画画,也难辞其咎,如梁启超所说,是“不可饶恕的”。这和赵佶放弃了本职,沉溺于画画,导致北宋王朝的覆亡,是一样的道理。一旦“名教乐事”的绘画,成了个人的自娱自乐,必然导致名教之苦。至于赵佶的作品也好,董其昌们的作品也好,后世成为社会的财富,那是另外一回事。当然,赵佶和董其昌们又有所不同,赵佶以利家的身份而放弃本职,沉溺于画画,但他在技术风格上却是走行家的路 子,所以,在给社会带来苦难的同时,在艺术的本质上推动了绘画的发展。而董其昌们以利家的身份而放弃本职,沉溺于画画,他们在技术风格上也是利家的路子,所以,在给社会带来苦难的同时,在艺术的本质上创新了绘画的型类。用闻一多的话说,它成功地创造了一种新的绘画型类,但这种成功中,也正包含了绘画本质型类的失败,傅抱石称作“荒谬绝伦”。

在这一风气的引导下,今天,职业的画家也即行家,从小训练的不是行家的风格技术,而是利家的风格技术,而且只训练利家技术“诗、书、画、印”中的“画”,却没有诗、书、印,就像一位专业的歌唱家,既不是按照美声的唱法训练,也不是按照民族的唱法训练,而是按照歌舞的唱法训练却又不练它的舞蹈,这样的“歌唱”或“歌舞”既不同于歌唱,又不同于歌舞,则不仅无益于社会,也无益于艺术。闻一多所说的“失败”、傅抱石所说的“荒谬绝伦”便是指此而言。

结语:行家和利家,身份的认同,在于不同社会分工的本职的认识;风格的认同,在于不同艺术型类的本质技术的认识。职业的画家,应该取行家的风格,就像职业的运动员,应该致力于行家的技术训练;如果取利家的风格,绘画便衰坏,就像职业运动员,按群众体育运动的要求去训练,体育竞技便式微。非职业的画家,可以取行家的风格,也可以取利家的风格,就像群众体育运动,既可以按职业运动员的要求去训练,也可以按群众体育运动的要求去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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