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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子恺漫画”中的古诗词题材
来源类型:论文 | 年份:— | 出处:2014谈“子恺漫画”中的古诗词题材.md
“五四”新文化运动高举西方“科学”“民主”的大旗,提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近三十年来颇受学术界的诟病,认为它割断了国学的文脉,传统文化包括道德观、价值观在今天所遭遇的危机,追根溯源,应该问责“五四”“打倒孔家店”的偏激。窃以为,这样的认识并不符合事实。恰恰是在“五四”之后,从1920年到1950年的三十年间,传统文化获得了新生和空前的繁荣,涌现了一大批政治家、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军事家、实业家、国画家、书法家,其中不乏国学大师、大家。而这批国学大师、大家中不仅有所谓“守旧”的国粹派,更有留洋归来的新文化人。对于“打倒孔家店”口号的提出,作为新文化运动旗手的鲁迅说得很清楚,其提出者的本意,并不是要拆毁封闭的铁屋,而只是为了在墙上开一扇窗户,但在当时的形势下,这样的主张绝不可能为国粹派所接纳,所以提出要把整个屋顶全部掀去,最终达到双方的互让、妥协,保留屋顶而开启窗户。窗户既开,中国文化所安身立命的“孔家店”当然没有被摧毁,而是获得了新生和繁荣。
当科学、民主的新鲜空气被引入“孔家店”,“守旧”的国粹派有了西学的参考,对于国学自然有了新的认识;而在直接或间接通过留洋或不留洋接受西学的新文化人,反观传统,对于国学更有了新的认识。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当时这批提出“打倒孔家店”的新文化人,在接受西学之前,无不受过严格的国学熏陶,而绝不是在一张白纸上涂画全盘的西方文化。诚如丰子恺留学日本后所作的一幅漫画《父亲的手》,这只手里所执的不再是毛笔而是钢笔,但执笔的方法却不是执钢笔而是执毛笔。学习西学,根本的目的是为了复兴国学。就像鲁迅所说,吃牛奶的目的不是为了把人的身体改造成牛的身体,而是为了更健全人的身体。则新文化不仅没有摧毁国学,而是新生了国学,繁荣了国学,也就不难理解了。
“五四”所催生的国学的新生,其功绩的缔造者中,不仅有传统旧学的国粹派,更主要的力量是我们所认为的“破坏传统”的新文化人,包括鲁迅、闻一多、沈尹默、丰子恺等等。像闻一多,是“五四”新文化的一个代表,但他的著述,如郭沬若所说:“关于文化遗产的部分要占四分之三,关于近代学识,特别是参加民主运动以来的著述,仅占极少数。”其所重 点研究的,有唐诗以至《诗经》《楚辞》,一直追溯到神话,他更动手将《九歌》编成现代的歌舞短剧。朱自清认为:“这样将古代跟现代打成一片,才能成为一部史的诗或诗的史。”可见,“五四”新文化人要求打破传统的钳制,否定传统的糟粕,但却并不破坏传统,恰恰是重建传统。
这一国学新生、繁荣,特别体现在它的现代化、大众化、生活化。当时,各种普及的国学读本、讲义非常之多,它们变高端的、艰奥枯燥的国学为大众的、通俗易懂的国学,使国学为各阶层的男女老少所喜闻乐见,融入他们日常的生活中。本文专以“子恺漫画”中的古诗意画为例。
丰子恺在《漫画创作二十年》中曾自述:自己所作的漫画,“约略可分为四个时期,第一是描写古诗的时代。第二是描写儿童相的时代。第三是描写社会相的时代。第四是描写自然相的时代”。而实际上,他在不同时期虽有创作主题的不同,也只是“约略”而已,尤其是“古诗”,包括古人的诗词和今人的旧体诗词,几乎是贯穿了他一生创作的重要题材,包括在《护生画集》中,实际上也有大量的古典诗词题材。如 《唯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对题的是范成大诗;《鱼子初生不畏人》,对题的是苏轼诗。而这类创作集中的时期,则是在1922至1937年间。
众所周知,古诗,尤其是唐宋人的诗词,是国学的重要内容。今天我们经常看到的各地所举办的国学讲习班,唐诗宋 词是必不可少的内容。丰子恺自幼喜好古诗词,他的父亲是读书人,曾办过私塾。《唐诗三百首》《白香词谱》等早已经印入他的文心,能做到脱口成诵。而“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更是古典诗画脍炙人口的一个悠久的传统。所以,尽管丰子恺青年后曾受留洋归来的李叔同的教诲,后来又远游日本,先后入川端学校及二科画会学习油画、透视,尤其是对竹久梦二的漫画情有独钟、用功殊深,并在独立音乐研究所学习小提琴,一生所交往的,也多是新文化人,如朱自清、叶圣陶、朱光潜、沈雁冰等,但国学毕竟已成为他的“体”,而西学当然只能成为他的“用”。
漫画,本是西方的一种绘画形式,主要用于讽刺现实生活中的政治,社会现象,但这一词源,却是出自日文,丰子恺的漫画更是从日本明治、大正时期的竹久梦二继承发展而来。民国时期,有成就的漫画家不少,但大多数秉承西方漫画讽刺、幽默的宗旨,没有被引入到国学的范畴中来。真正把西学的漫画改造成国 学的漫画,丰子恺是第 一人,也是唯一一人,这便是他的古诗意画。而把旧学的诗意画,改造成为新学的诗意画,丰子恺同样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说到诗意画,在丰子恺之前,包括在丰子恺的同时代画家中,虽也不乏以古人诗句为画题的,但画中的山川、屋舍、舟楫、衣冠、人物,都是古代的形象,旨在使观者超脱现实,发思古之幽情,以进入雅逸的人生境界,而且多为国画的形式,受众面局限于高雅的旧式文人圈子。而丰子恺的诗意画诚如他在《画中有诗》画集自序中所说:“余读古人诗,常觉其中佳句,似为现代人写照,或竟为我代言。盖诗言情,人情千古不变,故为诗千古常新。此即所谓不朽之作也。余每遇不朽之名篇,讽咏之不足,辄译之为画,不问唐宋人句,概用现代表现,自以为恪尽鉴赏之责矣。”这里所说古人佳句“似为现代人写照,或竟为我代言”,颇有反李白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之意而用的旨趣。千古不朽的诗就是 千古不朽的月,它的洞明不仅曾经照古人,还可以照今人,照后人。传统的诗意画,旨在“我注六经”的古代的表现,表现它的“曾经照古人”,而丰子恺的诗意画,旨在“六经注我”的现代的表现,表现它的“可以照今人”。所以,“不问唐宋人句,概用现代表现”,现代的人物,现代的建筑,现代的生活……这就使国学的古诗被赋予了现代的生命力,变发思古之幽情为启发现实的人生意义。国学,不是只在古代的生活中,高雅人的生活中,它也可以在现代的生活中,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中。在他的古诗词漫画中,不仅将古诗所描写的古代人物和生活,转换成了现代的人物和生活,有时还把它的主人 公,由文人转换成了劳苦大众。如“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意,本是表现宋代文人和情人之间的情感缠绵,难舍难分,丰子恺的漫画却画成两个农夫晨曦未开已在田间插秧的艰辛劳作,遂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而为劳苦大众所隔膜的文人情调变换成了同情劳苦大众的情调。而且,由于所采用的是发表于报刊上的漫画形式,其受众面更被从高雅的小圈子中解放出来,为最广大的各阶层民众所共享。它,既是诗意画的新生,更是国学的新生,与同时期各种普及的国学读本、讲义一样,繁荣了国学。应该说,这样的创新意识,正是赖新文化运动科学、民主思想之所赐。
丰子恺的诗意画创作,集中在1922至1937年间,所作有《指冷玉笙寒》《翠拂行人首》《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卧看牵牛织女星》等,多以女性的背影来表现含蓄的诗情。《燕归人未归》《无言独上西楼》《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等,则不画人物,而画景物,且用窗棂、栏杆等分割画面,愈益隽永,思绪绵绵,所体现的都不再是早已逝去的古代文人情调,而是新文化人的小资情调。
1937至1945年间,国破家亡的遭遇使丰子恺的创作重心转向直面现实的人生,同时也赋予了他对古诗的新的理解,并创作了一批新的诗意画。同样的《燕归人未归》《翠拂行人首》,在早期时所表现的是幽致闲情,在这一时期却是春天到来时人亡楼败、举家仓皇避难的惨状。又如《擒贼先擒王》《留得人间姓名香》等,则激扬着抗击倭寇、保家卫国的战斗热情。
1945至1949年间创作的《一种团栾月,照愁复照欢》《万方多难此登临》等,则表现了画家在官僚腐败,民不聊生,时局动荡的社会里对古诗的理解,借古人的诗句,写自己心中的块垒。新中国成立后,《闲院桃花取次开》《东风浩荡入青云》《杨柳鸣蜩绿暗》等,所表现的又是画家满怀愉悦的感情。古诗词的佳句,所印证的是翻身当家做主人的工农兵等劳动人民,以及作为革命接班人的少年儿童的心境。
需要指出的是,对诗意的理解,妙在不落言筌,而不在字面的执着。所以,在丰子恺的诗意画中,时有画面物象与诗意之间的关系,不合科学真实的表现,如《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新月被画成了残月;《杨柳岸晓风残月》,残月被画成了新月。这里以《杨柳鸣蜩绿暗》一图为例,画面表现的是少小离家,颠沛流离,历经艰辛后盼到 新中国成立老大回乡的情景。正是江南盛夏时节,而家乡的父老幼女皆身穿棉袄,回乡的游子亦身穿厚重的大衣,这样的着装,显然与时令不合,但这并不妨碍诗情的表达,反而加强了画面主人从“三九 严寒” 一朝翻身得解放,进入到“映曰荷花别样红”的新旧社会两重天的意境。
综观丰子恺的诗意画,在不同的时期,他总是紧贴着现实的生活,而且是社会大众的生活,来理解诗意,来构思画面,所以能化古为新,化高雅为通俗。他的诗意画,绝不是要把观者从现实的生活中超脱出来去追寻古代的理想,而是要让观者从现实的生活中去体悟国学的不朽,把古代的理想引入现实的生活中,去赋予它生生不息的活力而使它真正成为千古不朽。回到那幅《父亲的手》,前文讲到,钢笔代表了西学、新学,执毛笔的方法代表了国学、旧学。这里,我们也不妨把执毛笔的方法看作是古诗词,钢笔代表了新生活,他不是要现代的人以思古之幽情去认识、理解古诗词,而是要古诗词脱胎换骨地融进现代的新生活,成为现代人的诗性和情感。明清时,传奇小说大流行,不少学者认为这是对经典思想的亵渎,读书就应该读“四书五经”,而不应该去读“诲淫诲盗”的传奇小说。有一位清人,好像叫刘廷献,则认为:忠义的经典思想,过去是通读圣人的经典著述而推广的;但今天,以传奇小说传播忠义的思想,比之“四书五经”更为大众所喜闻乐见,“虽圣人复起,不能舍此为治”。同样,对于国学中的古诗词,还原其中所表现得古代生活固然是一种方式,但让它变为现代的情感生活更容易为大众所接受。“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新文化运动虽然提出了“打到孔家店”“掀去国学大厦屋顶”的口号,但其具体的做法实际上并没有掀去国学大厦的屋顶,而只是为封闭的国学大厦开启了窗户,使国学从象牙塔中解放出来走上了十字街头,使窒息的国学获得了新生。我们通常把国学称作“旧学”,而把西学称作“新学”,然而,正是“五四”之后,旧学被赋予了新学的认识,新学中同样被赋予了旧学的传统,“旧邦”被成功地“维新”,“维新”被落实到“旧邦”。我们从字面认识上所认为的“五四”破坏传统之弊,恰是其行为上创新传统之功。子恺漫画中的古诗词题材,正是一个形象的例证。